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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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萊安坐在謝辭左側的位置,從這裏他只需要微微側頭,便能看清雄蟲所有的動作,也能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

謝辭捂著嘴和吉本·尼克眉來眼去,萊安卻盯著他白皙的臉頰,淩亂散在前額的黑色碎發和因為劇烈咳嗽而染上紅暈的眼尾,又一次走了神。

他突然回想起和這只雄蟲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雄蟲站在湖邊,身形單薄,衣服像是空蕩蕩地掛在了身上,被寒風吹的獵獵作響。

猝然間轉頭時,眼底的迷茫與麻木還沒有收斂幹凈,眼尾處就迅速被怒火侵染成炫目的紅。

他被那抹漂亮的紅蠱惑了心神,放松了警惕,於是給了謝辭反抗的可趁之機。

漂亮的雄蟲都是帶毒的。

如今,他卻又在同一個地方重蹈覆轍。

上一次丟了臉,這一次,他又會丟掉什麽?

命嗎?

萊安陡然間清醒過來。

謝辭這會兒已經停止了咳嗽,他靠在沙發上,手肘抵著扶手,修長的手支著腦袋,像是在思索怎麽回答吉本的問題,垂著眼眸沒有說話。

萊安收回看向他的視線,淡淡開口道:“吉本主任,我想無論謝辭閣下是出於什麽理由提交的申請表,您都不應該草率地駁回。”

如果這會兒不是在討論兩人的婚事,謝辭覺得這話還挺像在維護自己。

吉本被他的話氣得一樂:“誒,你到底是哪邊的?方才不是還因為我給謝辭閣下介紹未婚雌蟲吃醋嗎?這會兒怎麽又這麽大方了?”

謝辭聞言,下意識放下支著腦袋的手臂坐直了些,眼神狀似無意地掃了眼萊安。

卻見那只雌蟲沒有半點被戳破暗戀的羞澀與窘迫,反而先是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才緩緩開口反問:“誰說我吃醋了?”

他的態度著實不像一個暗戀者,謝辭松了一口氣,心底卻有一股自己都不自知的悵然。

吉本白了他一眼:“行吧,你倆都冰清玉潔,沒有一點世俗的欲|望,就我是個俗蟲。”

“但是……”他話音一轉,接著道,“萊安少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發情期距今不足半年了,你能保證在半年之內找到另一只匹配度在60%以上的雄蟲嗎?”

謝辭聞言微微蹙眉:“為什麽非得找雄蟲?”

吉本震驚地看向他,嚇得聲音都劈叉了:“您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他是知道謝辭失憶的毛病的,但沒想到加西亞嘴裏的“忘光了”是這麽個忘光法——連基本的常識都一無所知。

雌蟲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都無法自己掌控,成年後的發情期、精神力暴|亂,都很容易葬送他們看似強悍的生命。

發情期內的雌蟲需要獲得匹配度在60%以上的雄蟲的撫慰,才能安全度過發情期,撫慰的雄蟲匹配度低於60%或者單單依賴抑制劑的話,有很高的的死亡率,即便運氣好活下來,也很有可能會因發情期的痛苦引發精神力暴|亂。

吉本剛想開口解釋,就被萊安打斷了話頭。

“您失憶了?”

他擡眸看著謝辭,不知道是確實關心雄蟲的身體健康,還是故意打斷吉本的話。

謝辭意味不明的瞥了他一眼,略過了他的問題:“吉本主任,你要說什麽?”

吉本·尼克便給他解釋雌蟲的發情期。

他故意將情況描述的嚴重了些,想要激起雄蟲的惻隱之心,卻被一旁不解風情的家夥頻頻打斷。

萊安不想聽他誇大其詞的話,只好自己解釋起來。

他的語氣冷漠而官方,像是在背誦星網上的資料。

不過,謝辭最終還是從他平淡的敘述裏隱隱窺見了雌蟲發情期時九死一生的危險處境。

他理所當然地猶豫了起來。

真的要對一條自己本能挽救的生命視而不見嗎?

無論是人還是蟲,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應當都是想要活著的吧。

而代價僅僅是一場他並不需要的婚姻。

吉本看出了謝辭松動的態度,正要趁熱打鐵,萊安那邊卻不知怎的,胳膊上的繃帶突然松開了。

他受傷的那只手臂剛好是靠近謝辭的那一邊,沾著猩紅血液的繃帶垂落下來時,那道猙獰的傷口便徑直撞入了謝辭的眼簾。

謝辭確信自己是沒有什麽暈血癥的,但看到那傷口的一瞬間,頭卻突然“嗡”的一下眩暈了起來。

他晃了一下身體,腦子裏突然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那些畫面淩亂又斷斷續續,還沒等他看清楚,就已經從腦海中消失不見。

謝辭閉了閉眼睛,壓下了心底驟然浮現的煩躁。

萊安眼睛的餘光一直在註意著謝辭,見他雖然沒被嚇到,卻很明顯一副厭惡傷口的模樣,心底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情卻沒有想象中的放松,反而夾雜著一絲“果然如此”的覆雜。

他自覺刺激已經足夠,事情也會按照他的想象發展,便垂眸扯住繃帶的另一端往上纏。

——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必再露著傷口。

一只手到底多有不便,萊安當時為了讓繃帶一扯就散,另一端並沒有固定住,纏起來就更加費勁了。

就在他思索著要不隨便纏兩下算了的時候,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從他手裏抽走了繃帶。

謝辭低垂著眼簾,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你們軍雌平時就是這樣包紮傷口的嗎?”

萊安一怔,靜靜地看著那雙漂亮到極致的手指翻飛,利落又小心地把繃帶纏好,最後還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手臂上分明是貼著沒有任何傳感器的仿真皮膚,萊安卻好像感受到了雄蟲指尖拂過皮膚時輕柔的力度。

雄蟲看著脾氣不怎麽好,這時候卻有一種意外的溫柔。

萊安低下眼眸,掩住了眼底的波瀾:“謝謝您,閣下。”

吉本大概並不常在這間辦公室待著,裏面的溫度很低,謝辭瞥了眼萊安繃帶下蒼白的手腕,問:“你不把外套穿上嗎?”

方才他在包紮傷口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萊安的皮膚,很涼。

萊安聞言微頓:“我這就穿。”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身前的熱源後撤離開了。

謝辭回到了自己的單人沙發上,拿起桌子上的那份結婚協議翻看起來。

萊安一板一眼地將自己的軍裝穿好,腦子裏亂糟糟的,不知道是為自己失敗的計劃還是為雄蟲突如其來的關心。

待他重新坐到沙發上時,謝辭已經翻完了手中的結婚協議。

他將文件重新放回桌子上,屈指敲了敲桌面:“結婚協議都是這樣的嗎?”

吉本見他倆終於有空搭理自己了,將手裏捧著的杯子放下來:“您是有哪裏不滿意嗎?還是對哪些條款不理解?”

謝辭皺著眉:“說實話,我都不是很滿意。”

結婚後雌蟲所有的一切都要給雄蟲?就連離婚雌蟲也要凈身出戶?周扒皮都不是這麽個剝削法呀!

吉本聞言有些為難:“可是,這已經是對您最有利的一版協議了。”

謝辭捏了捏自己的鼻骨:“那你拿對我最不利的那版來給我看看。”

吉本從辦公桌裏翻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份還沒被丟的舊版協議,他擦了擦上面的浮灰,遞給了謝辭。

“這版協議對雄蟲的約束力度比較大,福利卻不怎麽好,現在已經很少有蟲簽了。”

謝辭其實還是不怎麽滿意,但也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行了,就這個吧,幫我找支筆。”

萊安換完衣服後就沒怎麽再說話,直到這時才沒什麽情緒地開口道:

“閣下,恕我直言,如果您是抱著挽救我生命的心態同意的結婚,那我得說清楚自己的態度。”他看向謝辭,“我並不願意為了活著嫁給您。”

謝辭嘴角微勾,扯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想,你未免將自己看得太重,也把我看得太過善良了。”

萊安直視著他:“……您不是因為這個,那再好不過。”

他似乎對有多少資產從自己名下轉走毫不在意,也沒有關註謝辭簽的是哪些協議,只有些出神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痛恨通過欺騙的手段玩弄雌蟲的蟲渣,因為他的雌父——一只曾經實力強大,等級很高,前途光明的軍雌,就是被他的蟲渣雄父欺騙了感情,玩弄了身心,最後被摘除了翅翼丟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自生自滅。

雌父所有的一切都毀於一旦,那只雄蟲卻依舊逍遙在外,早已忘了那只被他騙身騙心的軍雌。

萊安恨他,有時候卻更恨自己的雌父。

恨他即便得知真相依舊對那只雄蟲愛得無怨無悔,恨他愛自己,卻永遠最愛那只雄蟲。

萊安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變得和雌父一樣瘋魔,但他知道,如果有蟲要騙他,最好能騙上一輩子。

簽協議倒是並不怎麽麻煩,很快就能簽好,但因為前面耽誤的時間太久,今天已經來不及領結婚證了,謝辭和萊安只能先告辭離開。

待他們走後,吉本拿著簽好的結婚協議,哼著歌上了樓。

樓上,有蟲在天臺等待。

“他答應了?”

“當然,也不看是誰出馬。”吉本得意的敲了敲手上的文件,隨即疑惑道,“不過,你是怎麽知道提萊安少將發情期會讓那只雄蟲松口的?”

“別忘了我的身份,我可是一名心理醫生。”天臺的蟲往前走了一步,剛好走進了光照範圍,露出了清晰的側臉,赫然是謝辭那失蹤已久的主治醫生——加西亞。

他眺望著遠處,輕聲喃喃道:“無論何時,我也得對我的病人負責啊。”

孤獨的靈魂跨越億萬光年相遇,不知最終誰是誰的救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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