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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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想到這個猜測, 謝辭緊緊蹙起了眉。

他眼睫微擡,不動聲色地將視線轉向控制臺上方的巨大屏幕。

上面顯示正是遠程監控儀器傳回來的實時畫面:龐大的軍艦浮在低空,能源炮的炮筒齊齊對準了這間屋子, 穿著統一軍裝的軍雌們擺出了最適合攻擊的軍陣, 看上去壓迫性十足。

屏幕前的布萊克瞇了瞇眼睛,擡手將軍部撥來的通訊回撥了過去。

“你們談判的誠意看起來不怎麽足啊, 蟲族兩千年來唯一的一只S級雄蟲,就值這麽點價嗎?”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隱晦的不滿, 面上倒是沒什麽表情,眼神裏甚至還有幾分悠然。

通訊另一頭的雌蟲不知說了什麽, 讓他語氣裏的情緒更加飽滿起來:“迎接?呵,我若是不放人, 你們來迎接什麽?骨灰嗎?”

布萊克不輕不重地陰陽怪氣了兩句,隨即似是耐心耗盡,淡淡道:“再給你們半個星時的時間。”

“若是到時候還沒看到我的條件達成, 即便成為整個族群的罪蟲,那我也只能說抱歉了。”

他撂完話,沒等對面再說什麽, 就利落地掛斷了通訊。

荒野之上, 站在軍艦旁的西奧多擡眼看了看周圍幾只軍雌的表情,將自己開了外放的光腦收了起來。

之前談判的時候, 布萊克一共提了三個要求。

第一個便是銷毀那些能影響到隱蟲的儀器和實驗資料。

——會場上那臺輻射器的消息,乃至之前做出來的各種檢測隱蟲的儀器, 不知怎的傳到了他的耳中。

作為反叛頭領之一, 布萊克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之後, 他大概是覺得光銷毀儀器和資料還不夠, 又要求他們將凱爾森和加西亞交出去, 徹底從根源上掐斷雌蟲們擺脫隱蟲的可能。

最後才是他自身的安全方面。

布萊克要求軍部準備一臺沒有編號的XT系列飛艇,他則會在登上飛艇之後通過救援倉將雄蟲投射下來,完成交易內容。

XT系列的飛艇在材質和結構上都非常特殊,幾乎斷絕了被追蹤的可能,號稱是星盜逃亡的不二之選。只是產量極低,價格不菲,很少能有星盜弄到。

從布萊克的身份出發來看,這些條件都很合理,西奧多倒是沒怎麽懷疑他的用意。

只是儀器銷毀還可以修覆重造、反叛頭領跑了也可以再抓,唯有凱爾森和加西亞這一點,讓眾人頗為躊躇。

區區兩只普通軍雌,在大部分的雌蟲眼中自然遠沒有傳聞中的S級雄蟲重要。

只是先不提他們在對抗隱蟲上做出的巨大貢獻,光是軍部下令用雌蟲換雄蟲的做法傳出去,就必定會引起輿論的反撲,下令者也很有可能會成為平息群眾怒火的祭品。

沒有人想用自己的命來為別人的高升鋪路,所以幾只領頭的軍雌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人開口說話。

對方只給他們留了半個星時的時間,西奧多早知道這些人的尿性,也沒空和他們在這裏幹耗著。

“這樣吧,我先讓他們倆過來一趟,拖延一下時間,然後我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另幾只軍雌也知道自己光想著吃救援S級雄蟲的福利而不願意冒任何風險的行為不太厚道,聞言趕緊點頭。

審訊室內的謝辭聽不到布萊克光腦裏的聲音,卻也能從他的話裏推斷出雙方交流的大概內容。

他微垂著頭輕靠在審訊椅上,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只是一個誘餌的事實。

在搜尋那只王蟲的間隙,謝辭不動聲色地將一條細長的觸手探到了屋外,試圖通過它來通風告信。

然而布萊克卻好像早有預料般在這棟房子的防護裝置上做了手腳——觸手停留在屋外一尺遠處就已經寸步難行。

謝辭試了好一會兒都沒能突破那層防禦,又不想驚動那只王蟲,被布萊克發現自己猜測到了他的計劃。無奈之下,他只能先將那條觸手收了回來。

半個星時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謝辭的觸手們翻遍了整棟房子,都沒能發現那只蟲子的蹤跡,他掩下心底的一絲燥意,細細思索這棟房子還有哪裏沒被搜過。

控制臺前的布萊克懶洋洋地坐直身子,撥通了通訊:“怎麽樣?處理好了嗎?”

通訊那頭傳來一道淺淺的呼吸聲,接著是他和身後的雄蟲都非常熟悉的嗓音:“我們會把那兩只雌蟲送過去的。”

“……在這之前,我能知道,您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布萊克的身形微不可察的一頓,片刻後,他輕輕垂下眼簾,“成功的道路上,犧牲必不可少,他們的血骨會為我築起登天的階梯,然後被後人永生銘記。”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嗎?”

荒原之上,風聲呼嘯。

萊安微微閉目,低聲回道:“或許吧。”

他掛斷通訊,仰頭沈默了幾秒,才側眸看向旁邊用虛擬面部模擬器偽裝成凱爾森的西奧多,“走吧。”

西奧多不太會安慰人,絞盡腦汁後,也只幹巴巴道:“……說不定是塔伯元帥利用克希爾逼迫他綁架謝辭閣下的。”

顯然,他也是深受“布萊克愛那只渣蟲愛得死去活來”的洗腦包荼毒的受害蟲之一。

萊安聞言卻是搖了搖頭,“我查過克希爾的行蹤,他現在在的地方塔伯的手伸不進去。”

他並不覺得為了那只雄蟲被迫去做這種事就比為了權勢主動去做這種事好到哪裏去。

相比而言,甚至是前者更讓人不齒。

午間時分,烈日高高地懸在半空,將整個荒野照得一覽無餘。

那棟僅有三層樓高的房子就佇立在不遠處,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而越靠近那裏,萊安的心跳也就越快。

他繃著加西亞那張冷淡的面孔,輕輕抿了抿唇。

雄蟲會責備他的無知、埋怨他的無能、還是……怨恨他所帶來的危險呢?

理智上,萊安知道謝辭不可能因為布萊克的事情遷怒他,兩人曾經互許生死的感情也遠不是現在的危機所能斬斷的。

但他的內心還是壓抑不住的惶恐,他既怕謝辭受到傷害,又怕那雙漆黑的眼眸再次看過來時裏面不再飽含柔軟的情緒。

他是個一無所有的囚徒,只能緊緊地攥著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用外在的瘋狂和暴戾來掩藏心底的不安和惶恐。

而在另一頭的審訊室內,布萊克剛說完自己的“犯罪宣言”放下光腦,就聽到身後的雄蟲突然出聲道:“我不明白……”

“你既然不是對萊安毫無感情,為什麽又要一直傷害他呢?”

謝辭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方才的情緒波動,並且試圖以此作為突破口撕開他的外皮窺探其內在的弱點。

但布萊克側眸瞥了他一眼,並沒有解釋什麽:“這不是您該知道的事情。”

謝辭挑了挑眉,語氣很淡,話裏的意思卻非常尖銳:“我曾聽說,萊安的雄父傷害過你,難道是因為對他下不了手,你才將自己的負面情緒發洩到別人身上嗎?”

他不相信布萊克看不出萊安對他的抗拒。

大概是剝離了那塊溫柔哀傷的假面,布萊克終於顯露出了一點內心的真實情緒。

他聞言下意識眉心一皺,眼藏厭惡:“一只廢蟲而已,有什麽下不了手的?”

謝辭眼眸微瞇,“所以,往雌蟲的精神海內投放隱蟲這事也不是因為他了。”

布萊克沈默了兩秒,才道:“您剛才不是聽到了嗎?我做這麽多,只是想要得到權勢而已。”

謝辭步步緊逼,“那那些在精神力暴|亂中死去的軍雌呢?他們就該成為你成功路上的墊腳石?”

狹小的審訊室剎那間陷入了死寂。

幾分鐘後,謝辭動了動有些僵麻的手臂,就在他以為自己沒法得到回覆的時候,坐在控制臺前的金發雌蟲卻突然出了聲。

他語氣淡淡,言辭中幾乎沒有對生命的敬畏:

“在進入軍部時,每只軍雌都曾對著蟲神的雕塑起誓。”

“為了蟲族的榮譽,我們將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流盡最後一滴血,落日和星辰會將那腐爛的軀體埋葬,直至宇宙消亡,萬物伊始。”

“……從成為軍雌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謝辭眉心微蹙,還想再說什麽,屋外的門鈴卻突然響了起來。

他只能暫時閉嘴,然後和布萊克動作一致地擡頭看向控制臺上方的屏幕。

——加西亞和凱爾森已經到門口了。

討要這兩只軍雌只是個讓軍部放下戒心的借口,布萊克沒有把他們放進防護罩內,而是垂眸又一次撥通了軍部的通訊,“人我收到了,儀器和飛艇呢?”

“儀器毀壞的視頻已經發過去了,飛艇就停在五十公裏以外,能源充足,檢修合格。”

對面傳來一道有些陌生的聲音,布萊克並沒怎麽在意。

軍部因為分割了軍區的緣故,很少會聯合起來做任務,各個區之間互相不服氣,陣前換領導都是常規操作。

他低眸掃了眼收到的視頻,也沒怎麽細看:“很好,你們的部隊可以靠近一點驗驗貨,確認沒有問題後,我會帶著他一起前往飛艇。”

外面的部隊沒怎麽猶豫就朝內聚攏而來,謝辭微微蹙眉,還沒想明白布萊克這一步的用意,就被他拆開審訊椅的鎖鏈領到了樓頂上。

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謝辭的視線往下一飄,就見樓下被送進來的加西亞正仰著頭緊緊地盯著他,生怕少看了一秒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然後將一根精神力觸手遞了過去。

觸手飛快地竄過去,卻無法穿過防護罩,只能隔空安撫似的摸了摸雌蟲的腦袋。

那只王蟲在領地周圍進入兩只陌生雌蟲的時候並沒有動手,謝辭也就沒能順著痕跡找到它。

但當那一大批密密麻麻的軍雌靠攏過來的時候,空氣中逐漸躍動起某種焦躁、緊繃的氛圍。

隱在暗處的王蟲繃緊了身體。

它需要越過謝辭的探查,去那些軍雌的精神海中汲取力量。

只要給它兩分鐘的發育時間,這只精神力強悍的雄蟲將不足為慮。

謝辭沒有阻止軍隊的靠近。

他將精神力分解成細密的網,在整棟房子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靜待著那只王蟲的行動。

軍隊越來越近了,布萊克瞇眼遠眺了半晌,突然道:“可以行動了。”

剎那間,一種凝滯的、粘稠的東西自空中鋪展開來,它們穿過精神力網,朝那一群軍雌迅速蔓延而去。

這種東西並不是謝辭的目標,他的精神力迅速沿著空氣中的痕跡開始探查。

時間,時間……

短短兩分鐘的時間,卻像是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烈日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一朵烏雲遮蔽,只留下了一層淺淡的金暈。空曠的荒野寂靜無聲,猶如一片神棄之地。

王蟲在眾多精神海中急速搜刮著能量,想要在自己的身形暴露之前盡可能提升實力。

它才剛剛被母蟲餵至成熟期,脫離了脆弱的軀殼,正需要大吃一頓。

而除了遠處的軍雌們,院子裏的那兩片精神海才是最美味的,因著謝辭的存在,王蟲猶豫了一下,但方才在遠處汲取到的眾多營養給了它無畏的勇氣,最終,它還是朝兩人伸出了魔爪。

一絲隱晦的、陰冷的能量朝萊安和西奧多蔓延而去。

防護罩內的精神力觸手敏銳地發覺了什麽,匆匆沿著延伸出來的蹤跡一路往內追尋。

——然後追到了謝辭身上。

直到這時,謝辭才想起,整棟房子裏他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檢查過。

他瞇眼朝自己身上看去,視線落在那副手銬上時,微微一頓。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精神力絲線將那副手銬死死地裹纏起來,布萊克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回頭朝他撲了過來想要搶奪那副手銬。

謝辭下意識身形一閃,躲過了他的攻擊,卻忘記了自己是在沒有欄桿的頂樓。

視野陡然間天旋地轉,脖子上戴著的頸鏈隨著他大幅度的動作從衣領中跳了出來,那朵在時光中定格的小黃花在淡白的光線下依舊燦爛明艷。

謝辭的視線略過空中的浮塵,落在頂樓的布萊克身上。

他看到布萊克表情一楞,下意識就伸手想來拽他,卻只摸到了一截袖口,在還沒來得及攥緊的時候就匆匆從掌心滑落。

謝辭忽然想起來,在論壇剛剛開站的那段時間,他曾在一個帖子裏看過別人用一種惋惜的語氣提起布萊克。

他們說他曾經有多麽多麽優秀,說他的翅翼被摘除,失去了軍雌在戰場上賴以生存的飛行能力有多可惜……

如今看來,顯而易見的,布萊克當然恨那只該死的雄蟲,但他的恨什麽也不是,既不能讓罪魁禍首得到懲罰,也不能讓自己得到寬恕。

於是直至今日,人們津津樂道的還是他無怨無悔的“愛”。

樓層只有三層,不算太高,還有精神力觸手來接他,即便是毫無防備的摔下來也不至於受傷,所以謝辭並不緊張。

但在他身後的萊安顯然不這麽想。

金發雌蟲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即將墜落的半空,那只攬在他腰間的手還有些不自覺的輕顫。

淺金色的翅翼輕輕扇動著,激起一股微弱的氣流,帶著兩人浮在半空。

萊安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謝辭,像是怕一眨眼他就又被人綁走、又從樓上摔下來,讓他心驚膽戰,肝膽俱裂。

謝辭擡起手,輕輕蹭了蹭他有些泛紅的眼尾,雌蟲的眼睫便輕輕顫動了一下,碧色的眼瞳中微波蕩漾,蠱惑人心。

胸口過速的心跳隨著雄蟲摸摸蹭蹭的動作漸漸平靜下來,萊安平穩地飛到樓頂,將雄蟲放到不可能掉下去的樓中央,伸手護住他,才擡眸看向邊緣處的另一只金發雌蟲,也就是他的雌父。

謝辭知道這一上午跌宕起伏的經歷估計讓萊安嚇得不輕,雙腳落地後也任由他緊緊地抱著。

但很快,一絲微弱的血腥味順著風飄進了他的鼻翼。

謝辭這才想起來,布萊克的這房子外面還有防護罩,要想強行突破,恐怕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被金發雌蟲用一種略帶占有欲的動作緊緊抱在懷裏的黑發雄蟲略略垂眸,就發現了環在他腰間的胳膊和手背上那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傷口,顯然是對方匆忙中為了砸開防護罩弄出來的。

他的呼吸一滯,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卻是擡手輕輕牽住了雌蟲的手指,低頭親了親他的指尖。

萊安下意識縮了縮手,耳垂幾乎瞬間爆紅,半晌後才低聲道:“雄主,我沒事,不疼。”

謝辭側過臉撩起眼皮看他:“我疼。”

萊安環在雄蟲腰間的手緊了緊。

他在敵人的領地找回了他丟失的雄主,沒有聽到指責、抱怨,而是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親吻。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7-07 10:13:19~2023-07-09 03:09: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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