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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想想就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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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想想就痛快

太後冷眼瞧著內侍將人拉扯走了,調過視線看官家,神色稍霽,“今日大朝會散得倒早,官家事情議完了?”

官家應是,“時值年關,要緊事多在上旬便辦結了,餘下一些典儀朝賀細務,議起來無邊繁冗,回頭再單宣禮部回稟就是。”

太後“噢”了一聲,又問了兩句官家起居,漸漸地,話頭不由轉到張才人身上,“官家昨夜宿在朝雲殿了?張才人許多年不伴駕,尋常也一向優容她,只願別縱得她太過驕矜才好。”

其實官家若真想趕張才人出宮,太後這頭旁敲側擊的探尋,倒是個契機。

可官家卻沈吟片刻,略搖搖頭,“張才人比嬪禦們都年長些,性子沈穩,兼之她多年未有過心思爭寵,不是愛尋釁挑事之人,兒臣瞧她尚可,總算比旁人更過得去。”

太後聽來很意外。官家心思不大放在內廷上,聽他對嬪妃們提上一句“尚可”,已是聞所未聞了。

說起來,張才人一舉得聖心,本該是太後樂意見到的局面,可她瞧著也不怎麽高興,思忖了瞬說也罷,“既如此,那便先擡舉她看看吧......也真是,內廷這些女孩兒,一個個分明都是大家子出身,又在宮裏作養了一兩年,卻沒一個能成氣候的,不怪官家不愛進後宮。”

太後不由嘆氣,看向官家,語氣也轉鄭重,“可官家若長久不進後宮,實在說不過去——尤其你登基三年,至今卻未有子息,國朝後繼空懸,周家祖宗八代只怕都要在太廟上盯著你,沒一刻安生。”

大白天的,這話聽著都瘆人,官家嘴角一抽,好歹忍住了沒辯駁。身為天子,綿延子嗣確實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周氏祖輩裏兢兢業業守住的基業,傳到他這一輩兒上,還算國泰民安,好一幅萬裏江山圖,總不能因無嗣旁落。

登基三年無所出是實情,不過官家到底才二十出頭,所以且沒怎麽上心。

往日太後也常拿此事敲打他,可他雖鮮少流連內廷,聖人那裏算是去得最勤的。聖人是太後內侄女,他既做出帝後敦睦的情態,太後再不滿,也不好多置喙。

官家不太想接太後的話茬,於是反客為主,擡起眼來,喚了聲母後,“昨日母後命人往朝雲殿送的吃食,實在是用心良苦。”

這話轉得突兀,太後一楞,旋即有些尷尬,“官家知道了?”

官家不置可否,淡淡道:“母後關懷兒臣,事無巨細、體貼入微,兒臣十分感念。兒臣也知道,皇嗣之事很叫母後心切,只是母後為兒臣操心到如昨夜那個地步,兒臣事後回想起來,實在覺得有些愧怍難堪。”

“你這孩子,”太後不免有些惱了,“我是為了誰?那般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你當我樂意插手麽?”

昨日太後在吃食裏使了些手段,往朝雲殿一送,簡單管用,也根本沒想要長久瞞過官家去。只是聽他綿裏帶刺地這樣擠兌人,太後難免不稱意,“還是那句話,列祖列宗都在太廟上看著你,內廷什麽時候有好信兒了,官家再硬著腰桿來叫我別操心吧——而今是什麽光景?官家說心中有數,說得響嘴嗎?”

太後瞧著官家,想起自己這兒子的性情,吃軟不吃硬,不得不勻了勻氣,以情動人,“你當太子那陣,十六歲上往南邊去辦差,崇山峻嶺中染上怪病,臘月裏回到東宮,眼見著一日比一日不好......最後還是你外祖父,使盡辦法請來五臺山上的高人解困,合來合去,唯獨合中了先帝禦前的女使,說她命格旺盛,畢生運勢硬朗平順,可解你當時厄運——結果呢,還真叫他說中了!張才人擡進東宮第二日,太醫便說你有轉好的跡象,到了開春時,已經全好利索了。”

“近來我叫人往內廷司查了起居註,見官家百多日未曾踏足後宮,思來想去,而今官家子嗣上不順,或許還得是張才人方可解......這才有了昨日這一出。”太後無奈搖頭,“官家就當是我這做母親的關心則亂吧,待官家日後為人父,方能體會一二。”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官家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經冷嘲熱諷快撐不住了。子嗣不子嗣的先不提,張才人命格旺盛?命格狂妄還差不多!

再說了......指著她誕嗣?就今早她那嫌棄他的樣兒,他敢說這話,她能一巴掌叫周家斷子絕孫嘍。

氣悶,煩躁。官家得了太後的承認,以退為進的警醒也撂過了,便不欲再逗留,生硬地將話頭一轉,借口還有政事要辦,興致缺缺地告退出來。

上擡輦一路回勤政殿,陪侍在側的潘居良眼瞅官家滿臉寫著不開心,忙陪著小心逗趣兒,“今日是小年,晚上太後宮裏擺家宴,各宮娘娘掃完了塵,大多便在中午晌關起門來熱鬧一番。官家今日起得早,眼下不如去哪位娘娘宮裏一道傳午膳?”停了停,又添上一句,“臣聽說,朝雲殿的女使一早往內廷司支了一大堆活計,也不知道會有什麽新鮮玩意兒。”

又是朝雲殿!官家簡直想不明白,“太後別有用心便罷了,你沒見昨日朝雲殿是怎麽對朕的?怎麽著,還要朕上趕著去討不痛快受嗎?”

潘居良暗自“嘿”了聲,笑得愈發討巧,“可張娘娘那般......跳脫,官家適才在太後跟前,也沒說朝雲殿一句不是,還讚賞張娘娘來著,可見官家心中還是很得趣兒的。”

“朕那是堵太後的嘴......你昨日沒聽見嗎?”官家不由拔高了聲量,“張才人一味要出宮離得朕遠遠的!朕得什麽趣兒?朕想起她就煩。”

潘居良順勢問道:“張娘娘如此說,官家是真打算答應麽?”

官家又想起大清早的情形。真是個沒良心的女人,他好心好意,是真正打算拿出真心待她,可她呢,當年瞧不上他也罷了,而今都......這樣那樣了,在她眼裏,他依舊充不上人形,只想著離宮去逍遙。想想也是窩囊,既如此,他還好吃好喝地花銀子供著她,憑什麽?給筆遣散銀子送出去拉倒吧!

官家一句“不然呢”差些就沖出口了。可是各中情形說出來他覺得沒臉,到底只悻悻對潘居良道:“內廷不養閑人,她願意走就走,朕不稀得看她臉色——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氣人。”

用不著見,單看官家今日早朝上都黑著臉,從頭到尾沒吭兩句聲,潘居良就知道朝雲殿是真將官家氣得狠了。

唉,想想官家前兩年被言官們指著鼻子罵“昏庸”,回頭都還和沒事兒人似的呢,拿著奏章同他談笑風生探討辭章用典......哪像現在?

能氣得狠,說明走心,只是官家還沒醒過神來呢。

潘居良和哄孩子似的,循循善誘,“那官家既打算成全張娘娘,適才對太後,為何又不提半句呢?太後起先也有忌憚張娘娘恃寵而驕的意思,您變著法子提一提,興許太後真就松口了呢。”

“兩回事,”官家憊懶地答,“滿宮嬪禦連同後族範氏,多出身武川世族。可近年府兵式微,武川世族內部為爭利,互相傾軋愈演愈烈,範氏一門出了兩代皇後,而今全指望皇嗣再出自範氏,好壓過其餘世族一頭,代代享外戚尊榮,這才挑中了沒有背景的張才人。”

官家微涼目光眺著金殿連綿的飛檐,似同潘居良發牢騷,又似只是自言自語,“朕若松口說張才人不好,太後明日就會往朕身邊塞她的親信宮人,朕怠懶應付。”

這話不好接,縱然官家對太後頗有微詞,可官家自己能言後族的不是,旁人卻絕不能夠。

潘居良呵著腰,隱晦一笑,“張娘娘出身平平,父親乃京兆尹府一介刀筆吏,太後瞧中張娘娘,或許有這上頭的緣故——其實太後還是為官家著想的,太後樂於見著的局面,未必不是官家樂於見著的局面。”

潘居良九曲回腸,半藏半露一段話,官家倒立時聽明白了,不由大皺其眉,“朕昨日去朝雲殿,並不是為了這些。”

“這個自然,官家是聖明天子,如何會為朝堂之事,算計到娘娘們頭上?”潘居良興沖沖地朝官家比劃,“可這不是趕巧兒嘛!官家正好同張才人相處得趣兒,且張才人得聖眷,於官家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呀?”

有害,他的心情會大受其害。

可話說回來,這提議,他怎麽竟覺得有些心癢呢......

官家掩飾著咳嗽一聲,睨了眼潘居良,“朝雲殿給你送銀子了?一個內侍,倒有閑心操心這些事。”

潘居良笑得像朵花兒似的,“官家這說的是哪裏話?朝雲殿要是給臣送銀子,臣還能勸您同張娘娘好嗎?不得使勁拉您往別的娘娘宮裏去?”

看看,所以他身邊人心中都門兒清呢,張才人可勁兒埋汰自己,人人都瞧出了眉目。官家向來果決,這下再不猶豫了,拍了板就這麽辦。

潘居良還挺高興,當即吩咐擡輦往朝雲殿去,官家卻說不,想了想,梗著脖子吩咐潘居良去傳旨,“你去和她說,今晚太後宮裏擺宴,她不許再裝病缺席,想出宮,今晚必須給朕到場,完事兒了朕有條件同她談——她若不來,再沒可能!”

她不是不愛應酬嗎?他偏想看她心裏不痛快極了,還得滿臉堆笑臉的模樣。官家不由直了直腰,嗬,想想就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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