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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昭儀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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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昭儀也來

行到鹹寧殿,天色已經擦黑。皇後見千揚仍不大對勁兒,召來西蘭囑咐了兩句,自己便先行朝正殿中去。

跟著皇後的人都走光了,西蘭才敢開口,焦急問:“您臉色怎麽這樣差?聖人同您說什麽了?”

太過駭人的消息,後頭隱隱牽扯的陰謀似滔天巨浪,一時沖得她驚痛,手足無措下,幾乎沒法思考。

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千揚只能勉強一笑說沒事,“回頭再說。”

行到正殿上,只見宮眷大都來齊了,才向皇後行過禮,正依依起身。上頭太後同官家的高座空著,皇後在太後下首的座兒上朝她示意,“張才人來了,快過來坐。”

皇後的笑容含著寬慰的意思,千揚對上她的視線,一步步邁上去,最後在緊挨著官家的那一席上坐定,心裏頭仍是一團亂麻。

下頭已經有嬪妃們在起哄了,夾纏著嗡嗡的絲竹聲,無端鬧得她腦仁疼,腦子愈發不會轉了。

西蘭在挨在一側捅她腰窩,一疊聲喊娘娘,“您別嚇我啊,要是哪兒不舒服,咱們上偏殿去歇一歇?”

千揚惶然看了西蘭一眼,上偏殿......鹹寧殿裏,她要是離開眾人落了單,一去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回來。

可眼下,她實在也撐不起精神頭去同滿屋子鶯鶯燕燕打太極,端起茶盞抿了口熱茶,卻連手腕子都發顫。

冷......腦袋疼......想哭。想回去朝雲殿,縮在軟榻上,一夢不醒。

快要撐不住的當口,殿上忽然響起內侍嘹亮的一嗓子,知會宮眷們太後同官家駕到。

又是一輪請安跪拜,兼之是除夕,少不了齊聲唱和幾句吉祥話。年輕女孩兒們清脆的聲口帶著喜氣,千揚混在裏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點兒聲。

千揚的座兒排在西首最前頭,埋頭跪下去行禮,壓根兒瞧不見旁人的動靜。她整個人恍惚著,漏過了內侍叫起的口令,旁人都款款起身了,獨她還跪在地上,立時顯眼得沒邊兒。

西蘭急得沒法子,可太後官家眼皮子底下,沒有她一個女使上前去的道理,正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卻聽官家在上頭出聲了。

在眾人面前,官家端穩的帝王儀態完美無瑕,一聲“張才人”,不輕不重,波瀾不驚。

千揚如夢初醒般擡頭,終於站起身來落座。

也奇怪,見到官家,就那視線相撞的一剎那,竟撫平了些許她的慌亂。

原先只覺他麻煩來著。沒承想,半大不小的少年人,一旦叫人群有模有樣地襯托著,竟也是威儀的,多少給人些安心。

無論如何,官家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吧,畢竟他還用得著她。若她這步棋早早叫太後廢了,於官家而言,也是可惜。

千揚逐漸平靜下來,跟著眾人的步調,去看當中央熱熱鬧鬧的大戲。用過賜下來的春碟,只靜等皇後口中的那盞酒。

察覺到上首的視線不住往她身上落,千揚側過頭,朝官家略一笑。

她破天荒這一笑,倒叫官家心中咯噔。太異常了,她面色慘白,眉眼裏有股子寥落頹喪,還輕輕柔柔地朝他笑,孱弱似風一吹就將墜地的花骨朵兒。

她甘心朝他示弱?那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官家朝潘居良揚揚下巴,眼風又朝千揚一掃。

潘居良會意,轉身出去,不多會兒就回來躬身回稟:“您沒到的時候,張娘娘也沒來多會兒,就坐了坐,沒同旁人說上話,應當不是有人給了娘娘委屈受。”

那這是怎麽了?官家又問白日裏呢。

潘居良是個周全人,也打探了,仍舊搖頭,“娘娘位分低,今日用不著去天章閣上香,一整天都在朝雲殿裏頭,也就是將入了夜,聖人往娘娘宮中去了趟,隨後二人一道來的鹹寧殿。”

皇後......官家蹙眉,並不疑皇後,只覺事有蹊蹺。又朝千揚面上打量,恨不能立時抓過她來問問清楚,究竟是何緣故。

可除夕晚上,雖是家宴,規矩與儀式卻比平常繁雜得多,要再像上回那樣抽開身同她私會,著實有些難辦。

官家正拈著手指頭出神,一旁的太後忽然發話了,示意給闔宮上下賜屠蘇酒。這也是傳統新春習俗,為討一個避疫康健的好兆頭,年年如此,並不出奇。

眾人又歡歡喜喜地起身謝恩,女使們端著早備好的酒盞魚貫上殿。大約是顯示恩寵吧,當頭的,竟然是太後身邊的藺姑姑,親自將酒送到張才人手上。

寵妃可真是不一樣啊!妃嬪們近來多少已麻木了,可親眼瞧見連太後都擡舉她,甚至越過聖人去賞她臉面......眾人擡袖掩面飲酒的當口,眼神都往一處掃,心裏頭仍不太是滋味兒。

咦,等會兒......張才人她怎麽不動彈呢?藺姑姑都把酒捧到眼前了,她竟就晾著藺姑姑,只定定瞧著那酒,也不知瞧出了什麽花兒。

迷惑,離奇。眾人心不在焉將杯中酒飲盡,都忘了落座,只朝張才人那廂側目。

啊,快看,張才人她動了......嗯?她要做什麽?

只見張才人接過酒盞,卻又直楞楞屈膝跪下,結結實實行了個禮,就這麽彎腰俯身沒動,聲口聽來悶悶的。

留神去聽,才辨明張才人是在朝太後提祝詞呢,“張氏以女使之資,得幸天恩,全拜太後恩賜。張氏微末,願將此酒覆獻於太後,祈太後安享遐齡,長樂無極。”

言畢,舉盞過頂,盈盈起身立定,再沒多話。

......

這都是什麽呀?

拿太後賜的酒,回敬給她老人家飲,連借花獻佛都算不上,就沒見過這樣敷衍的客套。眾人掀眼簾朝上覷,可不嘛,太後娘娘面色差極了,目光陰沈且摻著驚怒,似要在張才人身上剜出個窟窿。

太後顯然被惹怒了,她不接茬,張才人只得繼續僵直著雙臂,作出獻飲的姿勢。

殿上眾人連出氣兒聲都壓低了,氣氛緊繃得生脆。

這時候,官家忽然清了清嗓子,道張才人,“光想著太後嗎?你合該也給朕敬酒。”招手示意她上前,含著絲關切的笑,“拿上來,朕飲過,再請太後飲。”

張才人應聲稱是,盈盈笑著一步步上前,卻並不看官家,目光只牢牢盯住太後。

兩丈遠,一丈遠......官家示意內侍退開,親自從張才人手裏接過酒盞,甚至說了句多謝,仰頭便要飲下。

“官家!”

太後氣急敗壞地喝止,除卻張才人,滿殿人都一頭霧水。官家叫太後吼得手腕子一抖,屠蘇酒灑了一半在龍袍上,自然是喝不成了,撂下酒盞,漠然朝太後望去。

太後自知失態,要解釋卻無從下口,滿心窩火,恨不得立時將張才人拖下去打板子。

還是藺姑姑在下頭請罪道逾矩,親自挨近禦桌,提溜起那酒盞,一面向官家笑道:“官家前幾日身子不豫,太醫說了,是肝陽上冒的緣故。您十六歲上落下些小恙,不打緊,可尤其冬日裏需留心調養。旁的倒罷了,只是這屠蘇酒藥氣烈,太後心疼您的身子,才不叫飲的,哪怕換成尋常的果子酒都好些呢。”

這話很得體,卻不高明,但凡有眼睛的人,這下都瞧出了那酒有毛病。

官家沒當場發作,聞言甚至點頭道好,只是唇畔的冷笑如何也掩不住,“兒臣年紀不小了,這些小事還要叫母後操心,真令兒臣十分慚愧。”

“官家再年長,也是我兒子,我哪能不掛心。”太後得了臺階下,也順著官家演戲,“瞧你,衣裳都濕了,快去偏殿換下吧,沒得回頭著涼。”

一場劍拔弩張,好歹消弭於無形。鹹寧殿的人悄悄給樂人打手勢,絲竹聲立時換了個調兒,愈發喜慶起來,無論如何,場面上仍舊一派和樂。

太後賜完屠蘇酒,便輪到宮眷們挨個兒向官家賀新春。照規矩,官家還會一一回禮,賜禦筆親書的吉祥話,諸如“平安”、“新禧”之類,遇著官家怠懶,可能只有個“福”字。可無論如何都是天恩,一年到頭見不著官家幾面的宮嬪們,趁此機會套兩句近乎,也算是聊勝於無。

可今年不一樣,今年誰都瞧出官家情緒差極了,眼神兒一掃都叫人打哆嗦,是以都草草了事,生怕帝王之怒殃及魚池。

一圈兒走完,最後才是張才人。她位分低,原就排在末尾,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壓軸,總之她才離席,就顯得異常隆重,仿佛滿殿人適才都只是在給她熱場子。

官家的眼神兒像是黏在張才人身上,一刻都沒挪開,張才人簡略說了幾句場面話,不等行禮,官家就叫免,示意她停一停,自己有話說。

官家環視殿上,最後看向皇後,“今日宮宴,朕才發覺這些年於內廷,朕是有些過於怠慢了,宮眷們不少已進宮數年,可位分大多不高......位分不高,月例銀子便少,畢竟父兄都是國朝股肱,若她們在皇宮裏生活得不舒坦,實在是朕的失職。”

這話說得殿上人一楞一楞的,聽上去是要給她們賞賜,合該高興,可官家這口氣,絲毫不像在談及自己的女人,而是一群朝廷奉養的撫恤對象。

皇後也一怔,卻很快明白過來,接過官家的話茬,點頭笑道:“那不如趁著新春,給各宮姐妹們都晉一晉位分,也是辭舊迎新,新年新氣象。”

官家說好:“張才人晉貴妃,其餘的你瞧著辦。”

......原來如此呀!眾人心頭一點兒忐忑的喜悅立時就沖散了,這是叫她們都一塊兒給人擡轎呢!

皇後尚未應聲,太後忍無可忍地開口了,“官家是不是今日忙糊塗了?才人一氣兒晉貴妃,古往今來都沒有這樣的道理,你雖是天子,也要循著宮規法度辦事,否則是要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官家像是有備而來,太後語氣這樣重,他仍慢條斯理地反駁,“母後言重了。朕看中誰,要晉誰的位分,尚且礙不著天下人。何況母後說古往今來未有先例——遠的不提,只說祖輩裏明宗皇帝的梁貴妃,便是由內廷司女使的身份直接為貴妃的。明宗皇帝之時,距今不過數十年,兒臣此舉,實在算不得出格。”

太後同官家橫眉冷對打口舌官司,最不安的莫過於皇後,此刻見太後叫官家一席話懟得直吸氣,皇後連忙居中打圓場。

“太後娘娘說的也不無道理,才人為貴妃,雖非絕無僅有,可確屬破格,傳出去難免遭人閑話。官家的意思我明白,要給才人體面,依我說......”

調過視線去看張才人,她依舊和個沒事人似的。皇後沈吟片刻,含笑對官家道:“官家不如先賞才人一個昭儀的銜兒,九嬪之首,也是屈指可數的尊貴了,左右張妹妹同官家都年輕,往後的日子長了,貴妃也是遲早的事。”

這算是各退一步,折中的法子。太後尚沒言聲兒,官家呢,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猶豫了瞬,還是不情不願點了頭,“便依聖人所言吧。”

官家既讓了步,且太後今夜實在理虧,也只好同意。

要緊話說完,官家顯得意興闌珊,對太後道了句兒臣去更衣,便施施然起身往外走,經過千揚時,官家目不斜視丟下句話。

“昭儀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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