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什麽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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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什麽私會
第二日清晨, 天色倒放晴了，地上一層積雪襯得天光透亮，窗戶紙上鋪開皚皚雪色，一早就將人給晃醒了。
千揚起身喚人, 卻見西蘭探進來個腦袋, 走到跟前兒, 先沒動作，只上上下下的朝她好一通打量。
千揚打著呵欠, 納悶問：“怎麽了？不認識我了？”
“我打量您可還全須全尾的吶, ”西蘭長長籲出一口氣，“昨夜官家那模樣, 真把我嚇壞了——瞪著眼睛耷拉著嘴角，說話聲口都是涼涼的, 一看就是氣到了極點, 我真怕他對您動手。”
動手......其實也算動了吧。他才來的時候確實憋著股氣, 動完手和口, 仿佛氣就消了。這是什麽道理呢？千揚說不太上來，操勞的是他，結果他還顯得滿足，男人的心思，真是很難懂。
西蘭好像對官家的心態很有心得, 可有些事, 對她一個沒成親的女孩兒並不好說，千揚便不提了, 只泛泛道他不敢, 又問：“官家人呢, 現在走了吧？”
“一早就走啦！”西蘭示意她往窗前側耳, “您細聽，聽見那箜篌聲沒有？燕樂已經奏起來了，想必官家就快在垂拱殿上升座兒了吧。”
外邦朝賀，那是關乎社稷安穩的要緊事，國朝指著今日彰顯天朝上國的臉面，所以場面一向很盛大，便是身在內廷，都能斷續聞見垂拱殿上的喧囂熱鬧。
千揚用過早膳，兀自對著庭中雪景發呆，西蘭忙完瑣事，回身見她竟半天沒挪窩，不免有些愁，“娘娘想什麽呢？您要是嫌無趣，這兩日上朝雲殿來問安的各宮主子們可不少，不然您見見，同她們說說話？”
千揚自然是不願意見的，可這話提醒了她，心頭忽然就有了主意。她囑咐西蘭，“去庫房裏找找，朝雲殿還存著什麽名家字畫沒有？若尋不著，就挑些最好的筆墨來。”
西蘭“噢”了一聲，很快明白，“您是要給聖人送禮麽？可今日聖人也得上前朝去見使臣，怕是沒工夫搭理內廷的事。”
千揚只催她快去，“我知道，所以咱們得趕緊的，再晚些，聖人就將要移駕了。”
一路行到福寧殿，果然見殿門上已備好了擡輦，只等皇後出行。千揚隨內侍進到偏殿，才要行禮，皇後就叫免，招手示意她過去，“昭儀來得正好，我選了半天耳墜子，卻始終拿不定主意，昭儀快來替我掌掌眼。”
像朝賀這樣的場合，連皇後袆衣上五彩神鳥的羽毛都要循著典籍所載分毫不差，其實很難有打扮的空間，從頭到腳，大約只耳墜子上，尚容得下些許心思。
千揚在這上頭上沒研究，皇後吩咐，她也就依言端詳兩眼，指一指金累絲鑲玉鳳的那副，“鳳穿牡丹，同聖人尊貴的身份十分相宜。”
皇後偏頭忖了忖，說也好，“花釵冠上鳳翔龍游，耳墜子就多留些白吧，巧拙相生，才有妙境......昭儀果然好眼光。”
聖人可真是位藝術家啊，千揚想，女孩兒家挑衣衫首飾時考量的美，在皇後眼裏，仿佛是另一回事。
她們壓根兒就沒在一個層面上說話，千揚要不是同皇後打過幾回交道，一定會以為皇後是在嘲諷她。她親自上前去，替皇後將耳墜子戴上，略笑一笑，“聖人可別同我客套，我是會當真的。”
準備停當，皇後示意女使在殿外稍待，等人退盡了，視線又落在千揚身上，“昭儀慣常不愛同人來往，今日來福寧殿，必是有要緊事。眼下我不得閑，昭儀便不用繞彎子了，且直說吧。”
皇後的目光溫煦，甚至帶點兒鼓勵，千揚再沒顧忌，直將來意說了。
皇後聽罷，雖然遲疑，倒沒叱她放肆，“昭儀要去垂拱殿......也不是不成。”這樣的場合，皇後身為國母，自然身居聖駕之側，同受朝賀，可宮中若有貴妃這等高位嬪妃，一道列席，也不是沒有先例。還是那句話，前朝內廷同氣連枝嘛，內命婦們不僅是官家的妻妾，更是一族一姓的門臉。
可皇後沈吟片刻，還是沒松口答應，“昭儀若早早同官家提及此事，一定能如願，可眼下，一來儀程沒有提前預備，要臨時去改動布置，時間緊迫不說，還難免要鬧出好大的動靜，若因此耽擱了朝堂正事，昭儀與我，都擔不起責任。二來......”
皇後笑意淺淡，“二來，不瞞昭儀說，太後娘娘若是知道了，我在她老人家那裏不好交差。”
千揚不想叫皇後為難，便要作罷，大不了她另想法子。可皇後很快說：“所以，你若想以昭儀的身份大大方方出席，大約是不能夠了，若非如此，我卻可以替你想法子。”
那敢情好啊！千揚巴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覺溜出內廷，於是滿口應下，同西蘭兩個人換上福寧殿隨侍女使的服飾，綴在皇後儀駕隊伍末梢，順順當當邁過承天門，沿皇宮中軸線，往垂拱殿上去。
西蘭卻滿肚子疑惑，首當其沖的，當然是千揚究竟打著什麽算盤。可這會兒人多眼雜，只能揀不那麽隱秘的話來問，“娘娘您說，聖人為何會願意幫您呢？您扮作女使上垂拱殿走一遭，雖算不上天大的罪過，可畢竟事關涉社稷機要、國朝顏面，若要往重了說，盡可以往您頭上扣大帽子......聖人這麽辦，除了平白多擔一分險，能落著什麽好呢？”
在皇宮裏待久了，便是這樣，人與人間不談情分，只談利益，一樁事情若在功利上說不通，反倒顯得可疑。
千揚並不這樣想，“若我同聖人娘娘易地而處，我一定也會幫她。”
“您心腸好”，西蘭嘟囔，“心腸好的，慣常都只被人算計一個下場。”
千揚卻沒答話，略擡起眼簾朝前望。只見藏青地袆翟下的皇後被高高擺在擡輦上，顯得像尊華貴的泥像，而皇宮裏頭一載載的歲月，便是在往那泥像上層層塑金身。
千揚想起昨夜官家一句話，“她對朕沒感情，朕知道”，所以今日她會突發奇想求到皇後頭上，純粹是覺得皇後或許能明白她。
千揚同皇後打交道甚少，可聰明人間用不著多說話，寥寥幾句來往，熟悉的氣息便隱約躍然紙上，那種心思不在宮裏頭的寂寥，千揚與皇後間，是相通的。
所以今日，算是皇後對另一個自己的憐憫吧，千揚知道她賭對了。
說話間便行近垂拱殿，皇後下了擡輦，往西側挾殿去同官家匯合，只令兩個得臉的掌事女使隨侍，剩下的盡數被留在廡房裏候著。因像朝賀與賜宴的場合，向來皆由內侍伺候，等閑輪不著內廷女使上前朝露臉，所以福寧殿跟來的女使們，大多只在後殿中，預備服侍皇後更衣歇息。
千揚瞅準了空，拽著西蘭兩個人溜出廡房。畢竟正殿上雖不叫女使去，可垂拱殿東西廊廡各六十間，內廷司派來的女使流水似來來往往，手頭皆忙活各自的差使，她兩個低著頭行色匆匆，毫不引人矚目。
西蘭終於沒忍住問：“您究竟籌謀些什麽呢？”
千揚瞟了眼四周，說：“我要見陳孟瞻。”
“我沒聽錯吧？”西蘭呆了呆，旋即著急起來，“這又是鬧哪出呢！滿朝臣工多少雙眼睛在這兒看著啊，您卻要同陳大人私會？娘娘，您是嫌官家心頭壓著的火，還燒得不夠旺嗎？”
什麽私會，千揚嫌她用詞兒不好聽，“我要尋陳孟瞻談陰謀詭計，堂堂正正的朝堂權謀，你可別瞎說。”
西蘭沒轍兒，左右來都來了，好容易冒死闖出宮，總不能白跑一趟。她們左右張望，最後扭身閃進了西廊廡一間空屋子裏。
垂拱殿是宮城內形制最高、規模最大的一處殿宇，前殿西側這片兒原作譜牒、起居註等存檔館，直到文宗年間，接連走了兩次水，存檔便挪去了欽水河畔的協天門，此處則留作館閣大臣往勤政殿謁見時的候旨處。
今日呢，自然閑置著，畢竟來者是客，不可能叫外邦使臣在小小廡房內打轉兒。西蘭掩好了房門，拉著千揚往角落上窩著，開始掰指頭謀劃，“陳大人領從五品的銜兒，今日朝賀及賜宴，論理是要列席的，可也只在最末等。那得有百來號人呢，您要尋他說話，得先想想如何能將人給找著。”
千揚說那容易，“尋個內侍，給他點銀兩，去宴席上帶個話也不是難事。”
兩人畢竟都是內廷司出身，就算出來混了好些年，多少仍能尋到個舊相識。西蘭琢磨了陣，一拍腦袋說有了，“尚食局那個王二，您還有印象沒有？從前我沒少托他從宮外捎東西，那可是一道違背宮規的交情，比撒銀子還好使。如今人家混成尚食局二把手啦，今日的場合，指定要來垂拱殿幫襯，我去找找他，待尋著了人，要往宴上給誰帶個話，就是順手的事兒。”
千揚也覺得可行，又交代了西蘭兩句，便看著她閃身出門去，自己一人在房裏等待。
這等候實在不好受，到底是犯忌諱的事兒，千揚心中沒底，也擔心西蘭叫人逮住了，又引出禍事無邊。正殿上各式樣的燕樂傳來，摻雜著廡房外高高低低的喧鬧，混成一股虛浮而恒常的背景聲兒，似夢似幻，忽然就叫人覺得惶然。
好在這時候房門倏忽打開了，西蘭頂著一頭薄汗朝她點頭，“辦妥啦，您只稍待，等官家賜宴開始，陳大人便會聽著信兒，過來見您。”
千揚松了口氣，感激地朝西蘭笑，“還得是你交游廣，內廷上下都有你的熟人......回頭我求官家放個恩典，給你尋門好親事，至少得是能列席今日宴上的官身。”
西蘭卻訝然“嗐”了聲，順嘴說笑，“娘娘，您是真看中今日同陳大人的會面呀，我替您辦過多少差事啦，也沒聽您畫過這樣大的餅。”
倒不止是玩笑，千揚真想過，“明年你就到年紀出宮了，往常也沒聽你說過家中有舊相好，所以我尋思著，還是在上京城裏替你找個好人家，離得近，我也放心。”說著握住西蘭的手，輕輕拍了拍，“咱們日日困在深宮裏，也沒見過幾個外朝大夫，所以要說哪家有青年才俊，也是兩眼一抹黑，想來想去，只好請官家做個主......你心裏頭有什麽想法，或是有什麽要求，也別猶豫，全告訴我，我也好去向官家打聽。”
西蘭慢慢不笑了，瞪大了眼睛，心中隱有不安，“娘娘，您又說什麽瞎話呢？咱們不是說好了，一年後一道出宮，您跟著我混，我還要上街坊鄰居那兒給您薅羊毛吶？
大約是不能夠了，千揚不動聲色，心中卻泛起哀涼。官家放不放人還在其次，要緊的，是她一旦踏進先帝駕崩的謎團裏......九死一生的境地，她不能帶累西蘭一塊兒陷進去。
西蘭還要再問明白，這當口，卻遠遠聽見內侍尖細的傳令聲。垂拱殿上叫了起，應當是官家見完了使臣，宣完了官樣文章，緊接著便要賜宴了。
西蘭沒法兒，只好暫且按住慮，“我去隨墻門上候著，免得陳大人找不見地方。”
千揚說好，臨西蘭要出門了，又囑咐道：“昨日冊封禮過後，我同陳孟瞻說了兩句話，那可是一點兒沒客氣，或許將他惹毛了也不一定......今日他不見得會樂意來，你若遲遲等不見人，也別輕舉妄動，趕緊回來，往後我再想法子。”
“沒那個可能，”西蘭咧了下嘴，“您再呲噠陳大人，他也是對您情根深種，念念不忘的，私下裏請他見面，他豈會謝絕——要換了今日，是先帝請您冒死一見，您會不答應？一個道理。”
這回果然沒叫她再多等，只一炷香的功夫，就聽見西蘭篤篤叩了兩下門，然後房門一開，往裏跌進了個人影兒，西蘭撂下句“我上前頭望風”，又將門闔上了。
陳孟瞻顯然是懵的，這會兒朝服冠帶儼然，面上卻寫滿了別扭，眉眼都不知道朝哪兒擱。身後的房門“哢”一聲響，陳孟瞻不由回頭，扭過身，又見一身女使打扮的千揚向他走來，愈發手足無措。
“娘娘今日要見臣......”
千揚溫言接過了話頭，“今日請陳大人來此，有兩件事。頭一樁，是想同陳大人道個歉——昨日是我莽撞了，沒將事情原委弄清楚，就急著往大人身上安罪名，實在是我的不是，還請陳大人原宥。”
說著便朝陳孟瞻行了個禮，可把陳孟瞻嚇了個哆嗦，上手要去扶，又不敢真搭上手，“娘娘......娘娘您客氣了，臣絕沒有怪罪娘娘的意思。”
“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揚一笑，目光輕輕軟軟落在陳孟瞻面上，“您不怪罪我，可我心裏不安得很，昨夜輾轉反側想了許久，決心今日無論如何要來見您一面，一來致歉，二來......”唇畔笑意愈深，連帶著眼角都染上秾艷的歡愉，“我要送陳大人一份禮。”
她這一笑，陳孟瞻眼睛都看直了，脖頸上“噌”一下躥起紅暈，兩頰也跟著發熱。
陳孟瞻這人，要說他上內廷勾搭宮妃，私相授受，那是沒有的事兒，可心中真就清清白白嗎？卻也未必。官家先前聽見的傳言沒摻半句假，他確實扯了個青梅竹馬的謊，起初是為了搪塞人給他說親，沒承想傳著傳著，竟傳出了始料未及的好名聲，他也就順水推舟，繼續把那謊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更何況麽，他心中的確有道白月光，索性移花接木，將情緒通通傾註到那位白月光身上，然後越演越動情，都快把自己給演信了。
白月光如今在他眼前笑語嫣然，還要送他禮......陳孟瞻一顆心砰砰跳，鬼使神差地朝前踱了兩步，“娘娘毋需同臣客氣，臣全憑娘娘差使......”
千揚面不改色地朝後挪了挪步子，清淩淩打斷他，“陳大人想升官兒嗎？”
提到升官兒，陳孟瞻立時清醒了三分。白月光確乎誘人，可他的仕途前景一片大好，若一時叫美色沖昏頭腦，代價未免有些大。
陳孟瞻沒避諱，利索點頭，“娘娘有何高見？”
“我聽官家說，您在士林聲望極好，身為臺諫官，兩袖清風，從不結黨，可無論是寒門仕子，還是世族貴胄，都對您頗為讚賞。”千揚不急不緩地將他往高處捧，“而今朝堂的動向，您必然比我一介深宮婦人看得更清楚，兩派的對壘之勢隱隱已成，往後只會愈演愈烈，絕沒有緩和的餘地，假以時日，陳大人還能兩頭討著好嗎？您遲早要選邊站。”
“陳大人，您打算站在哪一邊？”
陳孟瞻慢慢品咂出了些味道，不知怎麽的，心頭很不是滋味兒，“娘娘今日，是代官家來禮賢下士的？”一邊對那位儀表堂堂的年輕君王，頭一回生出些輕慢之心。
靠自己的女人去籠絡朝臣，這該是好皇帝幹的事兒麽！
千揚說不是，“同官家沒關系，這話只是我自己問你。”
可她一介孤女，也沒有父兄在朝為官，關心朝堂黨爭做什麽呢......世族，範家......陳孟瞻恍然大悟，“娘娘是想要當皇後？”
年輕男人，怎麽個個都愛自以為是，亂揣度人心思呢？千揚笑意一滯，心裏頭已經罵出了聲兒，終究按捺住，換了個方式循循善誘。
“其實不論站在哪一邊兒，都沒有站在官家身後來得穩妥。歷朝外戚走馬燈似地換，可周家天下快二百年，而今江山穩如磐石，絕非一族一姓可以撼動。所以呢，只要拿準了聖心，便能永遠利於不敗之地——陳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明眼人都能瞧出來，而今官家要削“五姓七望”的權，甚至斷他們的根，所以哪是什麽世族蔭官同庶族官僚的黨爭，分明就是官家親自下場，要同綿延千百年的傳統打擂臺。這等事，陳孟瞻心中自有桿秤，哪是一二句話能說得清的，何況他也不覺得有同一個深宮婦人說這些的必要。
陳孟瞻嘴上說著娘娘所言甚是，可千揚哪會看不出他的敷衍。
總之她繞過由頭不提，陳孟瞻就不會真正當回事兒。千揚一時沒說話，垂頭抿著唇，像是有難言之隱。
陳孟瞻正躊躇，忽聞兩聲幽微的抽泣，轉眼她再擡頭時，眼中已盈盈蓄滿淚。
“陳大人適才問我的動因，我避而不談，實在是因為難以啟齒。不瞞陳大人，今日同您說這番話，是源於我的私心，是我私心......想要對付範氏。”
陳孟瞻一怔，“娘娘同範氏有仇怨？”
“殺父之仇。”千揚眼神一凜，烏沈沈的瞳仁似寒潭，“我八歲上沒了父親，這才寄居叔父府上，也因此，有了同陳大人相識一場的機緣。可您知道我爹是怎麽死的麽？”
千揚調開視線，仰起頭，方能忍住不落下淚來，“是因為京畿城郊王公子弟酒醉縱馬傷人，爹爹避之不及，生生叫馬蹄從身上碾過，滾落山崖卻無人問津，京兆尹府的衙役滿山搜尋了五天，才將人找回來，屍骨已然不全......可縱馬行兇的王公子弟呢，依仗家中權勢脫罪，毫發無傷，而今依舊在上京城中恣意妄為，過著他醉生夢死的痛快日子......陳大人......”
她看向他，眼角的淚簇簇滾落，“我不甘心。”
她的語氣似靜水，卻有濃重的哀傷蘊藏在深河之下。陳孟瞻心中大慟，幾乎要忍不住上前替她去拭淚，猶豫著開口，“那位王公子弟......”
“是太後她老人家的親弟弟，官家的親舅舅。”
陳孟瞻“啊”了聲，有一瞬的驚異，卻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實在是範家那位國舅爺名聲太差，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無辜性命，可有太後庇佑，這些年縱然一路從國公削爵成庶民，照舊能在他的富貴窩兒中，安享無邊逸樂。
“不瞞陳大人說，這麽多年，我一刻也沒有忘記過爹爹身上的冤屈，一步步在宮裏混到而今的位置，只願有一日終能除惡揚善，叫爹爹安息......可有什麽用呢，”她自嘲一笑，“後妃之德在恭良淑慎，更不可能置喙朝政。這些事，我不能對官家說，也不能指望官家手刃親舅舅替我報仇雪恨......陳大人，滿朝臣工，我只認識您一個，您能幫我嗎？”
孤女患難，義婦含冤，橋段是老套了些，可不打緊，好用就行，男人最愛在這上頭逞英雄。
陳孟瞻果然松動了，“我有心幫娘娘，可您也知道，我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小官兒，只怕於娘娘而言，並無多少助益。”
“您有。”千揚堅定道，“您是臺諫官，是掀起風浪、推波助瀾的行家。而今官家有心對付世族，缺的只是由頭與契機，一時便能激起千層浪。只要您有心，引著潮水向官家想要的方向走，後頭的事，自然會水到渠成。”
*
千揚在西邊兒廡房中唱大戲，不遠處垂拱殿正殿上，那才真正是精彩紛呈。
外邦來賀，其實本質上，同民間正月裏親朋好友串門子沒兩樣。官家要賞飯吃，使臣們也不會空手來，除了帶上最真摯的祝願，自己那一方領土上不拘有什麽特色，也會一並帶上，只求給官家逗個樂——官家高興了，指不定會賞下更豐厚的財帛呢，左右不虧。
所以賜宴的同時，助興節目也很多樣，各國的器樂，或是歌舞，或是舞刀弄槍，端的就是個新奇稀罕，年年還有些新花樣。
官家在上首坐著，原本也心不在焉，沒承想，越看越得勁兒，眼下的龜茲樂尤其得聖心。
大約叫情愛牽絆上了的人就是這樣，不拘遇著什麽有趣兒的，都巴不得給心上人分享。官家聽到興頭上，不由撫掌笑了兩聲，忽然就想起朝雲殿裏頭的人，怕正是百無聊賴吧。
官家忖了忖，朝鄰座兒的皇後探過身去，“今日各國的表演十分有趣，沒法叫六宮同賞，實在十分可惜。朕記得昭儀最愛聽曲子，聖人去替朕傳個話，請昭儀同來賞樂吧。”
這是官家的為君之道，眼下皇後依舊是六宮之主，今日在百官與各國使臣面前，總要給足皇後臉面。
皇後聞言卻笑意一僵。請不請昭儀來正殿上，她是一點兒不在乎，可昭儀早扮成了福寧殿的小女使，眼下還不知道在前殿哪處打混呢，她上哪兒去給官家尋人？
遮掩不過去了，眼看官家面兒上疑慮漸重，皇後只得說實話，“先前沒同官家說，其實昭儀一早便來找我，說好奇今日垂拱殿的情形，央我帶她上前頭來看看。我想著官家一向擡舉她，來看一看，也不是多出格的事兒，便應允了，眼下昭儀正同我宮裏的女使在一處......想必也在賞樂呢。”
官家聽說千揚溜出了內廷，心頭一跳，半晌“噢”了聲，“既然來了，便叫她上前頭來看。”
皇後勉強支應，“我這就打發人去請......”
“不必，”官家目視潘居良，“你親自去偏殿，請昭儀上前來。”
潘居良走了一遭，自然是沒在偏殿尋到人。
官家聽聞消息，眉頭一抖，旋即沈默下來，冷冽眸光越過垂拱殿前寬闊的廣場，直眺向南面的崇德門。
她會不會......已經走遠，再也不回來了？
好半天，官家才朝潘居良開口，聲音裏有決絕與冷漠，“傳旨九門提督，即刻關城門，將今日出城的勘合全部送進宮，朕要親自查驗。讓禁軍去搜人，從垂拱殿到整個上京城，角角落落全都給朕搜仔細了，有可疑的統統押進宮，你親自過目。再去挨個兒審問今日垂拱殿上所有侍宴的宮人，有沒有見到人，往哪處去了，必須一一給朕說明白，敢隱瞞不報的，打死算完。”
潘居良心驚膽戰地應了是，腳下一時都蹣跚了，沒走出兩步，卻又聽官家叫站住，“若找著了人......別驚動，來知會朕，朕要親自去見。”
作者有話說：
千揚：假的，演的，給我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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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天色倒放晴了，地上一層積雪襯得天光透亮，窗戶紙上鋪開皚皚雪色，一早就將人給晃醒了。
千揚起身喚人, 卻見西蘭探進來個腦袋, 走到跟前兒, 先沒動作，只上上下下的朝她好一通打量。
千揚打著呵欠, 納悶問：“怎麽了？不認識我了？”
“我打量您可還全須全尾的吶, ”西蘭長長籲出一口氣，“昨夜官家那模樣, 真把我嚇壞了——瞪著眼睛耷拉著嘴角，說話聲口都是涼涼的, 一看就是氣到了極點, 我真怕他對您動手。”
動手......其實也算動了吧。他才來的時候確實憋著股氣, 動完手和口, 仿佛氣就消了。這是什麽道理呢？千揚說不太上來，操勞的是他，結果他還顯得滿足，男人的心思，真是很難懂。
西蘭好像對官家的心態很有心得, 可有些事, 對她一個沒成親的女孩兒並不好說，千揚便不提了, 只泛泛道他不敢, 又問：“官家人呢, 現在走了吧？”
“一早就走啦！”西蘭示意她往窗前側耳, “您細聽，聽見那箜篌聲沒有？燕樂已經奏起來了，想必官家就快在垂拱殿上升座兒了吧。”
外邦朝賀，那是關乎社稷安穩的要緊事，國朝指著今日彰顯天朝上國的臉面，所以場面一向很盛大，便是身在內廷，都能斷續聞見垂拱殿上的喧囂熱鬧。
千揚用過早膳，兀自對著庭中雪景發呆，西蘭忙完瑣事，回身見她竟半天沒挪窩，不免有些愁，“娘娘想什麽呢？您要是嫌無趣，這兩日上朝雲殿來問安的各宮主子們可不少，不然您見見，同她們說說話？”
千揚自然是不願意見的，可這話提醒了她，心頭忽然就有了主意。她囑咐西蘭，“去庫房裏找找，朝雲殿還存著什麽名家字畫沒有？若尋不著，就挑些最好的筆墨來。”
西蘭“噢”了一聲，很快明白，“您是要給聖人送禮麽？可今日聖人也得上前朝去見使臣，怕是沒工夫搭理內廷的事。”
千揚只催她快去，“我知道，所以咱們得趕緊的，再晚些，聖人就將要移駕了。”
一路行到福寧殿，果然見殿門上已備好了擡輦，只等皇後出行。千揚隨內侍進到偏殿，才要行禮，皇後就叫免，招手示意她過去，“昭儀來得正好，我選了半天耳墜子，卻始終拿不定主意，昭儀快來替我掌掌眼。”
像朝賀這樣的場合，連皇後袆衣上五彩神鳥的羽毛都要循著典籍所載分毫不差，其實很難有打扮的空間，從頭到腳，大約只耳墜子上，尚容得下些許心思。
千揚在這上頭上沒研究，皇後吩咐，她也就依言端詳兩眼，指一指金累絲鑲玉鳳的那副，“鳳穿牡丹，同聖人尊貴的身份十分相宜。”
皇後偏頭忖了忖，說也好，“花釵冠上鳳翔龍游，耳墜子就多留些白吧，巧拙相生，才有妙境......昭儀果然好眼光。”
聖人可真是位藝術家啊，千揚想，女孩兒家挑衣衫首飾時考量的美，在皇後眼裏，仿佛是另一回事。
她們壓根兒就沒在一個層面上說話，千揚要不是同皇後打過幾回交道，一定會以為皇後是在嘲諷她。她親自上前去，替皇後將耳墜子戴上，略笑一笑，“聖人可別同我客套，我是會當真的。”
準備停當，皇後示意女使在殿外稍待，等人退盡了，視線又落在千揚身上，“昭儀慣常不愛同人來往，今日來福寧殿，必是有要緊事。眼下我不得閑，昭儀便不用繞彎子了，且直說吧。”
皇後的目光溫煦，甚至帶點兒鼓勵，千揚再沒顧忌，直將來意說了。
皇後聽罷，雖然遲疑，倒沒叱她放肆，“昭儀要去垂拱殿......也不是不成。”這樣的場合，皇後身為國母，自然身居聖駕之側，同受朝賀，可宮中若有貴妃這等高位嬪妃，一道列席，也不是沒有先例。還是那句話，前朝內廷同氣連枝嘛，內命婦們不僅是官家的妻妾，更是一族一姓的門臉。
可皇後沈吟片刻，還是沒松口答應，“昭儀若早早同官家提及此事，一定能如願，可眼下，一來儀程沒有提前預備，要臨時去改動布置，時間緊迫不說，還難免要鬧出好大的動靜，若因此耽擱了朝堂正事，昭儀與我，都擔不起責任。二來......”
皇後笑意淺淡，“二來，不瞞昭儀說，太後娘娘若是知道了，我在她老人家那裏不好交差。”
千揚不想叫皇後為難，便要作罷，大不了她另想法子。可皇後很快說：“所以，你若想以昭儀的身份大大方方出席，大約是不能夠了，若非如此，我卻可以替你想法子。”
那敢情好啊！千揚巴不得能神不知鬼不覺溜出內廷，於是滿口應下，同西蘭兩個人換上福寧殿隨侍女使的服飾，綴在皇後儀駕隊伍末梢，順順當當邁過承天門，沿皇宮中軸線，往垂拱殿上去。
西蘭卻滿肚子疑惑，首當其沖的，當然是千揚究竟打著什麽算盤。可這會兒人多眼雜，只能揀不那麽隱秘的話來問，“娘娘您說，聖人為何會願意幫您呢？您扮作女使上垂拱殿走一遭，雖算不上天大的罪過，可畢竟事關涉社稷機要、國朝顏面，若要往重了說，盡可以往您頭上扣大帽子......聖人這麽辦，除了平白多擔一分險，能落著什麽好呢？”
在皇宮裏待久了，便是這樣，人與人間不談情分，只談利益，一樁事情若在功利上說不通，反倒顯得可疑。
千揚並不這樣想，“若我同聖人娘娘易地而處，我一定也會幫她。”
“您心腸好”，西蘭嘟囔，“心腸好的，慣常都只被人算計一個下場。”
千揚卻沒答話，略擡起眼簾朝前望。只見藏青地袆翟下的皇後被高高擺在擡輦上，顯得像尊華貴的泥像，而皇宮裏頭一載載的歲月，便是在往那泥像上層層塑金身。
千揚想起昨夜官家一句話，“她對朕沒感情，朕知道”，所以今日她會突發奇想求到皇後頭上，純粹是覺得皇後或許能明白她。
千揚同皇後打交道甚少，可聰明人間用不著多說話，寥寥幾句來往，熟悉的氣息便隱約躍然紙上，那種心思不在宮裏頭的寂寥，千揚與皇後間，是相通的。
所以今日，算是皇後對另一個自己的憐憫吧，千揚知道她賭對了。
說話間便行近垂拱殿，皇後下了擡輦，往西側挾殿去同官家匯合，只令兩個得臉的掌事女使隨侍，剩下的盡數被留在廡房裏候著。因像朝賀與賜宴的場合，向來皆由內侍伺候，等閑輪不著內廷女使上前朝露臉，所以福寧殿跟來的女使們，大多只在後殿中，預備服侍皇後更衣歇息。
千揚瞅準了空，拽著西蘭兩個人溜出廡房。畢竟正殿上雖不叫女使去，可垂拱殿東西廊廡各六十間，內廷司派來的女使流水似來來往往，手頭皆忙活各自的差使，她兩個低著頭行色匆匆，毫不引人矚目。
西蘭終於沒忍住問：“您究竟籌謀些什麽呢？”
千揚瞟了眼四周，說：“我要見陳孟瞻。”
“我沒聽錯吧？”西蘭呆了呆，旋即著急起來，“這又是鬧哪出呢！滿朝臣工多少雙眼睛在這兒看著啊，您卻要同陳大人私會？娘娘，您是嫌官家心頭壓著的火，還燒得不夠旺嗎？”
什麽私會，千揚嫌她用詞兒不好聽，“我要尋陳孟瞻談陰謀詭計，堂堂正正的朝堂權謀，你可別瞎說。”
西蘭沒轍兒，左右來都來了，好容易冒死闖出宮，總不能白跑一趟。她們左右張望，最後扭身閃進了西廊廡一間空屋子裏。
垂拱殿是宮城內形制最高、規模最大的一處殿宇，前殿西側這片兒原作譜牒、起居註等存檔館，直到文宗年間，接連走了兩次水，存檔便挪去了欽水河畔的協天門，此處則留作館閣大臣往勤政殿謁見時的候旨處。
今日呢，自然閑置著，畢竟來者是客，不可能叫外邦使臣在小小廡房內打轉兒。西蘭掩好了房門，拉著千揚往角落上窩著，開始掰指頭謀劃，“陳大人領從五品的銜兒，今日朝賀及賜宴，論理是要列席的，可也只在最末等。那得有百來號人呢，您要尋他說話，得先想想如何能將人給找著。”
千揚說那容易，“尋個內侍，給他點銀兩，去宴席上帶個話也不是難事。”
兩人畢竟都是內廷司出身，就算出來混了好些年，多少仍能尋到個舊相識。西蘭琢磨了陣，一拍腦袋說有了，“尚食局那個王二，您還有印象沒有？從前我沒少托他從宮外捎東西，那可是一道違背宮規的交情，比撒銀子還好使。如今人家混成尚食局二把手啦，今日的場合，指定要來垂拱殿幫襯，我去找找他，待尋著了人，要往宴上給誰帶個話，就是順手的事兒。”
千揚也覺得可行，又交代了西蘭兩句，便看著她閃身出門去，自己一人在房裏等待。
這等候實在不好受，到底是犯忌諱的事兒，千揚心中沒底，也擔心西蘭叫人逮住了，又引出禍事無邊。正殿上各式樣的燕樂傳來，摻雜著廡房外高高低低的喧鬧，混成一股虛浮而恒常的背景聲兒，似夢似幻，忽然就叫人覺得惶然。
好在這時候房門倏忽打開了，西蘭頂著一頭薄汗朝她點頭，“辦妥啦，您只稍待，等官家賜宴開始，陳大人便會聽著信兒，過來見您。”
千揚松了口氣，感激地朝西蘭笑，“還得是你交游廣，內廷上下都有你的熟人......回頭我求官家放個恩典，給你尋門好親事，至少得是能列席今日宴上的官身。”
西蘭卻訝然“嗐”了聲，順嘴說笑，“娘娘，您是真看中今日同陳大人的會面呀，我替您辦過多少差事啦，也沒聽您畫過這樣大的餅。”
倒不止是玩笑，千揚真想過，“明年你就到年紀出宮了，往常也沒聽你說過家中有舊相好，所以我尋思著，還是在上京城裏替你找個好人家，離得近，我也放心。”說著握住西蘭的手，輕輕拍了拍，“咱們日日困在深宮裏，也沒見過幾個外朝大夫，所以要說哪家有青年才俊，也是兩眼一抹黑，想來想去，只好請官家做個主......你心裏頭有什麽想法，或是有什麽要求，也別猶豫，全告訴我，我也好去向官家打聽。”
西蘭慢慢不笑了，瞪大了眼睛，心中隱有不安，“娘娘，您又說什麽瞎話呢？咱們不是說好了，一年後一道出宮，您跟著我混，我還要上街坊鄰居那兒給您薅羊毛吶？
大約是不能夠了，千揚不動聲色，心中卻泛起哀涼。官家放不放人還在其次，要緊的，是她一旦踏進先帝駕崩的謎團裏......九死一生的境地，她不能帶累西蘭一塊兒陷進去。
西蘭還要再問明白，這當口，卻遠遠聽見內侍尖細的傳令聲。垂拱殿上叫了起，應當是官家見完了使臣，宣完了官樣文章，緊接著便要賜宴了。
西蘭沒法兒，只好暫且按住慮，“我去隨墻門上候著，免得陳大人找不見地方。”
千揚說好，臨西蘭要出門了，又囑咐道：“昨日冊封禮過後，我同陳孟瞻說了兩句話，那可是一點兒沒客氣，或許將他惹毛了也不一定......今日他不見得會樂意來，你若遲遲等不見人，也別輕舉妄動，趕緊回來，往後我再想法子。”
“沒那個可能，”西蘭咧了下嘴，“您再呲噠陳大人，他也是對您情根深種，念念不忘的，私下裏請他見面，他豈會謝絕——要換了今日，是先帝請您冒死一見，您會不答應？一個道理。”
這回果然沒叫她再多等，只一炷香的功夫，就聽見西蘭篤篤叩了兩下門，然後房門一開，往裏跌進了個人影兒，西蘭撂下句“我上前頭望風”，又將門闔上了。
陳孟瞻顯然是懵的，這會兒朝服冠帶儼然，面上卻寫滿了別扭，眉眼都不知道朝哪兒擱。身後的房門“哢”一聲響，陳孟瞻不由回頭，扭過身，又見一身女使打扮的千揚向他走來，愈發手足無措。
“娘娘今日要見臣......”
千揚溫言接過了話頭，“今日請陳大人來此，有兩件事。頭一樁，是想同陳大人道個歉——昨日是我莽撞了，沒將事情原委弄清楚，就急著往大人身上安罪名，實在是我的不是，還請陳大人原宥。”
說著便朝陳孟瞻行了個禮，可把陳孟瞻嚇了個哆嗦，上手要去扶，又不敢真搭上手，“娘娘......娘娘您客氣了，臣絕沒有怪罪娘娘的意思。”
“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揚一笑，目光輕輕軟軟落在陳孟瞻面上，“您不怪罪我，可我心裏不安得很，昨夜輾轉反側想了許久，決心今日無論如何要來見您一面，一來致歉，二來......”唇畔笑意愈深，連帶著眼角都染上秾艷的歡愉，“我要送陳大人一份禮。”
她這一笑，陳孟瞻眼睛都看直了，脖頸上“噌”一下躥起紅暈，兩頰也跟著發熱。
陳孟瞻這人，要說他上內廷勾搭宮妃，私相授受，那是沒有的事兒，可心中真就清清白白嗎？卻也未必。官家先前聽見的傳言沒摻半句假，他確實扯了個青梅竹馬的謊，起初是為了搪塞人給他說親，沒承想傳著傳著，竟傳出了始料未及的好名聲，他也就順水推舟，繼續把那謊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更何況麽，他心中的確有道白月光，索性移花接木，將情緒通通傾註到那位白月光身上，然後越演越動情，都快把自己給演信了。
白月光如今在他眼前笑語嫣然，還要送他禮......陳孟瞻一顆心砰砰跳，鬼使神差地朝前踱了兩步，“娘娘毋需同臣客氣，臣全憑娘娘差使......”
千揚面不改色地朝後挪了挪步子，清淩淩打斷他，“陳大人想升官兒嗎？”
提到升官兒，陳孟瞻立時清醒了三分。白月光確乎誘人，可他的仕途前景一片大好，若一時叫美色沖昏頭腦，代價未免有些大。
陳孟瞻沒避諱，利索點頭，“娘娘有何高見？”
“我聽官家說，您在士林聲望極好，身為臺諫官，兩袖清風，從不結黨，可無論是寒門仕子，還是世族貴胄，都對您頗為讚賞。”千揚不急不緩地將他往高處捧，“而今朝堂的動向，您必然比我一介深宮婦人看得更清楚，兩派的對壘之勢隱隱已成，往後只會愈演愈烈，絕沒有緩和的餘地，假以時日，陳大人還能兩頭討著好嗎？您遲早要選邊站。”
“陳大人，您打算站在哪一邊？”
陳孟瞻慢慢品咂出了些味道，不知怎麽的，心頭很不是滋味兒，“娘娘今日，是代官家來禮賢下士的？”一邊對那位儀表堂堂的年輕君王，頭一回生出些輕慢之心。
靠自己的女人去籠絡朝臣，這該是好皇帝幹的事兒麽！
千揚說不是，“同官家沒關系，這話只是我自己問你。”
可她一介孤女，也沒有父兄在朝為官，關心朝堂黨爭做什麽呢......世族，範家......陳孟瞻恍然大悟，“娘娘是想要當皇後？”
年輕男人，怎麽個個都愛自以為是，亂揣度人心思呢？千揚笑意一滯，心裏頭已經罵出了聲兒，終究按捺住，換了個方式循循善誘。
“其實不論站在哪一邊兒，都沒有站在官家身後來得穩妥。歷朝外戚走馬燈似地換，可周家天下快二百年，而今江山穩如磐石，絕非一族一姓可以撼動。所以呢，只要拿準了聖心，便能永遠利於不敗之地——陳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明眼人都能瞧出來，而今官家要削“五姓七望”的權，甚至斷他們的根，所以哪是什麽世族蔭官同庶族官僚的黨爭，分明就是官家親自下場，要同綿延千百年的傳統打擂臺。這等事，陳孟瞻心中自有桿秤，哪是一二句話能說得清的，何況他也不覺得有同一個深宮婦人說這些的必要。
陳孟瞻嘴上說著娘娘所言甚是，可千揚哪會看不出他的敷衍。
總之她繞過由頭不提，陳孟瞻就不會真正當回事兒。千揚一時沒說話，垂頭抿著唇，像是有難言之隱。
陳孟瞻正躊躇，忽聞兩聲幽微的抽泣，轉眼她再擡頭時，眼中已盈盈蓄滿淚。
“陳大人適才問我的動因，我避而不談，實在是因為難以啟齒。不瞞陳大人，今日同您說這番話，是源於我的私心，是我私心......想要對付範氏。”
陳孟瞻一怔，“娘娘同範氏有仇怨？”
“殺父之仇。”千揚眼神一凜，烏沈沈的瞳仁似寒潭，“我八歲上沒了父親，這才寄居叔父府上，也因此，有了同陳大人相識一場的機緣。可您知道我爹是怎麽死的麽？”
千揚調開視線，仰起頭，方能忍住不落下淚來，“是因為京畿城郊王公子弟酒醉縱馬傷人，爹爹避之不及，生生叫馬蹄從身上碾過，滾落山崖卻無人問津，京兆尹府的衙役滿山搜尋了五天，才將人找回來，屍骨已然不全......可縱馬行兇的王公子弟呢，依仗家中權勢脫罪，毫發無傷，而今依舊在上京城中恣意妄為，過著他醉生夢死的痛快日子......陳大人......”
她看向他，眼角的淚簇簇滾落，“我不甘心。”
她的語氣似靜水，卻有濃重的哀傷蘊藏在深河之下。陳孟瞻心中大慟，幾乎要忍不住上前替她去拭淚，猶豫著開口，“那位王公子弟......”
“是太後她老人家的親弟弟，官家的親舅舅。”
陳孟瞻“啊”了聲，有一瞬的驚異，卻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實在是範家那位國舅爺名聲太差，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無辜性命，可有太後庇佑，這些年縱然一路從國公削爵成庶民，照舊能在他的富貴窩兒中，安享無邊逸樂。
“不瞞陳大人說，這麽多年，我一刻也沒有忘記過爹爹身上的冤屈，一步步在宮裏混到而今的位置，只願有一日終能除惡揚善，叫爹爹安息......可有什麽用呢，”她自嘲一笑，“後妃之德在恭良淑慎，更不可能置喙朝政。這些事，我不能對官家說，也不能指望官家手刃親舅舅替我報仇雪恨......陳大人，滿朝臣工，我只認識您一個，您能幫我嗎？”
孤女患難，義婦含冤，橋段是老套了些，可不打緊，好用就行，男人最愛在這上頭逞英雄。
陳孟瞻果然松動了，“我有心幫娘娘，可您也知道，我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小官兒，只怕於娘娘而言，並無多少助益。”
“您有。”千揚堅定道，“您是臺諫官，是掀起風浪、推波助瀾的行家。而今官家有心對付世族，缺的只是由頭與契機，一時便能激起千層浪。只要您有心，引著潮水向官家想要的方向走，後頭的事，自然會水到渠成。”
*
千揚在西邊兒廡房中唱大戲，不遠處垂拱殿正殿上，那才真正是精彩紛呈。
外邦來賀，其實本質上，同民間正月裏親朋好友串門子沒兩樣。官家要賞飯吃，使臣們也不會空手來，除了帶上最真摯的祝願，自己那一方領土上不拘有什麽特色，也會一並帶上，只求給官家逗個樂——官家高興了，指不定會賞下更豐厚的財帛呢，左右不虧。
所以賜宴的同時，助興節目也很多樣，各國的器樂，或是歌舞，或是舞刀弄槍，端的就是個新奇稀罕，年年還有些新花樣。
官家在上首坐著，原本也心不在焉，沒承想，越看越得勁兒，眼下的龜茲樂尤其得聖心。
大約叫情愛牽絆上了的人就是這樣，不拘遇著什麽有趣兒的，都巴不得給心上人分享。官家聽到興頭上，不由撫掌笑了兩聲，忽然就想起朝雲殿裏頭的人，怕正是百無聊賴吧。
官家忖了忖，朝鄰座兒的皇後探過身去，“今日各國的表演十分有趣，沒法叫六宮同賞，實在十分可惜。朕記得昭儀最愛聽曲子，聖人去替朕傳個話，請昭儀同來賞樂吧。”
這是官家的為君之道，眼下皇後依舊是六宮之主，今日在百官與各國使臣面前，總要給足皇後臉面。
皇後聞言卻笑意一僵。請不請昭儀來正殿上，她是一點兒不在乎，可昭儀早扮成了福寧殿的小女使，眼下還不知道在前殿哪處打混呢，她上哪兒去給官家尋人？
遮掩不過去了，眼看官家面兒上疑慮漸重，皇後只得說實話，“先前沒同官家說，其實昭儀一早便來找我，說好奇今日垂拱殿的情形，央我帶她上前頭來看看。我想著官家一向擡舉她，來看一看，也不是多出格的事兒，便應允了，眼下昭儀正同我宮裏的女使在一處......想必也在賞樂呢。”
官家聽說千揚溜出了內廷，心頭一跳，半晌“噢”了聲，“既然來了，便叫她上前頭來看。”
皇後勉強支應，“我這就打發人去請......”
“不必，”官家目視潘居良，“你親自去偏殿，請昭儀上前來。”
潘居良走了一遭，自然是沒在偏殿尋到人。
官家聽聞消息，眉頭一抖，旋即沈默下來，冷冽眸光越過垂拱殿前寬闊的廣場，直眺向南面的崇德門。
她會不會......已經走遠，再也不回來了？
好半天，官家才朝潘居良開口，聲音裏有決絕與冷漠，“傳旨九門提督，即刻關城門，將今日出城的勘合全部送進宮，朕要親自查驗。讓禁軍去搜人，從垂拱殿到整個上京城，角角落落全都給朕搜仔細了，有可疑的統統押進宮，你親自過目。再去挨個兒審問今日垂拱殿上所有侍宴的宮人，有沒有見到人，往哪處去了，必須一一給朕說明白，敢隱瞞不報的，打死算完。”
潘居良心驚膽戰地應了是，腳下一時都蹣跚了，沒走出兩步，卻又聽官家叫站住，“若找著了人......別驚動，來知會朕，朕要親自去見。”
作者有話說：
千揚：假的，演的，給我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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