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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送她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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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送她上路

傍晚時天色轉陰, 沒多久開始下小雨。起先沒什麽動靜,直到支窗望出去,廊下一溜風燈映出朦朧水霧,昏黃光暈漫漫籠著草木疏影橫欹, 瞧得浮躁的心都靜下來。

王府不比朝雲殿, 她們是客, 一切都用不著自己操心。千揚無事,西蘭同她一樣閑, 兩人說了一天的話, 此時都有些意興闌珊的。靜坐了半晌,千揚忽然說:“要是事情順利, 明日咱們就能回宮了。”

西蘭不太當回事兒,散漫嗯了聲, “順利不順利的, 也由不了您來做主, 咱們這樣的人, 只有被安排的份兒。您要是心智堅定一些,那或許還能爭取,可您自己也沒想好,那幹脆別擔憂了,閉上眼隨波逐流, 漂到哪兒是哪兒吧。”

說著又看了千揚一眼, “您不如思慮些您能做主的事兒——那位阮夫人,您的親媽, 您真打算就此撂下不見了嗎?”

千揚說不然呢, “我雖從小沒娘疼, 可爹爹給了我雙份的用心照料, 我沒什麽可抱怨的。她的恩怨該去同爹爹論,與我不相幹,所以也輪不上我來談原諒不原諒,那還有什麽可說的?”

“這世上您沒什麽親人了,要是夫人她好心,多個人疼您,總歸不是什麽壞事兒。可要是她......”雖然背後議論人不光彩,可猶豫了瞬,西蘭還是想給千揚提個醒兒,“晌午您幾人相見的情形,我都瞧在眼裏,阮夫人她心思挺活絡,這份心要是不向著您,您得自己留神。”

千揚訝然問:“你說她要算計我?我有什麽可讓她算計的?”

“您不是還多了個妹子麽,”西蘭努努嘴,“年輕女孩兒,不知道許沒許人家,可撞上這樣的機緣......雖說都是血緣至親,親情卻也得靠時間處出來,難免分出個遠近親疏,您覺得夫人她會不替自己一手養大的閨女打算?”說著又緩了緩口氣,“您別怪我小人之心,我打小見多了偏心爹媽,一個眼神兒,我就能揣度出個大概。”

千揚終於輾轉聽明白了,一時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齊王妃,她們就算存著那份心,也稱不上是算計我,至多是算計王爺,該我去留心嗎?”

西蘭還有話講,可就是這樣巧,這當口,外頭女使進來傳話,說阮夫人往這邊跨院來了。

西蘭一副“您瞧我說什麽來著”的表情,千揚沒奈何,吩咐女使說不見,“就說我歇了,或是忙著,總之沒空。”

西蘭朝她比了個大拇哥兒,“強硬些好,別叫人覺得您好說話。”

女使退出去攔人,不多會兒卻又回轉來,雙手捧著個物件呈給她瞧,“阮夫人聽說娘娘沒空閑便走了,只是留下了這個,說請轉呈娘娘。”

西蘭接過來托在她眼底下,自己先“嗬”了聲,“挺稀罕的,正好您肖虎是不是?”

千揚打量了眼,是個褐釉座虎擺件,虎嘴兒上恰好一個孔,晃一晃沙沙作響,不知道裏頭有什麽。看得出來做工精細,手掌心大小,釉面光致透著清亮,大約是陳年的東西,放在手裏摩挲過不知多少遍了。談不上名貴不名貴,可添上了寓意,也算是很有心的。

可有什麽意思呢。千揚收回視線,淡淡說放下吧,“撂在這屋裏就是了,回頭請王爺送回去。”

一晚上還是睡得不踏實,斷斷續續發夢,起身的時候天尚擦黑。西蘭聽見響動從外間進來,惺忪的睡眼霎時驚得瞠圓了,“娘娘,您這又是唱哪出?雞都還沒叫呢,您就裝扮上了,多新鮮吶。”

千揚正對鏡描眉。天黑,沒驚動人,所以屋裏燈火燃得不亮,不得不湊得極近,顯得有些艱難,趕緊喚西蘭點燈,“今天可不是大日子麽!好好打扮,鄭重其事送太後她老人家上路,這是尊重。”

西蘭點了燈,又過來接手,替她將剩下一邊兒眉毛描對稱了,覆又開始挽頭發,“少見您這樣刻薄的。既然是好日子,一會兒我去問問王府的管事,替您踅摸件紅衣裳,多吉祥,多喜慶啊。”

千揚覺得這主意不錯。一番努力打扮停當,攬鏡自照,鏡中人一襲紅衣明媚得紮眼,織金絞彩絨邊的妝花緞,端的是鮮活的熱鬧喜慶,連西蘭都有點兒怵,“會不會太過了?您是要露臉的吧,這樣打眼,叫太後她老人家一眼掃見了,黃泉路上都念著您,您下半輩子能睡上安穩覺嗎?”

“過什麽呀,正正好。”千揚滿意拍拍手,最後扶了扶頭上釵子,扭身朝外走,“按太後她老人家的品性,應當在閻王那兒落不著好,被她念叨的名字,那可是人間忠良,閻王得記著我的功勳。”

時至辰正,千揚在檐下來回踱步,等著齊王那頭的消息。

春雨一夜沒停,依舊淅淅瀝瀝下著,放眼望去,雨水將一切都浸透了,萬物洇出沈郁而秾艷的色澤。細細聽,有幽微雨聲敲在楣子上,不經意間,視線中撞進一個石青色的人影,舉著把傘,從蜿蜒的小徑中迤邐走來,廣袖蹁躚似帶清冽草木香。

有些人單是只身立在那兒,就是幅動人心弦的畫,千揚這樣想,卻不知齊王見她亦如是。

走近了一瞧,才發覺他面色不大好,眼下也浮著青影。千揚不免問:“王爺一夜沒睡麽?”

齊王淡淡嗯了聲,“功成與否就在今日,要布置的事太多。”

千揚無比掛心,可事態覆雜,她僅知大概,是以只能泛泛地問:“順不順利?”

“在掌控中。”

那便沒什麽可擔心的。千揚迫不及待想去府外看一看,可齊王既操勞一夜,她便不好急迫了,“王爺您快歇一歇,等關鍵時刻,想必還要您去前線坐鎮的。”

“等事情塵埃落定,有的是時候可以歇,不急在這一時。”齊王哪能不明白千揚的心思,讓到一旁,比了個請的手勢,“戲要唱到了最後一折了,昭儀隨本王一同去觀賞麽?”

便是在等這個。馬車緩緩駛離齊王府,一時間萬籟俱寂......嗯?千揚蹙起眉,似乎有些寂過了頭。

挑簾朝外看,街上空空蕩蕩,徒留春雨寂寥,上京城充滿煙火氣的早市連個影兒都沒有。齊王適時開口:“九城都已經戒嚴,等今日事了,上京城應當會有不一樣的景象。”

千揚哦了聲,“王爺是帶我去軍營?”

齊王說不,“去德勝門。”

上京城內外城門十四座,德勝門居外城正西,外出征戰的大軍向來從此門歸城,才題了這樣一個名字。千揚似有所悟,試探問:“去德勝門,等李從晦的大軍攻入上京麽?王爺怎知他一定會有大動作?”

齊王沒隱瞞,從頭到尾說出了他的計劃。千揚越聽越心驚,久久回不過神來,聲口都發顫,“未免太過行險......一招不慎,天下就要改姓範了,王爺可有想過?您擔得起這個罪名嗎?”

“那不能夠,”齊王知道她緊張,難得說起了玩笑話,“太後想要天下改姓範,不見得比天下跟著昭儀改姓張容易。”

齊王知道,此番確實行險,可險卻不在周家江山。這是個陰謀,是個大陷阱,萬一玩兒不好,跌進去的只會是他一個人。

李從晦攜範家府兵進京,足見範氏的不臣之心,可若要範家立時借這三萬大軍易幟攻入上京,卻也是天方夜譚。太倉促了,範家不會做這樣的事,可齊王打定了主意,偏要誘他們做。

一切從官家部署令自己遇刺開始,齊王暗中受命,暫時擁有了調度京畿三大營的權力。三大營並不是鐵板一塊,範家當然會朝這樣重要的衙門裏埋人。而官家圍獵當日,齊王忽然出手,逮了三大營中從上到下十來個範家親信,押在行宮,反手卻持皇命調兵將金明池圍了,對外全推在範家頭上。

聖駕遇刺,行宮生變,消息插翅飛出去,一夜之間,國朝權力中樞風聲鶴唳。李從晦得到消息時,尚距上京城二百裏,直以為宮變迫在眉睫,連夜奔襲馳援範氏。一路見城池失守,京西道兵馬似乎緊急抽調往上京,愈發對城中形勢深信不疑。昨日裏,李從晦的兵馬路遇兩股京畿宿衛,交鋒之下,宿衛潰不成軍。從砍下第一刀起,李從晦同他的三萬兵馬便成了反賊,勢如破竹地向上京城逼近。

千揚掰著指頭同齊王算了筆賬,“國朝初設府兵於上京周邊諸道,鼎盛時六百餘府,而今式微,數量不足當年一半,尤其官家近年扶持藩鎮,國朝大多兵力屯於邊鎮,臨時調來上京,少說十天半拉月,同這回的事不相幹,咱們且不提。就說京畿這三大營,十府五萬餘人,除卻上京高門世族的各方勢力,剩下能聽您調派的能有多少?能制得住李從晦的三萬兵馬嗎?”

千揚嘆了口氣,“您可別指望往河東河西道調援軍,畢竟上京生變是您自排自演的,其中內情,捂不長久,若三兩日解決不了,您就等著滿天下往您頭上扣顛覆江山的大帽子吧,後世史書上在記您一筆亂臣賊子,也少不了。”

街上空蕩,馬車暢通無阻,很快行到德勝門。齊王領千揚登城門上角樓去,曼聲應道:“昭儀說得都在理,所以就看今日。”

京畿西面地勢平坦,從角樓上朝西望,只見一望無垠的曠野,接天盡處隱有山廓,縱然煙雨蒙蒙,視野依舊絕佳,若有大軍迫近,至少能提前小半個時辰示警。

德勝門城樓上的情形十分尋常,幾個城門司守備站班,另有巡視的哨衛,其餘的守軍、弓箭手、兵刃之類,連影子都沒見著。

底下的親兵有眼色,竟搬上來兩個杌子,齊王請她坐,“總還有個把時辰,昭儀不如坐著等。”

城外的雨勢似乎更大些。孤寂一座城樓,前後空茫,時光似乎愈發漫長。目光漸漸失了焦,空泛地盯著眼前城垛,雨水氤氳在青磚石縫兒間,放大了千古沈澱的印記,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不知出神了多久,齊王忽然冷聲將她驚醒。

“來了。”

千揚一凜,忙定睛遠眺。曠野盡頭似有迷茫的灰影在移動,待那灰影蹚過水霧,漸漸能看清人影,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曠野,連綿向城墻迫近。馬蹄踏在行軍的號角裏,三萬人行進的步伐聲勢浩大,天地似乎都由此震顫。

於千揚而言,金戈鐵馬向來只存在於史書裏,生平第一次親眼目睹,震撼中難免有畏懼。她隨齊王站起身,不由伸手攥緊齊王袖口,心中忽然十分後悔,她做什麽要穿一身紅?這樣點眼,萬一過會兒一不小心談崩了,敵人的箭雨能將她射成刺猬吧?

眼睜睜看著兵馬迫近德勝門,然後在百丈遠處停下。不等來人估量城樓上的形勢,齊王朝邊上使了個眼色,只見一個魁梧的親軍走上前,深吸一口氣,朝城樓前亮開嗓門兒。

“李從晦!”

聲如洪鐘的一嗓子,天地失色,震得人腦仁嗡嗡響。卻聽齊王一字一句示意親軍覆述,“你未得聖旨,私離駐地,是為罪一。”

“無召出兵,誅京畿宿衛,是為罪二。”

......

“營私舞弊,行私中飽,是為罪十八。”

“若擲旗投誠,束手就擒,罪輕一等,許你活命。”

齊王開口就是李從晦的罪名,連“在邊地欺男霸女”都沒落下,洋洋灑灑十八條,草稿都不用打,聽得千揚十分服氣。

大軍沈默了一陣兒,只見李從晦也派了個人出來喊話,“臣聽聞上京有變,千裏奔襲,只為誅逆賊,清君側,撥亂反正,拱衛天子。”

“誰是逆賊?李從晦,你對京畿宿衛痛下殺手,逆賊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絕沒有的事,齊王殿下人在上京,如何得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從晦,你若就此收手,本王可留你一個全屍。”

“齊王殿下不如憂慮一下自己吧,城樓上空無一物,你的床弩、火炮、擂石呢?”

......

對話朝著市井罵街的方向滑去,千揚目瞪口呆,忍不住朝齊王喊:“您沒看明白嗎?李從晦在拖延時間,他的攻城車都架好了,火箭眼見著就要射到咱們頭上了。”

話音未落,一直燃燒著的火箭劃破雨幕,“唰”地朝城樓上射來,擦著兩人身側墜在身後,劈裏啪啦的火星子幾乎要燃到頭發絲兒。

千揚沒有來得及驚叫,因為那位膀大腰圓的親軍又開口了,“李從晦!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誰?”

千揚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鬢發散亂的宮裝貴婦被押解上城樓,兩個兵卒一左一右拖著她,站上城樓邊緣。

......是太後!

原來這就是齊王的底牌?

齊王沒有理會千揚錯愕的視線,側身將她擋在身後,上前兩步,不輕不重地對太後說:“太後娘娘,說句話,讓你範家的孝子賢孫收手吧。”

太後雙手被捆在身後,聞言轉過頭,陰毒的視線投向齊王,“豎子!周寄邈,你這個犯上作亂的反賊,你今日所為,對得起明宗皇帝,對得起先帝麽?”

齊王淡淡調開視線,示意親兵繼續喊話,“太後說,讓爾等盡快收手,回頭是岸。”

太後的出現顯然打亂了李從晦的節奏。火箭沒有再放,收整陣型的輕騎停在百丈遠處,不敢前進。

“齊王!”李從晦的傳聲筒完整地傳達出了他的氣急敗壞,“你無恥!竟敢置太後娘娘於險境!”

“太後懿旨,置她於險境的不是齊王,而是叛臣李從晦。”

太後的罵聲也沒有停過,可惜她顯然很受了番折騰,氣息孱弱,喊的話根本不能叫李從晦聽見。盛怒之下還有一分驚懼,太後視線掃及千揚,又開始朝她開火,“張氏你這個賤婢!怪我仁慈,當年就該賜你一杯鴆酒!霍亂朝綱的狐媚子,害了先帝官家父子兩個還不夠,又勾搭上了小叔子......”

太後的話沒說完,因為齊王親自擡手,往她口中堵了塊破布,“可惜了,太後娘娘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也只顧著發瘋。”

說罷不再理會太後,又轉向李從晦,“李從晦!你攻城的那一刻,就是太後娘娘亡命之時。想要太後活命,你領著左右兩個參將,卸甲只身進德勝門。”

所有的壓力都來到了李從晦這一邊。太後是範家最大的倚仗,眼下時局未穩,絕無由範氏謀朝篡位的可能,金鑾殿上政權更疊,只能扶一個傀儡上位。若非以太後的名義挑近支宗室承祧國祚,名不正言不順,天下兵馬人人得而誅之。

太後不能出事。

李從晦絕望地下馬,身邊的親信著急拉住他,“將軍三思!太後娘娘都叫人擄上了城樓,顯然宮中局勢已然堪憂,就算您收手,想來也無濟於事啊!您還不如搏一把......”

李從晦一把推開那親信,“難道看著太後娘娘任齊王擺布?若沒有太後,攻下上京又有什麽用?帝位你坐還是我坐?最後還不是落在他齊王手裏!”

齊王睨著眼,看著李從晦攜兩個參將踱步向城門走來,示意人開城門。

一陣淒厲刺耳聲響,沈重的城門漸次劃開條縫,李從晦不由住步。可擡首朝城樓上一望,一縷刺眼的朱紅色在雨中獵獵飄蕩,只能憤然咽下濃重的不甘,咬了咬牙,擡腳邁進城門內,然後城門在他身後萎靡闔上。

忽然間,卻聽見一聲巨響。

李從晦是慣在戰場上拼殺的人,那樣的聲音再熟悉不過。

是血肉之軀頹唐墜落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啊,下一章周延鄴他終於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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