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就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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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就親你
背上似有千鈞重壓, 千揚惶然想要回過頭去，卻聽見官家在她耳邊沈聲說：“抓牢了，伏低身子。”
韁繩被他奪過去，馬兒速度驟然提快。皇家苑囿真大呀, 一路飛馳出去好幾裏地, 眼梢飛掠過密林草澤, 不辨東西。千揚十分擔心，天氣陰惻惻的, 擡頭不見日頭指引方向, 還能找著原路回去麽？
側耳去聽，除了身下細密的蹄聲, 周遭並不聞有追兵。或許是她耳力平平，不由艱難地轉頭往身後望, 顛簸中瞧不真切, 可除了無盡的靜謐山林, 似乎什麽也沒有。
千揚示意官家停下, “沒有人在追吧？咱們別跑了。”
可官家沒應聲兒。千揚覺得不對，抓著韁繩使力一勒，終於叫馬兒揚蹄止步。撒開手連蹦帶躍下了馬，沒站穩狼狽地往前俯沖，卻也顧不得了, 因為起身的當口, 她瞥見官家仍保持著在馬背上低伏的姿勢，失去了依靠, 整個人正沒骨頭似地往下墜。
千揚大驚失色, 趕緊去支住他, “您受傷了？”
貼近了才發現真是, 左肩後一個血窟窿，箭鏃深深陷進皮肉裏，傷口上還汩汩流著血。千揚一下就慌了，箭沒貫穿，按說容易拔出，可因為位置不固定，挪動間容易在血肉裏游動，一個不小心碰著了筋脈，可就全完了。
千揚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陣仗，壓根兒不知道要怎麽料理，半邊身子勉強扶住官家，不使他跌落。
天子遇刺，太驚人的事實，後頭的牽扯更是駭得人不敢細想。千揚腦海一片空白，渾渾噩噩間在身上摸索，想著好歹尋出條緞子能止血，卻聽耳邊一個聲音傳來：
“你哭什麽呢？”
仰頭看，人悠悠睜開眼，有氣無力地打量她。清醒了就好，千揚霎時就有了主心骨，焦急說：“您肩上中箭了，我沒料理過......您這樣，咱們得回去.......”
官家聲音低弱，“別慌，別哭啊，朕在這兒，保準兒讓你全須全尾地回去。”一邊擡手往她臉上抹了兩把。
千揚這才察覺到流了滿臉淚，真是太害怕了，眼睜睜見著一個人的生命氣息流逝，原來是這樣可怖的感受。她擡手胡亂擦了擦，目光落向他的傷口，“您感覺怎麽樣？”
問出口才覺出是句傻話，還能怎麽樣，肯定是疼極了。千揚定下神，四下張望一番，指了指東南邊兒一棵高大的欒樹，“您別說話了，省著點兒力氣，我扶您往樹下歇一歇。”
千揚小心翼翼捆著官家的腰，盡量不去動他那只中箭的胳膊，緊咬牙關使力，想將他從馬背上挪下來。官家在她頭頂“嗤”一聲輕笑，往她腦門兒上拍了下，“行了，沒到這個地步，要讓你抱朕，朕成什麽了？”
說著拂開千揚的手臂，剩下好使的一只手抓住她肩頭借力，傾著半邊身子伸腿一撐，下地還算穩健。
千揚忙環住官家往前走，側眸打量，只見他臉色慘白，連同唇上都寡淡沒血色。不由又湧出淚，啜泣了聲，反而引得官家來安慰她：“怎麽還哭呢......唉，肩上中了一箭，不算大事兒......禁軍都不是吃幹飯的，用不了多少時候，便能找著咱們，隨行的也有禦醫......”
能聽出他說話中氣不足，說兩句停一停，千揚忙讓他住口，想了想問：“把馬兒放了，它能不能沿原路找回去，遇見禁軍再領路回來找咱們？能節約些時間。”
官家費力地勾了勾唇，“想什麽呢，又不是狗。”
千揚終於扶他挪到欒樹下坐著。背後老長一支羽箭，官家甚至沒法倚靠樹樁，只能往前傾，泰半力氣卸在她身上，勉強能坐得舒坦些。
千揚將他的腦袋擱在肩上，越過去仔細看他的傷處，只見鮮血滲得比先前慢些，與風幹的晦暗血色層疊著。索性箭鏃沒入不深，創口不大，大約是沒刺中骨頭，可尾端的倒鉤依稀可見，即便只是皮肉傷，事後取出來的過程，也得很受些苦頭。
千揚覺得難過，因為這支箭本該是射中她的。
官家歪著腦袋，聲音直沖她耳畔，細細一縷也能聽清，“昭儀，朕從沒見你對朕這樣上心過......”
千揚的難過瞬間淡了些，“您還有心情說這些？要我提醒您麽，這是行刺，敵人都亮劍到您嗓子眼了，您不想想拿什麽招兒來應對？”
官家卻還在自言自語，有種半夢不醒間的執拗，“昭儀，你心疼朕是不是？是因為可憐朕受傷了，還是因為有些喜歡朕？”
一向覺得他沒長大，這會兒更是，受了重傷，再大的權勢、再尊貴的身份，都挽回不了那種脆弱感。千揚說不出重話，只好順著他，“我是愧疚，您做什麽要替我擋箭？”
官家沒聽明白似的，好一會兒才瞇瞪瞪地說：“你傻呀，你愧哪門子疚？朕為你擋那一箭，因為那一箭本就該刺向朕的。是朕硬要帶你來圍獵，你同朕在一塊兒，才受牽連經歷這場無妄之災，朕中了箭，你往身上攬責任？很犯不上......女孩兒家就是的，心軟......唉，但凡你說是憐惜朕都好啊......”
照官家這麽說，似乎真是這個道理，千揚頓覺好過不少，停了停了又問：“您身上還有刀劍麽？”
官家說有，往腰間一指，“佩著呢，圍獵怎會不帶匕首......你要做什麽？”
千揚沒答，只往他腰間去解下，是把灰青白玉的馬首刀，刀鞘上鑲金綴綠松石，無一不透著精巧。好在平薄的雙刃仍是鋒利的，千揚往衣袍下擺割了圈兒，割下條寸來寬的綢子，末了擡眸看他，“眼下要怎麽料理？您言聲我照做，傷口總不能這樣一直敞著。否則怕是還沒等到禁軍來，血就得流幹了。”
“昭儀，你擔心朕......”官家一下濕了眼眶，喃喃說：“這一箭中得不虧，讓朕看見了你的真心。”
千揚當然擔心他，他要是撐不住了，她一個人怎麽可能走出這片密林？非得餓死在這裏餵野獸。周延鄴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千揚舉著那條江綢，繞過他的話，耐心問：“背後這樣長一截箭，按說應該剪斷了才好，可我沒經驗，怕手上不穩牽動了箭鏃，只能先委屈您，等見了禦醫再料理。眼下您只說該如何摁壓傷口，順帶將箭頭固定住，官家指點指點我行不行？”
受了傷的人，痛久了神情恍惚，官家能堅持這好些時候，實在是靠意志在撐著。聽見她問話，費力想了想，才楞怔地點頭，“噢，別客氣，朕說著你聽。”擡著那只完好的胳膊示意給她看，“打掖下穿過去，再從上面繞回來，勒緊些綁兩圈兒......對，就這樣，昭儀真聰明......沿著箭頭調個方向，別碰著......噢，不夠長了？那就這麽著吧，打個結......行啦，齊活了。”
千揚小心在肩頭打了個結，官家看著發笑，“還打個蝴蝶結呢，真漂亮。”
草草處理完傷口，似乎就無能為力了，除了等人來找著他們，也沒處去使勁兒。千揚拍拍官家的背，“您要是疼，就喊出來，荒郊野嶺的，除了我也沒人能聽見，不丟人。”
“喊什麽呀，朕覺得挺稱意的......”官家側頭在她肩上蹭了蹭，饜足地哼哼兩聲，像只吃飽喝足的大狗，“昭儀，你摟朕摟得緊些，風嗖嗖的，有些涼。”
可不是，仰頭一望，濃雲壓得越發低了，陰風陣陣，吹得雲層迅疾飄移，盯久了仿佛天地都在轉動，頭暈眼花。
只盼千萬別下雨才好，千揚邊想，邊收緊雙臂將他往懷裏摁。驟然失血過多，體內的溫熱也從那傷口裏流走了，她抱著他細細感受，大約年輕身體底子好吧，還沒開始打冷顫，只是再耗下去，怕是要來不及。
千揚輕聲問：“您帶著火折子沒有？”
本沒抱太大指望的，可他竟嗯了聲，“都擱蹀躞帶上掛著呢。”
佩蹀躞帶原是邊地游牧民族的習俗，因常在馬上跑，幕天席地，時刻同山野自然打交道，所以趁手的工具都在腰上別著。千揚忍不住一哂，“狩獵的行頭您都備得齊全，可怎麽偏忘了披甲胄？”
官家小聲嘀咕，“甲胄冷硬，朕還怎麽抱你？”
好在她尋到火折子就忙活開了，四下裏挑軟草劈枝丫生火，沒聽見他的小心思。不敢走遠了，埋頭拾兩根樹杈子，便回過頭來看看他還是不是健在。
官家也正目不轉睛追隨她，見她頻頻回頭，忍不住咧嘴一笑，“別擔心，朕哪兒不去，就在這裏等你。”
他說話喘著氣兒，聲量細弱，千揚隔著幾丈遠都聽不清他說什麽，只見一張嘴開闔，臉上還掛著傻笑，失去支撐的半截身子朝一邊兒歪斜，由左臂支在地上，那模樣，真是又滑稽又辛酸。
意氣風發的年輕君王，怎麽就淪落到這步田地呢，千揚心頭百味雜陳，扭頭不再理會他。忙活半天壘起個松散的木堆，火折子一燃就著，劈裏啪啦躍出火星子和熱浪。
千揚重又坐下，讓官家倚在她身上，“有個火光，禁軍找您也容易些。”
官家顯得很乖順，往哪兒擺弄他就往哪兒倒，越發顯出種軟和的無辜來。他輕聲“嗳”了下，“瞧不出來，你還會幹這個呢？你爹好歹是京兆尹府的小吏，不至於要閨女上山拾薪柴吧。”
人恍惚起來口不擇言，想到什麽說什麽，且掙脫了禮俗，不加掩飾。
千揚也不介意，甚至笑了笑，“誰小時候不貪玩？就不興我同街坊鄰居家的孩子上野外搭篝火嗎？打獵的本事雖沒有，可烤個松果埋個毛栗，卻沒少幹。”
“你還有這一面呢，朕真是沒法兒想......朕小時候卻沒工夫貪玩，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稍稍出格一些，就有東宮詹事攔下來，‘太子您不該這樣，不該那樣’......不過你說的這些，後來朕還是學會了，”官家聲音中漾出自得，“十六歲第一回 上兩廣辦差，那時候年輕氣盛，追著歹人一路往山嶺中去，沒來得及回轉，夜晚便在山林間紮帳篷。朕瞧幾個侍衛趕車生火烤野兔，瞧了一回就學會了。”頓了下，聲音又漸低下去，“後來兩個中了瘴氣，沒能捱上幾天......都是朕親自生火，親自獵食，九死一生回了上京，結果自己也沒逃過去。”
話頭急轉直下，千揚聽得發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就是那回太子病重，太後才發了旨，命她入侍東宮給太子沖喜。
再想起舊事，有種前世今生的恍惚。自小坎坷的經歷早讓她學會不糾結過去，也不過分強求將來，將眼下的路走好了，就算是盡人事聽天命。一遍遍悔恨“如果當時......”沒有用，命運的齒輪嚴絲合縫地推著每個人前行，如果當時太子不曾染疾，她就不會流落東宮了麽？或許是吧，可太後看她不過眼，找人一杯毒酒就結果了她也不一定。
卻聽見官家嘆息一聲，“咱們的緣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只是進東宮的時候委屈你了，朕還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第一回 與你相見，已經過去了個把月。朕那時候也覺理虧，所以那夜你沒給朕好臉色，朕也不怪你。往後三年多，朕同你形同陌路，底下人倒時常將你的狀況報於朕知道，說朝雲殿的張才人這樣那樣，朕聽了也就過了，時候長了，連你的面貌也記大不住，只記得頭一回相見你著實叫朕驚艷了一回，可怎麽個驚艷法，竟是想不起來......”
淅淅瀝瀝一長篇話，沒什麽重點，也許只是想宣洩情緒。千揚無言以對，官家也不計較，喘了口氣兒又說：“朕近來常後悔，那三年多沒早早去見你一回，平白錯失了那好些時候，可惜了了。但轉頭一想，朕還年輕呀，你也一樣，往後咱們還能有好幾十個三年，錯過的那些，就當是朕忙著豐滿羽翼了，畢竟你喜歡成熟的男人，所以也不虧......昭儀，不去想從前了，等此間事畢，就當是昨日種種昨日死，往後的路，咱們一起走，你答應朕麽？”
說到最後，官家不再倚靠她，撐開點距離，面對面入神望住她，眼眸含著傷痛帶出的迷離，可裏頭的執拗真誠騙不了人。
那視線簡直灼人，千揚下意識想躲，不明白怎麽說著說著又叫他繞到這些黏黏糊糊的事情上頭。結果這時候，驟然一聲悶雷石破天驚，山林間唰地掀起鳥翅撲騰聲。
千揚有一瞬間的慶幸，可轉而又生無邊憂慮。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一旦澆下春雨，又得生受一番折騰。
沒法子，找個地方躲著吧！千揚躊躇著尋覓，“這片山林您熟悉，有沒有山洞能避避？”
官家卻有些遺憾，話到緊要關頭，眼見著能要到她一口承諾了，卻被雷公無情打斷，老天爺真不同他這天子一條心。懶懶道一聲別忙了，“有什麽山洞呀，這片山頭平常都封著不許人進，哪怕有山洞，也都是野獸窩兒，”說著朝上一指，“還不如這棵欒樹呢，枝椏層疊，繁茂如蓋，只要雨勢不大，最多澆上個雨點子。”
可雨勢若大呢？千揚探出腦袋去望天，結果就是這樣恰好，都沒來得及說話，豆大一顆雨點就重重砸在臉頰上。
好家夥，真是說來就來呀！春雷又翻滾了三兩下，天色霎時就黯下來，一場春雨浩浩蕩蕩傾盆而下。
千揚忙縮回腦袋，欲哭無淚地瞧著官家，“您不是真龍天子嗎？怎麽運道還這樣背。”
野外的欒樹枝杈生得濃密，真如把大傘似的，這樣大的雨勢都抵擋了片刻，好一會兒才從縫隙間漏下雨絲來。官家垂著腦袋，避無可避，索性略揚起唇，“真龍天子也架不住有人處心積慮要對付你。”
春雨大多纏綿，此時卻下出了夏日晌午的利落爽脆之感。好在雷雨都持續不了太久，熬到這片烏雲飄走，就算熬出了頭。
千揚抹了把雨水，直起腰以膝撐地，頓時比坐在地上的官家高出半個腦袋。敞開懷，面對著面攬住他，企圖遮去從天而降的涼意，呢喃道：“您多少回說自己身手好，打小沒少練體格，正好今日是一場試煉，是不是自吹自擂說大話，就看您的表現了。周延鄴算我求你，千萬別叫一場雨就澆壞了......否則荒郊野外天子駕崩......好在我家最近的親戚就是我叔父嬸娘了，他們不是好人，朝廷回頭要夷我全族，也不算太壞......”
官家幾乎覺得自己在做夢，這樣溫柔地替他遮風擋雨的她，是真實存在的麽？伸手去拉扯，溫熱的胳膊，盈實的身軀......嗯，是真的沒錯。幸福霎時沖得他昏頭昏腦，依稀還記得將她扒拉下來，“幹什麽呀，朕要你保護？你自己身子弱，淋場雨就能撂倒了。昭儀，你可不能暈過去，朕這會兒就剩一只胳膊好使，沒法抱你，一會兒禁軍找過來，誰扶你上馬？難不成要別的男人碰你麽？朕可不能依......”
“周延鄴，你閉嘴。”
聲口愈發聽著孱弱，可念叨起來還是讓人腦仁疼。千揚沒理會官家，依舊替他擋著雨，不想聽他白話有的沒的，“咱們說點正經事吧。”
官家不滿，“朕說的哪句話不是正經事......”
“說說您肩頭這支箭。”千揚打斷他，垂目去看那箭，竹削為箭桿，後綴雉翎，至於箭鏃，依稀看清是能破甲的錐形。或許是她見過的兵器少，絲毫看不出什麽特征，“都有人來取您的命了，您怎麽就分毫不擔心？”
“因為那是朕的人。”
他說什麽？千揚震驚地低下頭，卻見官家又惘然地搖頭，“也不全是——應該說是朕安排了人，卻也叫宵小覷著了空，渾水摸魚，趁亂射了朕一箭......箭鏃上有倒刺吧？那不是朕的人。”
千揚心思轉得飛快，很快明白過來，“您安排人行刺您自己？是想借著天子遇刺的由頭，好正大光明地對範家人、對朝中異己發難？”
不得不說，確實是個完美的借口，可千揚轉而又覺得他傻，“不就是演場戲的事兒嗎，您在行宮假扮個中毒、游金明池時安排個人推您下水，不都行嗎，做什麽要涉險中箭？刀劍無眼，就算沒人渾水摸魚，是您自己安排的人下的手，隔那老遠，胳膊同胸口也就是毫厘之差......您是天子，就這麽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嗎？”
他受了傷，合該溫柔對待的，可千揚忍不住提起聲量。真是太荒謬了，眼下落到這步田地，就是因為他的好計謀麽？作繭自縛，說的就是這情形吧。虧她適才還愧疚呢，愧疚什麽呀，周延鄴他流的血，都是他活該呀！
“你別激動......嗳，小點兒聲。”這下換官家感到腦仁疼，“你聽朕說啊，‘行刺天子’四個字說起來不費力，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可朕所圖，不是小打小鬧，是徹底的撥亂反正......所以這場戲得演得逼真，演得慘烈。朝堂上除了朕的人，除了範家的人，還有兩頭不沾的中間派，見了血才能叫他們知道事態嚴重，知道該拿出什麽立場......”
都傷成這樣了還嘴硬，總之意思就是他深謀遠慮、高瞻遠矚。千揚問：“那現在呢，您的好計策叫人鉆了空子，您什麽想頭？”
官家閉了眼，低低說：“這也不難猜。這場行刺陣仗不大，若是真沖著朕的性命來，不至於就只有一支箭，連個後手都沒有。所以啊，此人是同朕想到一處去了，想坐實了天子遇刺的事實，趁此機會，尋釁滋事。”
千揚順著官家的話琢磨，說那也不對啊，“那支箭原本不是沖著您，而是沖著我來的。行刺天子可不是兒戲，這位有大志向的幕後黑手，不至於找一個準頭這樣差的刺客吧？”
“這才是此人的高明之處。”官家睜開眼，幽幽看著她，“不直接沖朕放箭，而是對著你，便不是意在聖駕，事後就算被揪出來論罪，至少罪減一等。何況此人知道，沖著你與沖著朕沒差別，因為朕一定會為你擋這一箭......昭儀你說，對朕與你知之甚深、且有本事辦出今日之事的人，上京城裏能有幾個？”
千揚叫他說得心頭大跳，官家這話的意思，是說背後伸手的......是他？
千揚駭然側過頭去。相識以來的場景走馬燈似在腦海中過，企圖找出蛛絲馬跡，可是沒有，除了一回又一回莫名其妙的怦然，什麽都找不見。
藏得真好。一向以為他深不可測，叫人難以琢磨他所圖謀，原來都應在了這兒。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東西“砰”的碎裂了，千揚只覺黯然，“您的禁軍靠得住麽？要是也埋進了別有用心的人，這棵欒樹下就是咱們的葬身之地。”
官家略一笑，安慰她說靠得住，“朕這個天子，還不至於如此昏聵。”
“那出去後，您打算怎麽辦？”
那些爾虞我詐之事，官家不願同她說。多好的時候啊，天地浩邈，雨聲沙沙作響，泛起一片恒常而悠遠的底色。水霧籠著山林，這世上的一切都像是與他們隔了一層，唯獨欒樹下的方寸之地是真切的，滿眼是濃郁的蒼綠，他與她相嵌著窩在樹下，有種遺世獨立的雋永。這情形他能記一輩子。
官家從她懷裏探出手臂，繞到她背後，只覺背上的衣裳都濕透了，“冷不冷？別撐著了，快躲一躲，朕用不著你來遮風擋雨。你瞧朕肩上一個血窟窿，還清醒著同你說了這樣久的話，可見朕沒有那樣脆弱。”
千揚將他的手臂塞回去，“您就別操心這個了，想想如何快些讓禁軍找到您是正經。您會吹口哨麽？學鳥叫呢？不拘什麽，發個聲兒也好啊，山間空曠，回聲能傳出去老遠，說不準還能叫人聽見啊。”
“吹口哨難不倒朕，朕還能給你吹成套的雨霖鈴，”官家歉然看著她，“可朕眼下沒力道，要吹響得能傳喚人，恐怕有難度。”
也是的，傷成這樣了，有些難為他。一時無話，仰頭望天，只見雨勢慢慢小了，輕軟的細密雨絲飄著，終於有了些春雨纏綿的模樣，千揚松了口氣，“可算過去了。”
卻不聞官家答話。垂頭看，只見他眉眼耷拉著，昏昏沈沈就要睡過去，千揚隨不通醫理，可也知道這般情形若昏迷只怕兇多吉少，不敢搖晃他，只能一疊聲喚周延鄴，“別睡，您得醒著，不然我一個人害怕。”
官家還有意識，迷迷糊糊“唔”了聲，“昭儀別怕......有朕在......”
“周延鄴你睜開眼睛，你看著我。”
“......朕在看著你，昭儀......你怎麽有兩個腦袋......”勉強能應聲，可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松。
千揚只能無措地喊周延鄴，頓了頓說：“你睜眼看著我，我就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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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似有千鈞重壓, 千揚惶然想要回過頭去，卻聽見官家在她耳邊沈聲說：“抓牢了，伏低身子。”
韁繩被他奪過去，馬兒速度驟然提快。皇家苑囿真大呀, 一路飛馳出去好幾裏地, 眼梢飛掠過密林草澤, 不辨東西。千揚十分擔心，天氣陰惻惻的, 擡頭不見日頭指引方向, 還能找著原路回去麽？
側耳去聽，除了身下細密的蹄聲, 周遭並不聞有追兵。或許是她耳力平平，不由艱難地轉頭往身後望, 顛簸中瞧不真切, 可除了無盡的靜謐山林, 似乎什麽也沒有。
千揚示意官家停下, “沒有人在追吧？咱們別跑了。”
可官家沒應聲兒。千揚覺得不對，抓著韁繩使力一勒，終於叫馬兒揚蹄止步。撒開手連蹦帶躍下了馬，沒站穩狼狽地往前俯沖，卻也顧不得了, 因為起身的當口, 她瞥見官家仍保持著在馬背上低伏的姿勢，失去了依靠, 整個人正沒骨頭似地往下墜。
千揚大驚失色, 趕緊去支住他, “您受傷了？”
貼近了才發現真是, 左肩後一個血窟窿，箭鏃深深陷進皮肉裏，傷口上還汩汩流著血。千揚一下就慌了，箭沒貫穿，按說容易拔出，可因為位置不固定，挪動間容易在血肉裏游動，一個不小心碰著了筋脈，可就全完了。
千揚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陣仗，壓根兒不知道要怎麽料理，半邊身子勉強扶住官家，不使他跌落。
天子遇刺，太驚人的事實，後頭的牽扯更是駭得人不敢細想。千揚腦海一片空白，渾渾噩噩間在身上摸索，想著好歹尋出條緞子能止血，卻聽耳邊一個聲音傳來：
“你哭什麽呢？”
仰頭看，人悠悠睜開眼，有氣無力地打量她。清醒了就好，千揚霎時就有了主心骨，焦急說：“您肩上中箭了，我沒料理過......您這樣，咱們得回去.......”
官家聲音低弱，“別慌，別哭啊，朕在這兒，保準兒讓你全須全尾地回去。”一邊擡手往她臉上抹了兩把。
千揚這才察覺到流了滿臉淚，真是太害怕了，眼睜睜見著一個人的生命氣息流逝，原來是這樣可怖的感受。她擡手胡亂擦了擦，目光落向他的傷口，“您感覺怎麽樣？”
問出口才覺出是句傻話，還能怎麽樣，肯定是疼極了。千揚定下神，四下張望一番，指了指東南邊兒一棵高大的欒樹，“您別說話了，省著點兒力氣，我扶您往樹下歇一歇。”
千揚小心翼翼捆著官家的腰，盡量不去動他那只中箭的胳膊，緊咬牙關使力，想將他從馬背上挪下來。官家在她頭頂“嗤”一聲輕笑，往她腦門兒上拍了下，“行了，沒到這個地步，要讓你抱朕，朕成什麽了？”
說著拂開千揚的手臂，剩下好使的一只手抓住她肩頭借力，傾著半邊身子伸腿一撐，下地還算穩健。
千揚忙環住官家往前走，側眸打量，只見他臉色慘白，連同唇上都寡淡沒血色。不由又湧出淚，啜泣了聲，反而引得官家來安慰她：“怎麽還哭呢......唉，肩上中了一箭，不算大事兒......禁軍都不是吃幹飯的，用不了多少時候，便能找著咱們，隨行的也有禦醫......”
能聽出他說話中氣不足，說兩句停一停，千揚忙讓他住口，想了想問：“把馬兒放了，它能不能沿原路找回去，遇見禁軍再領路回來找咱們？能節約些時間。”
官家費力地勾了勾唇，“想什麽呢，又不是狗。”
千揚終於扶他挪到欒樹下坐著。背後老長一支羽箭，官家甚至沒法倚靠樹樁，只能往前傾，泰半力氣卸在她身上，勉強能坐得舒坦些。
千揚將他的腦袋擱在肩上，越過去仔細看他的傷處，只見鮮血滲得比先前慢些，與風幹的晦暗血色層疊著。索性箭鏃沒入不深，創口不大，大約是沒刺中骨頭，可尾端的倒鉤依稀可見，即便只是皮肉傷，事後取出來的過程，也得很受些苦頭。
千揚覺得難過，因為這支箭本該是射中她的。
官家歪著腦袋，聲音直沖她耳畔，細細一縷也能聽清，“昭儀，朕從沒見你對朕這樣上心過......”
千揚的難過瞬間淡了些，“您還有心情說這些？要我提醒您麽，這是行刺，敵人都亮劍到您嗓子眼了，您不想想拿什麽招兒來應對？”
官家卻還在自言自語，有種半夢不醒間的執拗，“昭儀，你心疼朕是不是？是因為可憐朕受傷了，還是因為有些喜歡朕？”
一向覺得他沒長大，這會兒更是，受了重傷，再大的權勢、再尊貴的身份，都挽回不了那種脆弱感。千揚說不出重話，只好順著他，“我是愧疚，您做什麽要替我擋箭？”
官家沒聽明白似的，好一會兒才瞇瞪瞪地說：“你傻呀，你愧哪門子疚？朕為你擋那一箭，因為那一箭本就該刺向朕的。是朕硬要帶你來圍獵，你同朕在一塊兒，才受牽連經歷這場無妄之災，朕中了箭，你往身上攬責任？很犯不上......女孩兒家就是的，心軟......唉，但凡你說是憐惜朕都好啊......”
照官家這麽說，似乎真是這個道理，千揚頓覺好過不少，停了停了又問：“您身上還有刀劍麽？”
官家說有，往腰間一指，“佩著呢，圍獵怎會不帶匕首......你要做什麽？”
千揚沒答，只往他腰間去解下，是把灰青白玉的馬首刀，刀鞘上鑲金綴綠松石，無一不透著精巧。好在平薄的雙刃仍是鋒利的，千揚往衣袍下擺割了圈兒，割下條寸來寬的綢子，末了擡眸看他，“眼下要怎麽料理？您言聲我照做，傷口總不能這樣一直敞著。否則怕是還沒等到禁軍來，血就得流幹了。”
“昭儀，你擔心朕......”官家一下濕了眼眶，喃喃說：“這一箭中得不虧，讓朕看見了你的真心。”
千揚當然擔心他，他要是撐不住了，她一個人怎麽可能走出這片密林？非得餓死在這裏餵野獸。周延鄴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千揚舉著那條江綢，繞過他的話，耐心問：“背後這樣長一截箭，按說應該剪斷了才好，可我沒經驗，怕手上不穩牽動了箭鏃，只能先委屈您，等見了禦醫再料理。眼下您只說該如何摁壓傷口，順帶將箭頭固定住，官家指點指點我行不行？”
受了傷的人，痛久了神情恍惚，官家能堅持這好些時候，實在是靠意志在撐著。聽見她問話，費力想了想，才楞怔地點頭，“噢，別客氣，朕說著你聽。”擡著那只完好的胳膊示意給她看，“打掖下穿過去，再從上面繞回來，勒緊些綁兩圈兒......對，就這樣，昭儀真聰明......沿著箭頭調個方向，別碰著......噢，不夠長了？那就這麽著吧，打個結......行啦，齊活了。”
千揚小心在肩頭打了個結，官家看著發笑，“還打個蝴蝶結呢，真漂亮。”
草草處理完傷口，似乎就無能為力了，除了等人來找著他們，也沒處去使勁兒。千揚拍拍官家的背，“您要是疼，就喊出來，荒郊野嶺的，除了我也沒人能聽見，不丟人。”
“喊什麽呀，朕覺得挺稱意的......”官家側頭在她肩上蹭了蹭，饜足地哼哼兩聲，像只吃飽喝足的大狗，“昭儀，你摟朕摟得緊些，風嗖嗖的，有些涼。”
可不是，仰頭一望，濃雲壓得越發低了，陰風陣陣，吹得雲層迅疾飄移，盯久了仿佛天地都在轉動，頭暈眼花。
只盼千萬別下雨才好，千揚邊想，邊收緊雙臂將他往懷裏摁。驟然失血過多，體內的溫熱也從那傷口裏流走了，她抱著他細細感受，大約年輕身體底子好吧，還沒開始打冷顫，只是再耗下去，怕是要來不及。
千揚輕聲問：“您帶著火折子沒有？”
本沒抱太大指望的，可他竟嗯了聲，“都擱蹀躞帶上掛著呢。”
佩蹀躞帶原是邊地游牧民族的習俗，因常在馬上跑，幕天席地，時刻同山野自然打交道，所以趁手的工具都在腰上別著。千揚忍不住一哂，“狩獵的行頭您都備得齊全，可怎麽偏忘了披甲胄？”
官家小聲嘀咕，“甲胄冷硬，朕還怎麽抱你？”
好在她尋到火折子就忙活開了，四下裏挑軟草劈枝丫生火，沒聽見他的小心思。不敢走遠了，埋頭拾兩根樹杈子，便回過頭來看看他還是不是健在。
官家也正目不轉睛追隨她，見她頻頻回頭，忍不住咧嘴一笑，“別擔心，朕哪兒不去，就在這裏等你。”
他說話喘著氣兒，聲量細弱，千揚隔著幾丈遠都聽不清他說什麽，只見一張嘴開闔，臉上還掛著傻笑，失去支撐的半截身子朝一邊兒歪斜，由左臂支在地上，那模樣，真是又滑稽又辛酸。
意氣風發的年輕君王，怎麽就淪落到這步田地呢，千揚心頭百味雜陳，扭頭不再理會他。忙活半天壘起個松散的木堆，火折子一燃就著，劈裏啪啦躍出火星子和熱浪。
千揚重又坐下，讓官家倚在她身上，“有個火光，禁軍找您也容易些。”
官家顯得很乖順，往哪兒擺弄他就往哪兒倒，越發顯出種軟和的無辜來。他輕聲“嗳”了下，“瞧不出來，你還會幹這個呢？你爹好歹是京兆尹府的小吏，不至於要閨女上山拾薪柴吧。”
人恍惚起來口不擇言，想到什麽說什麽，且掙脫了禮俗，不加掩飾。
千揚也不介意，甚至笑了笑，“誰小時候不貪玩？就不興我同街坊鄰居家的孩子上野外搭篝火嗎？打獵的本事雖沒有，可烤個松果埋個毛栗，卻沒少幹。”
“你還有這一面呢，朕真是沒法兒想......朕小時候卻沒工夫貪玩，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稍稍出格一些，就有東宮詹事攔下來，‘太子您不該這樣，不該那樣’......不過你說的這些，後來朕還是學會了，”官家聲音中漾出自得，“十六歲第一回 上兩廣辦差，那時候年輕氣盛，追著歹人一路往山嶺中去，沒來得及回轉，夜晚便在山林間紮帳篷。朕瞧幾個侍衛趕車生火烤野兔，瞧了一回就學會了。”頓了下，聲音又漸低下去，“後來兩個中了瘴氣，沒能捱上幾天......都是朕親自生火，親自獵食，九死一生回了上京，結果自己也沒逃過去。”
話頭急轉直下，千揚聽得發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就是那回太子病重，太後才發了旨，命她入侍東宮給太子沖喜。
再想起舊事，有種前世今生的恍惚。自小坎坷的經歷早讓她學會不糾結過去，也不過分強求將來，將眼下的路走好了，就算是盡人事聽天命。一遍遍悔恨“如果當時......”沒有用，命運的齒輪嚴絲合縫地推著每個人前行，如果當時太子不曾染疾，她就不會流落東宮了麽？或許是吧，可太後看她不過眼，找人一杯毒酒就結果了她也不一定。
卻聽見官家嘆息一聲，“咱們的緣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只是進東宮的時候委屈你了，朕還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第一回 與你相見，已經過去了個把月。朕那時候也覺理虧，所以那夜你沒給朕好臉色，朕也不怪你。往後三年多，朕同你形同陌路，底下人倒時常將你的狀況報於朕知道，說朝雲殿的張才人這樣那樣，朕聽了也就過了，時候長了，連你的面貌也記大不住，只記得頭一回相見你著實叫朕驚艷了一回，可怎麽個驚艷法，竟是想不起來......”
淅淅瀝瀝一長篇話，沒什麽重點，也許只是想宣洩情緒。千揚無言以對，官家也不計較，喘了口氣兒又說：“朕近來常後悔，那三年多沒早早去見你一回，平白錯失了那好些時候，可惜了了。但轉頭一想，朕還年輕呀，你也一樣，往後咱們還能有好幾十個三年，錯過的那些，就當是朕忙著豐滿羽翼了，畢竟你喜歡成熟的男人，所以也不虧......昭儀，不去想從前了，等此間事畢，就當是昨日種種昨日死，往後的路，咱們一起走，你答應朕麽？”
說到最後，官家不再倚靠她，撐開點距離，面對面入神望住她，眼眸含著傷痛帶出的迷離，可裏頭的執拗真誠騙不了人。
那視線簡直灼人，千揚下意識想躲，不明白怎麽說著說著又叫他繞到這些黏黏糊糊的事情上頭。結果這時候，驟然一聲悶雷石破天驚，山林間唰地掀起鳥翅撲騰聲。
千揚有一瞬間的慶幸，可轉而又生無邊憂慮。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一旦澆下春雨，又得生受一番折騰。
沒法子，找個地方躲著吧！千揚躊躇著尋覓，“這片山林您熟悉，有沒有山洞能避避？”
官家卻有些遺憾，話到緊要關頭，眼見著能要到她一口承諾了，卻被雷公無情打斷，老天爺真不同他這天子一條心。懶懶道一聲別忙了，“有什麽山洞呀，這片山頭平常都封著不許人進，哪怕有山洞，也都是野獸窩兒，”說著朝上一指，“還不如這棵欒樹呢，枝椏層疊，繁茂如蓋，只要雨勢不大，最多澆上個雨點子。”
可雨勢若大呢？千揚探出腦袋去望天，結果就是這樣恰好，都沒來得及說話，豆大一顆雨點就重重砸在臉頰上。
好家夥，真是說來就來呀！春雷又翻滾了三兩下，天色霎時就黯下來，一場春雨浩浩蕩蕩傾盆而下。
千揚忙縮回腦袋，欲哭無淚地瞧著官家，“您不是真龍天子嗎？怎麽運道還這樣背。”
野外的欒樹枝杈生得濃密，真如把大傘似的，這樣大的雨勢都抵擋了片刻，好一會兒才從縫隙間漏下雨絲來。官家垂著腦袋，避無可避，索性略揚起唇，“真龍天子也架不住有人處心積慮要對付你。”
春雨大多纏綿，此時卻下出了夏日晌午的利落爽脆之感。好在雷雨都持續不了太久，熬到這片烏雲飄走，就算熬出了頭。
千揚抹了把雨水，直起腰以膝撐地，頓時比坐在地上的官家高出半個腦袋。敞開懷，面對著面攬住他，企圖遮去從天而降的涼意，呢喃道：“您多少回說自己身手好，打小沒少練體格，正好今日是一場試煉，是不是自吹自擂說大話，就看您的表現了。周延鄴算我求你，千萬別叫一場雨就澆壞了......否則荒郊野外天子駕崩......好在我家最近的親戚就是我叔父嬸娘了，他們不是好人，朝廷回頭要夷我全族，也不算太壞......”
官家幾乎覺得自己在做夢，這樣溫柔地替他遮風擋雨的她，是真實存在的麽？伸手去拉扯，溫熱的胳膊，盈實的身軀......嗯，是真的沒錯。幸福霎時沖得他昏頭昏腦，依稀還記得將她扒拉下來，“幹什麽呀，朕要你保護？你自己身子弱，淋場雨就能撂倒了。昭儀，你可不能暈過去，朕這會兒就剩一只胳膊好使，沒法抱你，一會兒禁軍找過來，誰扶你上馬？難不成要別的男人碰你麽？朕可不能依......”
“周延鄴，你閉嘴。”
聲口愈發聽著孱弱，可念叨起來還是讓人腦仁疼。千揚沒理會官家，依舊替他擋著雨，不想聽他白話有的沒的，“咱們說點正經事吧。”
官家不滿，“朕說的哪句話不是正經事......”
“說說您肩頭這支箭。”千揚打斷他，垂目去看那箭，竹削為箭桿，後綴雉翎，至於箭鏃，依稀看清是能破甲的錐形。或許是她見過的兵器少，絲毫看不出什麽特征，“都有人來取您的命了，您怎麽就分毫不擔心？”
“因為那是朕的人。”
他說什麽？千揚震驚地低下頭，卻見官家又惘然地搖頭，“也不全是——應該說是朕安排了人，卻也叫宵小覷著了空，渾水摸魚，趁亂射了朕一箭......箭鏃上有倒刺吧？那不是朕的人。”
千揚心思轉得飛快，很快明白過來，“您安排人行刺您自己？是想借著天子遇刺的由頭，好正大光明地對範家人、對朝中異己發難？”
不得不說，確實是個完美的借口，可千揚轉而又覺得他傻，“不就是演場戲的事兒嗎，您在行宮假扮個中毒、游金明池時安排個人推您下水，不都行嗎，做什麽要涉險中箭？刀劍無眼，就算沒人渾水摸魚，是您自己安排的人下的手，隔那老遠，胳膊同胸口也就是毫厘之差......您是天子，就這麽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嗎？”
他受了傷，合該溫柔對待的，可千揚忍不住提起聲量。真是太荒謬了，眼下落到這步田地，就是因為他的好計謀麽？作繭自縛，說的就是這情形吧。虧她適才還愧疚呢，愧疚什麽呀，周延鄴他流的血，都是他活該呀！
“你別激動......嗳，小點兒聲。”這下換官家感到腦仁疼，“你聽朕說啊，‘行刺天子’四個字說起來不費力，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可朕所圖，不是小打小鬧，是徹底的撥亂反正......所以這場戲得演得逼真，演得慘烈。朝堂上除了朕的人，除了範家的人，還有兩頭不沾的中間派，見了血才能叫他們知道事態嚴重，知道該拿出什麽立場......”
都傷成這樣了還嘴硬，總之意思就是他深謀遠慮、高瞻遠矚。千揚問：“那現在呢，您的好計策叫人鉆了空子，您什麽想頭？”
官家閉了眼，低低說：“這也不難猜。這場行刺陣仗不大，若是真沖著朕的性命來，不至於就只有一支箭，連個後手都沒有。所以啊，此人是同朕想到一處去了，想坐實了天子遇刺的事實，趁此機會，尋釁滋事。”
千揚順著官家的話琢磨，說那也不對啊，“那支箭原本不是沖著您，而是沖著我來的。行刺天子可不是兒戲，這位有大志向的幕後黑手，不至於找一個準頭這樣差的刺客吧？”
“這才是此人的高明之處。”官家睜開眼，幽幽看著她，“不直接沖朕放箭，而是對著你，便不是意在聖駕，事後就算被揪出來論罪，至少罪減一等。何況此人知道，沖著你與沖著朕沒差別，因為朕一定會為你擋這一箭......昭儀你說，對朕與你知之甚深、且有本事辦出今日之事的人，上京城裏能有幾個？”
千揚叫他說得心頭大跳，官家這話的意思，是說背後伸手的......是他？
千揚駭然側過頭去。相識以來的場景走馬燈似在腦海中過，企圖找出蛛絲馬跡，可是沒有，除了一回又一回莫名其妙的怦然，什麽都找不見。
藏得真好。一向以為他深不可測，叫人難以琢磨他所圖謀，原來都應在了這兒。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東西“砰”的碎裂了，千揚只覺黯然，“您的禁軍靠得住麽？要是也埋進了別有用心的人，這棵欒樹下就是咱們的葬身之地。”
官家略一笑，安慰她說靠得住，“朕這個天子，還不至於如此昏聵。”
“那出去後，您打算怎麽辦？”
那些爾虞我詐之事，官家不願同她說。多好的時候啊，天地浩邈，雨聲沙沙作響，泛起一片恒常而悠遠的底色。水霧籠著山林，這世上的一切都像是與他們隔了一層，唯獨欒樹下的方寸之地是真切的，滿眼是濃郁的蒼綠，他與她相嵌著窩在樹下，有種遺世獨立的雋永。這情形他能記一輩子。
官家從她懷裏探出手臂，繞到她背後，只覺背上的衣裳都濕透了，“冷不冷？別撐著了，快躲一躲，朕用不著你來遮風擋雨。你瞧朕肩上一個血窟窿，還清醒著同你說了這樣久的話，可見朕沒有那樣脆弱。”
千揚將他的手臂塞回去，“您就別操心這個了，想想如何快些讓禁軍找到您是正經。您會吹口哨麽？學鳥叫呢？不拘什麽，發個聲兒也好啊，山間空曠，回聲能傳出去老遠，說不準還能叫人聽見啊。”
“吹口哨難不倒朕，朕還能給你吹成套的雨霖鈴，”官家歉然看著她，“可朕眼下沒力道，要吹響得能傳喚人，恐怕有難度。”
也是的，傷成這樣了，有些難為他。一時無話，仰頭望天，只見雨勢慢慢小了，輕軟的細密雨絲飄著，終於有了些春雨纏綿的模樣，千揚松了口氣，“可算過去了。”
卻不聞官家答話。垂頭看，只見他眉眼耷拉著，昏昏沈沈就要睡過去，千揚隨不通醫理，可也知道這般情形若昏迷只怕兇多吉少，不敢搖晃他，只能一疊聲喚周延鄴，“別睡，您得醒著，不然我一個人害怕。”
官家還有意識，迷迷糊糊“唔”了聲，“昭儀別怕......有朕在......”
“周延鄴你睜開眼睛，你看著我。”
“......朕在看著你，昭儀......你怎麽有兩個腦袋......”勉強能應聲，可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松。
千揚只能無措地喊周延鄴，頓了頓說：“你睜眼看著我，我就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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