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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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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著

“真沒想著,就孫有富那慫蛋竟然能做鎮上幹部的親家。”

“要我說,還是孫大妮了不起,一個懷了孕的寡婦還能攀上鎮上來的幹事,先前她為了那孩子死活不肯嫁人,就在等這一著吧,可真厲害。”

系統發布完任務,祝星星也沒耽擱,直接下山,走在路上便聽見村裏人在討論孫書敏和劉東方的婚事。

聽著眾人的話,孫書敏慘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神浮現在祝星星腦海裏。

一直走到牛棚的院門前,她腦海裏的畫面依舊揮之不去。

翁老坐在屋檐下,朝她招招手。

深埋於記憶深處的畫面被喚醒,讓祝星星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在原來的世界,她被翁老撿回去之後,這個動作翁老朝她做了幾千遍。每每要學新知識,翁老便做這個動作將她從藥田中喚到身邊。

“師——”祝星星走近,下意識地要喊翁老師父,又立馬改口,“老師。”

她的手上拿著紅木盒子和幾株在山上挖的野生枸杞。

翁老拍拍旁邊的小板凳,先是開口誇了枸杞:“這幾株枸杞苗長得真不錯。”

祝星星臉上笑意又多幾分,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孫書敏的事情。

翁老當了幾十年中醫,眼力勁很足,很快捕捉到祝星星笑完之後瞬間失神,猜測她應當又想起了那件事。

“只要你盡力去救了,那你就問心無愧。”翁老說。

祝星星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跟他學醫藥的那段時間,只要她有煩心事,師父一眼便能看出。

“她的孩子沒了。”祝星星莫名地陷入了情緒的困境。

她在想,如果當時她喝了那一碗綠豆湯,沒有中秦少萍下在雜糧粥的迷藥,事情是不是就會變得很不一樣。

“作為一個醫生,你已經保住了她的孩子。”翁老斟酌幾秒,還是決定開導她。

他行醫半生,收了不少徒弟,他一直秉持著只教不渡人的態度,他認為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見祝星星的第一面,他便覺得跟她很有緣分。見她深陷情緒的漩渦,於心不忍。

“沒有人會是救世主,沒有人能改變別人的命運,改變別人的人生結局。何況我們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能救命已經很了不起。”

翁老的話一字一字在祝星星耳邊炸開,讓她頭腦發暈。

她腦裏不斷循環著當初系統勸她做任務時播放的原著配角結局的影像。

孫書敏,孫書敏,她默念著這個名字。

終於,她在那段影像中摘到了孫書敏的結局畫面。

孫書敏回家後被父母賣給了大山裏的一個老光棍。結婚當晚,她寧死不從,被老光棍打掉了孩子。之後,她人瘋了,被關在豬圈裏,旁邊的大豬圈裏幾頭豬在搶食,她趴在地上,雙目無神地看向豬食槽裏被剁碎的豬草。

想著,祝星星的臉埋入掌心。

另一邊的孫大伯家,孫大伯美滋滋地喝著小酒。

“爹,劉幹事給了多少彩禮?”孫小弟一直睡到大中午。

看著兒子的眼神,孫大伯心底不由得有些發虛,笑聲道:“十塊錢。”

“這麽少?”孫小弟皺著眉,滿臉不情願。

孫大娘安慰道:“彩禮是少了點,但是攀上這門親,後邊的好事可多著呢。”

聞言,孫小弟的表情才好看一些。

角落裏的的孫書敏眼神冷漠,低頭淺笑,從旁邊抄起的簸箕朝各懷心思的一家三口揚去,倒得三人一身陳年麥子。

“我要飛,我要做神仙,我要飛。”孫舒敏一手拿著一個簸箕,作出小鳥扇翅膀的動作,簸箕上的竹子在三人的脖子、臉上劃出紅痕。

在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孫書敏跑到後院的墻角蹲下,用簸箕蓋住自己,喃喃道:“我馬上就要做神仙啦!我馬上就要做神仙啦!”

孫小弟滿臉怒氣,揚著拳頭追出去,孫大伯和孫大娘在身後追。

“大弟,別打,不能打,過幾天她就要嫁給劉幹事了。”

兩人攔著孫小弟,孫小弟懂得其中的利益關系,怒氣沖沖地走了。

孫書敏在墻角蹲了十幾分鐘,還在喃喃自語。

孫大伯夫妻二人是很是擔心她做傻事,這樣他們就不能跟幹部做親家,一直站到腿腳發麻。最後,兩人實在受不住了,發現她發完瘋只是靜靜地蹲在墻角一動不動,便回了屋。

當天晚上,孫書敏又做了同樣的舉動。她跑出後院之後,孫大伯夫婦理都理她,直接回屋睡覺。

第二天下午,孫大伯夫婦上工前,孫書敏又一次發瘋後,他們照常上工。

而此次孫書敏只在後院蹲了幾分鐘,然後從後院的墻角挖出一個小布包,裏面裝了她和丈夫這幾年存下的三十塊錢。

她將坑埋好,從後院出去,走到孫槐花的窗底下,敲響她的窗。

一直敲到第五下,窗才被打開。見到她的瞬間,孫槐花臉上迸發笑容,驚喜道:“姐!”

以前還未分家的時候,孫書敏作為家裏最大的孩子,家裏的弟弟妹妹幾乎都是她一手帶大的,除了她親弟,其餘弟妹跟她關系都很好。

孫書敏摸摸孫槐花的臉,說:“一段時間沒見,槐花又好看了。”

孫槐花被誇得臉蛋紅紅的,說:“姐,你從正門進來,我給你沖麥乳精。”

“槐花,這是姐的全部家當,沒多少,總共三十塊錢。”孫書敏警惕地看了看周圍,沒人,將布包塞入孫槐花手掌心。

孫槐花臉上有些無措。

“你和三叔家的弟弟妹妹一人五塊,當是姐給的結婚隨禮。剩餘十塊錢,姐想讓你這幾天去一趟鎮上幫姐買點彩色的絲線和扯一床被單,再買一包糖,有剩餘的你就買點糖或者小零嘴給二叔二嬸甜甜嘴。”孫書敏說出一早就想好的安排。

孫槐花聞言,心底有些不安,她覺得她姐在交待身後事。

於是,她推辭道:“姐,我…我不能…能…拿…拿你的錢。”

“槐花,求求你,現在只有你能幫姐了。”孫書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孫槐花是孫書敏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幫她的人,她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和丈夫辛苦存了幾年的錢落入她的豺狼家人手裏。

而且她還欠著人情,她要一一還了才心安。

就是…孫書敏仰頭看了一眼孫槐花,眼神裏帶了幾分遺憾,就是不能看著她的從小帶大的堂弟妹成婚生子。

孫槐花在屋裏急,但又夠不著她,只好道:“姐,我幫你,我幫你,你先起來。”

孫書敏知道孫槐花能做到,她二叔表面上看起來很嫌棄孫槐花是個女兒,但實在心疼得很。

第二天傍晚,孫書敏便從她手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孫書敏壓根沒想過將東西拿回家,東西到手後,她便直接藏到後山坡的一個野草從裏。之後幾日,她發瘋的頻率越來越高,跑的地方離家越來越遠。

因為她每次回來都毫發無傷,孫家人一點心思也沒放在她身上,滿腦子做著當幹部親家的美夢。

某一天早晨,孫書敏發瘋用水將她爹娘和小弟潑醒,然後一溜煙地跑了,任由她弟站在原地氣得跳腳,破口大罵。

孫書敏先是跑到藏東西的地方拿東西,然後攔住祝星星。

“祝小知青,非常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的孩子早就沒有了。”孫書敏神色疲憊,雙眼通紅。

祝星星這幾天休息得也一般,神色不佳沒。面對狀態更差的孫書敏,她張了張嘴,什麽話也沒說。

孫書敏攥緊手裏的布包,繼續道:“如果不是你,他早就離開了這個世界。現在他沒了,不是你的錯,我知道是誰害了他,那個人會付出代價的,一定會付出應有的代價的。不僅是她,所有壞人都會付出代價的!”

說到後半句,孫書敏的語氣突變,頗有咬牙切齒的意味,聲音也提高了些。

祝星星知道她口中的人就是秦少萍,思緒莫名又陷入了這幾天一直困擾她的怪圈,說:“她想害我,所以才——”

“不是,祝小知青,這與你無關,我只是她算計劉東方的一顆棋子,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孫書敏打斷她。

此時的孫書敏神情不似往日那般充滿怯弱。

“這是我繡的一幅畫。”孫書敏恢覆往常的音量,柔聲道,“包裹裏還有我丈夫家的祖傳刺繡針法。”

“我不能要。”祝星星拒絕。

孫書敏不知為何突然笑得蒼涼,說:“你收下吧,只有在你手裏,我才覺得它有傳下去的可能。”

在某一瞬間,祝星星忽然讀懂了孫書敏眼底下深埋的情緒。

孫書敏要報仇,報仇之後,便是求死。

突然,祝星星的喉嚨變得幹澀,她知道她說什麽話也無濟於事,因為孫書敏此時的眼神跟她決定將小叔的千億遺產捐出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祝小知青,你是一個好醫生,你會成為很多人的救命恩人。”孫書敏笑得很輕,“你的大恩大德我沒有什麽可以回報的,如果有來生,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做牛做馬回報你。”

祝星星終究還是開口勸解:“好好活著,可能才是逝世之人最想看到的。”

“很多人不讓我好好活著,我也不想讓他們好好活著。”

孫書敏走了,任由祝星星站在原地。

祝星星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孫書敏的背影一分為二,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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