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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對朕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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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對朕與眾不同

千揚仍說不成,就差沒對他嗤之以鼻了,“我身上不方便,您要是這麽著急,還是趕緊走,去找別人吧,別在我這兒耽誤事。”

“找什麽別人啊?別人又不關咱們的事。”官家有些委屈,掐指算了算,“小年那晚宮宴隔日,你就說身上不方便,到今天都第六日了,你每月都要這樣長時候嗎......朕傳太醫院的女科聖手替你看看?”

千揚再沒顧忌,也不打算同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堂而皇之地談論自己的月信。她慢慢朝後挪步子,只想離他遠點兒,含糊地搖頭說不用,“您沒常識嗎?人與人不同,幾天的都有,用不著看太醫。”

官家挨了她嘲諷,自然不大高興,尤其又想起明日是除夕,“朕明日有許多典儀之事要忙,沒空上朝雲殿來。”

“您忙您的啊,”千揚毫不掩飾地松了口氣,“祭天祭祖都是關乎國運的要緊事,國朝千萬子民,明年可都指著您得上蒼庇佑、風調雨順了。”

她的松快太顯眼,官家郁悶地轉開臉,“石頭都有被捂熱的一天。才人,朕這樣對待你,你卻分毫不念著朕的好嗎?”

千揚掀眼簾瞧他,說哪能呢,“我念著官家的好,往後一載,我一定好好陪官家您演戲——千年以降的積習難改,一年的功夫,不見得就能扭轉乾坤。我是個沒什麽能耐的深宮婦人,官家在朝堂上的雄心壯志,我無能為力,就在內廷助官家一臂之力吧。”

這話官家一時不知道怎麽接。你同她論情誼,她裝傻充楞,只同你談公事,再說下去,也是自討沒趣。

況且他從沒同她說過這些,官家心情覆雜極了,“你倒是真伶俐,這都能瞧出來。”

天底下最難改變的就是人心,官家是帝王,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終究她來到他身邊的時日尚短,情誼上頭的事,急不來。

所以官家作罷了,也只同她論公事,“武川世族尾大不掉,築塢壁,蓄私兵,隱匿人戶,已成國朝隱憂。而今看似尚平靖,可一旦爆發,就是顛覆社稷的動亂。朕自登基以來便著手布局了,雷霆手段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策,唯有徐徐圖之,方能不傷及國朝根基。”

言及國事,官家仿佛立時換了一個人,從容自信的視線調轉過來望住她,“這不止是朕的野心,也是先帝的願望——先帝終其一朝,皇權皆受制於世族勢力,其中以後族猶甚。你在先帝跟前當過幾年差,想必沒少見先帝因朝事而困頓苦惱。”

先帝......千揚沒順著官家的話去回憶,只是說:“官家不必同我解釋這些。”這下是真不想同他再多說了,扭身就往殿外走,“我替官家去傳膳。”

西蘭在殿外迎她,吩咐完禦前聽差的人,又陪她去偏殿稍歇。

跟前再沒旁人,西蘭才忍不住說:“娘娘,您日日謊稱小日子拒絕官家,那也不是個長久之策呀,能唬住官家幾日?”

那也沒法子,只能等唬不過去了再說。

西蘭有些不解,“您也不是沒侍過寢,怎麽眼下又不願意啦?”忽然眼神一亮,“是不是官家他......不太行?”

官家要是不太行,她反倒用不著推拒他了。千揚朝西蘭一眼橫過去,“能不能盼著點兒人好?官家不行,天家嫡系正統無後,多麻煩的事兒,少不得整個上京都得跟著他受場罪。”

那西蘭就想不通了。千揚猶豫了瞬,也難得露出些迷惘之色,“我是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不瞞你說,頭兩回我只將官家當作旁的人,可夢一但醒了,心裏頭更亂,若日日如此,我怕會出事。”

出什麽事呢......她沒去細想,只隱隱覺得那是個無底深塹,一旦折進去,怕是要萬不覆劫。

西蘭聽了卻不驚訝,反倒露出了然神色,“我也不瞞您說,頭兩回您同官家......我還思忖呢,您會不會認錯人,只是一向沒好意思問,生怕您原先還沒想著,叫我一提,反倒惹出傷心來。”

西蘭從前就同千揚要好,同是出身平平的女孩兒,十六七歲最無助的年歲,在巍峨深宮裏結下的交情,是命運都無法撼動的。

西蘭是真心為她打算,停了停,又說道:“娘娘,還有樁事我得問您。那日官家有句話說得不中聽,可理兒卻是真真的——官家問您出宮後如何打算,您自己是怎麽想的呢?若官家當真信守承諾,放您出去了,那您往後還有幾十年的人生要過。您家裏頭沒親人能幫襯,生活必不容易,財帛倒還是其次,何況您孤身一個人在外頭,手裏要握著大筆金銀,那只怕更險......”

西蘭一雙清亮的杏眼撲閃撲閃,“最要緊的是,娘娘,您究竟想過什麽樣的日子,您心裏頭有數沒有?”

她想過什麽樣的日子......千揚在心裏苦笑。

她打小就不是一個有大志向的女孩兒。小時候,爹爹孤身一人將她拉扯大,四歲上就教她讀書寫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帶她看京郊河山,並不因為她是個女孩兒而怠慢她。

爹爹在向她描繪生命浩瀚的畫卷,她也懵懂地探索著,慢慢壘砌起內心的豐盈世界。

可八歲上,爹爹歿了。

千揚很想沿著爹爹的指引,繼續朝前走。可八歲大的女孩兒寄人籬下,遭人冷眼,自顧猶不暇。

內心那個初萌芽的生機勃勃世界轟然崩塌。自此之後,千揚最大的願景,就是回到小時候,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溫暖的家,有互相關愛的家人,相互扶持,平淡和樂地過一生。

後來入宮,遇上先帝。陰冷宮墻夾縫裏生出一線熹微的心意相通,難以預料後果的溫存與愛戀,她仍沒忍住,似飛蛾撲火,把握救命稻草般牢牢抓住了。

再後來,那點溫存,她也不再被允許擁有。

從東宮到朝雲殿這幾年,她其實過得渾渾噩噩。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內廷瞬息萬變的的榮華富貴,她怠懶擡眼,先帝嫡子的君恩,她更避之不及。

可此刻問她想要過什麽樣的日子......

千揚如實道:“我想出宮去,只當從八歲到現今這段日子都沒有發生過......我想去試一試,若爹爹還在,沿著他的指引,我會長成怎樣的人、過怎樣的日子。我現在沒法回答你,因為我尚沒有頭緒,那時候離我太遙遠了,我得先出去,摸索一番,才能給你答案,你明不明白?”

這話其實不太好懂,因為她自己心裏頭也亂,說出來自然沒條理。

西蘭聽得似明非明,卻重重點下頭,朝她燦爛地笑,“我明不明白,其實不打緊,要緊的是您心中有成算,那我便不擔心了——反正無論如何,我都同您一塊兒,出宮去,咱們也在一處,互相幫襯,再難的光景,也總比您一個人強。”

西蘭小她一歲,即便官家不放恩典允她一道離宮,可她畢竟是內廷女使,年紀到了自然能役滿出去,算算時候,正好同她前後腳。

爹爹不在了,先帝也不在了......宮裏頭七八年的蹉跎,到底還有一個情比金堅的小姐妹,命運好歹給了她一點兒希望。

說了半天話,千揚才想起來官家還在前殿晾著呢,雖不情願,可也只能去應付。

偕著西蘭往前走,進到殿內卻見裏頭空無一人,官家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西蘭有些不安,問千揚:“官家怎麽不吱聲就走了,是不是您半晌不見人,他生氣了?”

千揚卻不在意,說不管他。

人是走了,適才吩咐去傳的禦膳卻還在,尚食局一溜宮人捧著食盒站在廊下,也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西蘭想了想說:“官家都走了,這禦膳您是能吃不能吃了?不然叫送走吧,免得回頭叫人怪罪。”

“沒他我還不能用膳了?”千揚示意人擺上來,“尚食局還能少官家一頓晚膳嗎,擔心什麽。你別忘了我是寵妃,官家不會計較,誰還能多話。”

那頭憤而出走的官家,還真就在擡輦上為晚膳發愁。潘居良在一旁陪笑,“官家不叫禦膳跟著走,尚食局再準備,只怕要您多等上一陣。”

官家關心的卻是旁的,“她見朕不怪罪她冷落,還舍己為人,將禦膳留給她用,多少會感動吧?”

潘居良心裏頭犯嘀咕,這要換做旁的娘娘,那自然是沒話說,可這位張娘娘,他可真摸不透她會做何感想。

雖然這麽想,可潘居良話到出口,卻還是敞敞亮亮的,“那是自然。女孩兒家就吃這套,您多在細小處用心,積少成多,細水長流,水滴石穿,娘娘總會有叫您打動的一天。”

官家聞言滿意點頭,“朕也是這麽想的。”

話說到這兒,潘居良想起一事,正好這時候提一提,“官家前幾日讓臣去打聽從前同娘娘一道在先帝禦前當差的宮人,臣問了一圈兒,問著消息的人卻不多。按說最知道內情的,一位就是朝雲殿而今的掌事女使沈氏,她從前與娘娘最親近,必然事事都清楚,可您不願叫娘娘聽見動靜,臣便沒去問。”

“另一位,則是先帝時的勤政殿總管、內侍丞梁庸梁大人。可梁大人在先帝駕崩不久,便發急病歿了,而今有話也沒處說。”

官家“噢”了一聲,搖頭說算了,“若問不到便罷了。背後探聽人過去,不是君子所為,若叫張才人知道了,沒得更看輕朕。”

唉,身為帝王,卻有這樣的想頭!潘居良真是感動壞了,躬身應是,想了想,卻覺得還是得幫官家一把,“倒也不是全一無所獲。臣問了幾個尚在宮中的內侍,他們雖同娘娘交情不深,可一宮裏當差,平日裏少不了打照面,據那幾個內侍說,娘娘當年很得梁丞重用,一向在先帝理政的時候侍候筆墨,鮮少當殿外的值事。”

“起初多少還引人側目,可娘娘為人和氣得很,在禦前得臉卻也從不作威作福,手底下連小女使都沒有一個,事事親力親為,行事又低調。時候一長,旁人便也習慣了,再沒二話,反倒顯得娘娘和不存在似的,並不點眼。”

官家聽來覺得匪夷所思,“她和氣,低調?朕怎麽一點都不相信呢。”想了想,又覺得新奇,“你說,她在旁人那兒是那副性情,在朕跟前卻總飛揚跋扈,囂張得很,是不是正說明了,她對朕與眾不同?”

啊,這話要潘居良怎麽接呢。他唯唯諾諾,婉轉往旁的話上繞,“臣打聽來去,人人都說娘娘從前沒什麽特別之處,要問平日裏喜好,也沒人說得上來——唯獨一樣,娘娘甚是思親,這事兒幾個內侍都有印象。”

“她一個年輕女孩兒,孤身一人在內廷,父親又早亡,有孺慕之思,也是難免。”

“不止呢,”潘居良輕聲喟嘆,“據說娘娘剛到禦前的時候,一天晚上在勤政殿後院兒裏祭奠家人,這在宮裏頭可是犯了大忌諱的,還是先帝仁慈,說她孝心可嘉,沒叫問罪,只同她說了一番道理,便過去了。”

想想也是可憐。官家忖了忖,忽然心頭一動,“她父親是早亡了,母親不是還在麽?只是和離另嫁了他人,而今人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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