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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她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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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她做夢!

第二日天沒亮,官家就給人喊醒了。

因寢殿裏有後妃在,潘居良特特遣了個女使進來打簾子請安,“官家......回稟官家,前頭館閣裏遞入急報,說有機要請官家決斷。”

昨夜鬧騰許久,這會兒像是剛瞇上眼,連姿勢都沒挪騰開。淺眠間叫人吵醒,官家原還有些不情願,回過神聽明白原委,立刻就清醒了,“奏報呢?叫潘居良拿進來。”

邊說邊起身,可才擡起了腰,卻又躺下,將橫在胸膛上的肩頭小心移開,這才披衣下榻,匆匆朝外走,還不忘朝女使吩咐道:“早晨等才人吩咐,裏頭發話了再去伺候。”

言下之意,就是榻上的張才人不開口,外頭人不許叫她起身。女使忙應是,一邊兒心中有些震動——自己殿裏過日子便罷了,勤政殿的禦榻哪容你睡到飽呀!連官家都得到點兒了就去前朝應卯,更別說各宮娘娘們了,但凡在勤政殿留宿侍寢,官家三更起,沒人有膽子賴到三更一刻。

可張才人呢?官家竟親自發話,允她越性兒睡痛快!

這哪是嬪妃呀,這簡直是祖宗。

冬日裏夜長晝短,張才人喚人的時候是辰時三刻,天邊也不過才露了點兒清透亮色,可整個宮廷,已然清醒運轉了好些時候了。

昨夜站班女使帶人進寢殿去侍奉,滿臉掛著笑,“前朝有要緊機務,夜半時將官家請走了,官家臨出去時還特意吩咐過,叫不要吵醒娘娘。”

只見張才人不太有興致地點了下頭,說知道,又朝外望去,“我的女使在不在?換她進來吧,內人們自去忙就是。”

那女使楞了楞,手上替千揚寬衣的動作只好停下,卻行退出去,傳喚西蘭進內殿。

西蘭見了千揚,也沒說旁的,因礙著禦前人多眼雜,只是沈默著替她料理。穿戴完畢待要篦頭發,趁手一摸,才想起這不是在朝陽殿中,哪有妝臺上擺著篦子替她梳妝?

千揚說算了,西蘭卻停了片刻,忽而靈機一動,轉身往落地罩後頭去,抽開紫檀龍紋格當中左側的抽屜,果然拾出把篦子來。

西蘭無不感慨,“真沒瞧出來,官家這樣年輕,還著實念舊。適才一路進來,我覷著亮掃了兩眼,這後殿格局分毫未改,連同器物擺件,一應都維持著先帝在時的原樣——連篦子還是往年那一把。”

禦前女使向來輪班上值,從前殿到後殿的差事各人皆輪著來,並無定值。西蘭往年也是先帝禦前的人,偶爾也得上夜司帳,是以勤政殿後殿的種種,記熟了至今仍難忘。

草草綰了頭發,千揚攜西蘭出寢殿門,就見潘居良笑瞇瞇地上前來請她,“臘月裏清早的冷風可不好受,臣備了暖轎,這就送娘娘回朝雲殿。”

暖轎......還是這頂暖轎。千揚只當沒瞧見潘居良眼中的意味深長,和氣說了聲勞駕,便由西蘭打起帷幔上轎去。

回到朝雲殿,還沒進門呢,卻聽人來人往,三五成群地正往殿中挪大件兒家夥什。最點眼的,還是兩棵老梅樹,遒勁的老樁上橫斜纏枝,連冠蓋足有丈餘高。

忙活的人群中不乏許多生面孔,千揚頓住腳步,蹙眉看向潘居良,“怎麽回事?”

“今時不同往日,娘娘蒙受聖眷,殿裏自然不能像從前那樣樸素啦,人手也得補足。且往後官家要常來娘娘這兒,好些禦用的物件,得預備著。”

潘居良抱臂端詳殿前的熱鬧景象,滿意頷首,又調過視線,向著千揚,朝那老梅樹遙遙一指,“那些就不消說啦,娘娘只瞧這梅樹,是官家今早親自吩咐叫移栽的——禦苑裏往年開得最好的兩株,娘娘瞧好吧,等開春,滿皇城就數您這朝雲殿最秀麗。”

真是閑得慌。千揚勉強一扯嘴角,“這樣折騰,積年古木還活得了嗎?官家與這草木有仇還是怎麽的?”

潘居良連連說不至於,“有最好的花匠看著呢,一天十二個時辰站兩班守著,保準兒不出錯......”不過後頭的話千揚也沒耐煩聽,扶著西蘭的手,徑直往殿裏去了。

朝雲殿來了新人,西蘭往常總領殿中事務,自然要去看顧。這一忙就是一早上,等千揚又歇了一覺醒來進小食的時辰,才見她得閑。

千揚主動喚西蘭坐,遞上茶盞,有些歉然道:“叫你受累了,快來歇會兒。”又將面前的點心推給西蘭,“這才開頭,就這樣興師動眾......往後朝雲殿一大攤子事兒,你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嘛,叫旁人辦就是了,用不著這樣上心。”

“交給旁人,我可不放心,”西蘭勻了勻氣,拈起塊糕點吃了,朝千揚瞪眼睛,“先帝那時候,聖人娘娘——便是當今太後,手段多厲害呀?可即便如此,內廷裏頭的烏糟事兒也沒斷過,沒一天安生的,也就是您兩耳不聞窗外事......”

西蘭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側頭朝窗下站班的小女使瞥了兩眼,才嘆了口氣,“先帝當年是拿命護著您,結果呢?還不是連一個心上人都護不住,硬生生由著太後從中作梗,將你填進東宮去自生自滅......可見呀,雖是帝王,身不由己的時候,一樣沒轍。”

聽西蘭提起舊事,千揚笑意一僵,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害你忙活一早上,知道你是惱了,可也犯不著拿這些話來戳我心窩子啊。”

“哪能呢,我不過是想提醒您,心裏頭得留神。”西蘭喝了口茶,認真看著千揚,“如今這位官家呢,心性脾氣且說不好,便是他眼下對您上心,許多時候,也不見得能站在您這一邊兒——上頭還有太後她老人家看著呢。往後您是要承寵啦,內廷裏生存,頭一樁,您得想明白自己要什麽,想通了,再揣上一百零八個心眼子過日子......娘娘,您明白我意思麽?”

西蘭勸完了,本想留千揚獨個兒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先回房去歇息。可才走出沒兩步,卻“哎”一聲,覆又回身,鄭重其事地坐下。

“倒忘了說要緊事——適才陳家那位又叫人遞信了,偏巧今早人多眼雜,險些露了形跡。這麽下去可不行,如今多少雙眼睛盯著朝雲殿呀?您得想個主意,別叫陳家那位再蹦跶啦,不然咱們遲早要叫他帶溝裏去,多冤枉!”

提起陳家,千揚就只有不耐煩,“他又來說什麽了?”

“還能說什麽呀,就是問娘娘您近來好不好,改沒改主意......”西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自打您搬到這朝雲殿起,他就月月找人遞話進來,沒落下過一趟。說來也真是邪門,他一介才中了進士放實任的小官兒,哪來的門路往內廷裏伸手呀?分明是有點些手段的。可你要說這姓陳的腦筋好、會鉆營吧,他偏生又聽不懂人話,像個憨傻的。多少回了,您都斬釘截鐵叫他別再往這上頭打主意,後來壓根兒就不再理會,他倒好,直到今天仍沒斷了念想,真叫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千揚說好辦,“下回他要再遣人來,你什麽都別說,直接將人往福寧殿送去就完了。我處置不了,聖人娘娘拿著宮規法度,還奈何不了這些宵小?我可懶得同他周旋。”

西蘭猶豫了瞬,“那不好吧,宮裏頭最忌諱私相授受,那人要上聖人跟前兒將陳年舊事一次次都抖落出來,咱們雖然什麽也沒幹,可也有嘴說不清。”

千揚想了想,“那就往官家跟前送——官家要是敢冤枉人,我有法子叫他好看。”

這頭千揚盤算著叫官家好看,那頭官家確實不太舒坦。大夜裏叫宰輔喊醒了去前朝議事,一連好幾個時辰沒帶停,直到這會兒,才回到勤政殿。

腹中空久了,腳下都打顫,潘居良忙扶了一把,引官家往羅漢榻上靠著,一面回頭示意傳膳,“官家昨日在宮宴上便沒太進吃食,硬生生捱到這時辰,可實在對身子不大好。”

官家接過內侍遞上的熱巾子,狠狠搓了兩把臉,好半晌才悶聲答:“宋卿六十出頭的人了,都沒吭一聲,同朕一道熬了大半宿......朕要在這群老臣面前說朕耐不住饑餓,這像話嗎?”

哎,年輕君主禦極不久,威信尚淺,愈是身居高位,愈常有這樣瞻前顧後、甚至如履薄冰的時刻。潘居良心中嘆惋,一邊著人侍候官家用膳,一邊變著花樣讚官家聖明。

官家到底年輕,稍用了些吃食,精神頭立時好起來,又是生龍活虎的明銳之姿。

國事無虞,官家心頭松快,不多會兒,便擱下碗筷,慢悠悠向潘居良問起了閑話,“朕叫往朝雲殿送的東西,都辦妥了?”

潘居良呵腰笑說妥當,“官家放心,那兩株梅樹,臣親自盯著人移栽的,禦苑裏移樹的功夫,臣也裏外裏都瞧了,沒不曾見著有何處特殊。”停了停,忙又補充說:“官家放心,昨夜的動靜,只要是人鬧出來的,臣定能將那人揪出來。這內廷雖說人口多,可樁樁樣樣皆有定規,是以事情皆有跡可循,各值上有何人,何時在何處,一查問便知,並不是什麽難事。官家且等一等,臣定不會將人漏過了。”

官家“嗯”一聲,便略過不再提,卻聽潘居良又吞吞吐吐起來,“只是另有一事......”

官家犀利的視線調轉過來,潘居良立刻不為難了,利落道:“臣先前帶人去禦苑西邊兒的造辦處查探,正巧撞上了有個女使擅離職守,便遣人跟上去,兩頭一尋摸,才發現是外朝有人往朝雲殿遞消息。”

官家眉頭一抖,意外極了,聲口霎時冷硬下來,“說清楚,什麽人,遞什麽話?”

潘居良硬著頭皮解釋原委,“傳話的人好查——是中書門下的臺諫官,叫作陳孟瞻。至於傳了什麽話......臣不敢打草驚蛇,想著回稟官家再做定奪,是以尚不可知。”

“陳孟瞻?”從五品的臺諫官,大多還不夠上禦前叫官家眼熟,可此人官家有印象,“朕若沒記錯,這陳孟瞻是先帝朝最後一榜進士,初授從八品大理評事,朕即位第二年便調任臺諫,一路擢升從五品——年輕一輩科舉出身的寒門士子裏頭,要數他官運最亨通。”

官家連連冷笑,問潘居良:“這麽位有出息的人物,同朝雲殿是什麽關系?”

“這位陳大人,是張娘娘的嬸母娘家子侄。”潘居良擡起頭來,飛快掃了眼官家,“張娘娘八歲上失怙,自此寄居叔父府上,這位嬸母同娘娘不大對付,可聽聞陳大人向來對娘娘......後來娘娘進宮,陳大人沒奈何,這才作罷,誰知道沒兩年考取功名入仕,與內廷有了牽搭,又來變著法子向娘娘遞話......”

“好啊,好得很!”官家心頭火起,怒氣快竄上天靈蓋了,說不出的不痛快。霍然一下立起身,當即便要往朝雲殿去問個明白,“難怪她一門心思想要出宮去!原來是外頭還有人一心等她呢?好得很,她當朕是眼瞎還是怎麽的,隨她怎麽蹬鼻子上臉?她做夢!”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上榜,之後這篇就開始隨榜更啦,感謝大家的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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