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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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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勉強

兩人面對面坐下,陳君鴻先開口:“怎麽樣?現在縣裏什麽情況?”

“大環境沒變,但有松動。”薛鈞澤回答。

陳君鴻緊繃的身體稍放松,起身拍拍薛鈞澤的肩膀,安慰道:“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我們只需要繼續等。”

薛鈞澤輕輕點頭,看見桌上的名單,便問:“在忙?”

陳君鴻揉揉眉心,聲音裏帶著些疲憊:“在給祝星星安排搭檔。今天孫成才胡說八道誣蔑小姑娘和秦霄,秦霄和孫成才打了一架,再把他倆擱在一塊地,村裏人的口水能淹死人。”

“可以和我分在一起。”薛鈞澤聲音有些低,聽起來有些不真切。

煤油燈裏的火焰突然跳躍兩下,屋內變得安靜。

陳君鴻看著他若有所思,又瞄了畫滿線的本子,一時半會村裏確實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選。

薛鈞澤的神情平靜,看不出一絲異樣,細長的黑發擋住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確實也是個好的選擇。”陳君鴻邊說邊仔細觀察薛鈞澤的神情,“只是小豹最近和她走得太近了,你先找小豹聊聊,實在不行就跟祝星星談談。”

薛鈞澤神色依舊,簡單地“嗯”了一聲。

“小姑娘身份不簡單,不能得罪,但是也不好走得太近。”陳君鴻想起京市同學寄來的信,眼裏閃過一抹精光。

他是紅星村前書記的養子,貨真價實的大學生,畢業之後辭掉了國家分配的鐵飯碗,毅然決然回到紅星村發展。幾年過去,事業小有成就,同留在京市的同學也保持著聯系。

“我有分寸。”薛鈞澤回答

陳君鴻將桌上的包裹遞到他手上,說:“我還不相信你?你向來是最有分寸的。”

他特意加重了句末的幾個字。

“京市寄來的一些新鮮玩意,你拿回去。還有,告訴他們,還沒信兒。”陳君鴻將桌上的包裹推到薛鈞澤面前。

薛鈞澤沈默地接過包裹往門的方向走去,陳君鴻起身送他。

“阿澤,不要肖想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陳君鴻突然出聲。

薛鈞澤的身影一頓,沒作聲,離開。

牛棚是一個破落院子,後院養著村裏的兩頭牛,前院被黃土圍墻圍著,三個屋子與堂屋並列排開,做飯的地方是後來搭的一個茅草屋。

最左側的屋子住著薛鈞澤家的女性成員,中間住的是薛鈞澤家的男性成員,而最右側住著下放的五人。

此時,牛棚裏很安靜,左邊和中間的屋子一片漆黑,只有右邊的屋子還有些光亮。

薛鈞澤將包裹放在左屋子的門檻上,轉身走進最右側的屋子。

幾個人佝僂著身子圍坐在蠟燭前翻著老舊的本子,沒有人說話,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聲。

“沒有消息。”薛鈞澤將一包糖放在破舊的桌上。

趙文道將糖推向薛鈞澤,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糖拿回去給小豹和你的小外甥吃。”

另一小老頭倏地伸手過來截住糖,掏出兩顆扔到嘴裏,含糊道:“趙老頭,這是我徒弟孝敬我的,你拒什麽?”

他說話時特意將加重“徒弟”二字的聲音。

“孔慎!你這老不死還跟小孩掙口吃的!”趙文道被他得意的模樣氣得七竅生煙。

其餘三人看著兩人爭吵,默契地搖搖頭,兩個老頑童。

“怎麽的!他就是我徒弟!”孔慎繼續炫耀。

“他還是我未來孫女婿呢!”趙文道反駁。

“不是。”薛鈞澤突然接過趙文道的話。

趙文道瞪大雙眼,其餘人則饒有興致地看向薛鈞澤。

他平時話少,一開始趙文道給他按上未來孫女婿身份的時候,他反駁過,但趙文道不聽,他也就任由他胡說。

沒曾想,他破天荒地又解釋了一次。

“虎子,給老頭子找到徒媳婦了?”孔慎樂呵呵地問道。

趙文道盯著他,他倒要看看哪家的小姑娘把他提前預定的孫女婿搶走了。

“你們早點休息。”薛鈞澤拋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任由他們打量自己的背影。

薛鈞澤從屋子裏出來以後並沒有回旁邊的屋子,反倒拐了個彎朝村裏某個角落走去。

還沒有到目的地,他要去往的方向突然傳出一聲慘叫聲,隨後,引得村裏的狗狂吠聲此起彼伏。

幾分鐘以後,狗吠聲漸漸平息,村裏恢覆寂靜。

今天的月亮被烏雲擋住,黑蒙蒙一片,薛鈞澤只見一個黑影從老光棍家的院墻裏翻出來,消失在一個轉角。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沒再聽到什麽聲響,翻墻進入老光棍家。

沒過兩分鐘,喊聲再一次響起,聲音比方才那聲還大,又引來狗吠聲。

“大半夜的喊什麽喊,還讓不讓人睡了?”隨著村裏人高喊,沒有再出現喊聲。

天微微亮,還沒到上工的時候,衛生所裏的老大夫剛洗漱完,在院子裏耍著五禽戲,突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

老大夫急急忙忙開門,發現外面是薛鈞澤,被氣得吹胡子瞪眼,用力關門。

“我來拿點紗布。”薛鈞澤擋住門,手被撞紅了一片。

老大夫更生氣,怒罵道:“你這臭小子,昨天該來拿藥不來拿藥,現在為了一卷紗布撞紅手,真不知道你腦子是幹什麽吃的!”

薛鈞澤沒說話。

老大夫轉身往裏走,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過頭,生氣道:“還不跟上!”

“有知青。”薛鈞澤淡淡地來了一句。

老大夫立即噤聲,帶著他往屋裏走,將紗布和幾包藥塞到他手裏,便推著他往外走,不耐煩地說:“趕緊走,趕緊走,看見你就煩!”

薛鈞澤還想著怎麽旁敲側擊打聽一下他走後發生的事情,一路被推著走到門口,嘭地一聲門便關上了。

等薛鈞澤到倉庫時,記分員恰好拿著本子在點人頭,看誰沒上工。

“孫成才。”記分員低頭看著本子,發現沒人應聲,“孫成才,孫成才到了沒?”

“這,在...在這呢!”老光棍從遠處一瘸一拐走近,臉腫得像豬頭一樣,行動間疼得齜牙咧嘴。

“喲,老光棍昨晚幹嘛去了?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老光棍這是得罪誰了?被揍得那麽慘?”

“喲,這是孫成才?這臉怎麽腫得跟豬頭一樣?”

老光棍剛走近,村裏人便你一眼我一語說個不停。

“孫成才,你又鬧哪樣?”薛紅旗恰好走過來,看他這副模樣皺著眉問。

老光棍哭訴道:“大隊長,你可得為我做主啊!昨天不曉得哪兩個混小子摸黑進了我家,把我打成這個樣子!我要告他們!讓他們賠錢!”

“兩個?”薛紅旗的眉頭皺得更深。

李成哭得眼淚鼻涕橫飛,哭喊著:“是,兩個,一前一後來的,一個專門打臉,一個專門踢腿。”

姍姍來遲的陳君鴻聞言瞟了一眼人群中的薛鈞澤,薛鈞澤與他對視,淡漠地移開視線。

“打得好,活該。”秦霄低聲道。

他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紗布還沒拆,但非得跑來上工。

祝星星漫不經心地看著眼前的鬧劇。

眼見著大家因為這件事耽誤上工,薛紅旗語氣不大好:“行了,村裏會查的,你回去養好了再上工。”

“那我最近的公分?”李成扯過衣服下擺擤鼻涕。

薛紅旗臉黑了一個度,說:“每天給你記三個工分,你也別想著耍奸避懶,回頭我去衛生所找老陳。”

祝星星看著李成沾沾自喜的模樣,看看他腫得幾乎看不見眼睛的臉,又看看他的腿,若有所思。

領完農具,祝星星和秦霄被陳君鴻叫住。

“昨天出了那樣的事,村裏也不好再把你們分在一塊地。”陳君鴻斟酌了一番,開口道,“村裏給你們安排了新的搭檔。”

陳君鴻旁邊是瞇瞇眼副隊長和一個穿著城裏正流行的的確良襯衫的女孩,薛鈞澤在離三人幾步遠站定。

“秦知青,我是村裏的副隊長,孫有光。這是我閨女,孫槐花,以後你跟她一起幹活,空閑了還可以讓她帶你去山上認認野菜。”副隊長迫不及待接話,扯了一把自家閨女的胳膊,“槐花,別害羞,跟秦知青打個招呼。”

“秦知青,你好。”孫槐花臉蛋紅撲撲的。

四人上工的地方相鄰,一同朝地裏走去,誰也沒有說話,氣氛中彌漫著一絲絲尷尬。

秦霄回想著祝星星昨天晚上教的招式,睡前在腦中演練了無數遍,如今再想起,他越發覺得祝星星厲害。

“厲害。”秦霄眼睛閃閃發光,誇獎道。

孫槐花一臉茫然地看著秦霄。

“嗯。”祝星星挑眉。

兩人默契十足,只通過眼神便能懂得對方的意思,周遭的氣氛很融洽,容不下另一個人。

臨分開前,秦霄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著祝星星。

“去吧。”祝星星揮揮手。

秦霄像一只聽話的小狗扛起鋤頭往旁邊的田走。

薛鈞澤莫名覺得這一幕很刺眼,攥緊褲兜裏的紗布。

“我在這邊,你在那邊?”祝星星問。

薛鈞澤有些緊張,一聽到她的聲音便條件反射似的掏出紗布,遞到她面前。

“嗯?”祝星星有些疑惑。

“小豹給你的。”

“誰啊?”祝星星歪著頭看他。

薛鈞澤被她盯得耳朵有些發熱,偏過頭,清清嗓子道:“薛鈞熠。”

“哦,謝謝弟弟。”祝星星恍然大悟,從他手裏拿過紗布。

薛鈞澤不自覺閉上眼,感受著柔軟的手劃過自己粗糲的手心,嘴角悄悄上揚,耳朵熱得更厲害。

“給。”秦霄的聲音突然響起。

薛鈞澤眼神像激光一般掃射過去,不知秦霄什麽時候折返的,正將手裏的奶糖往祝星星手裏塞。

祝星星看他孩子氣的模樣,搖搖頭,左腳撥弄著土塊。

看著眼前兩人的互動,薛鈞澤的嘴角悄悄壓平,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深夜,薛鈞澤望著漆黑的屋頂,很多畫面在他腦海裏閃過。

陳君鴻的話,祝星星和秦霄相處的畫面,還有祝星星在衛生所對秦霄那一句“我挺喜歡你的”。

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薛鈞澤默念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句話。

片刻以後,他閉上眼,就算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也偏要勉強,造出一個她喜歡,且他能進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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