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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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我從皇陵回到瑯華宮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阿星還坐在寢殿裏等著我。

一見我踏進門來,他便起身相迎。

“怎麽還不睡?”我輕聲問他。

阿星嚴肅道:“來之前,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女帝?”

我聞言笑了笑,答非所問:“對啊。我是女帝,你是我的皇後。”

他不吭聲了。

半晌過後,才又問:“那我為什麽會流落在皇宮之外呢?”

我扯謊道:“數月前,你被人抓走了,我一直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想到今日會在城外撞見你,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他不說話,只認真地盯著我看。

我握起他的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說:“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你的妻子。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往後你想要什麽,盡管跟我說,只要是我能給的,我都會滿足你。不要不好意思開口,也不要害怕開口,更不要寧死也不開口……我希望你可以大膽地向我索取一些你想要的東西。你偶爾耍耍脾氣,我也會寵著你的。”

因為已經失去了他一次,我想把所有虧欠他的東西都補給他,包括……遲來的表白。

“沈牧星,你在我心目中非常重要,我很在意你。你聽到了嗎?”

他並沒有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只遲滯地點了點頭:“聽到了。”

我擡手觸摸他的臉頰,說:“我今日在宮外待得太久,有些事還沒來得及處理,所以我現在還要去沐心殿辦事。你早點歇息,不用等我。”

“嗯。”他點頭,又問:“如果以後我有什麽事,可以去沐心殿找你嗎?”

我微楞了下,隨即點頭:“可以。”

失而覆得,我不忍心再把他禁足在寢殿裏了。

在他回應之前,我又補充道:“整座皇宮都可以隨你走個遍。”

他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對我道:“謝陛下。”

沒能聽到他叫我公主,我有一瞬間的失落。

可他已經忘記我曾是公主了,不再叫我公主才是正常的。

.

次日,我下了朝便回到瑯華宮見阿星。

他穿著一身淺藍華袍站在窗前,呆呆望著吊在半空中的花瓶。

我見那花瓶被一條紅繩套住瓶身,懸吊在窗口處,只要有風拂過,花瓶便會隨風擺動,瓶內插著的通草牡丹也跟著搖晃。

“怎麽把花瓶吊在那兒呢?”我一邊朝他走近,一邊問。

他只回了一句:“好看。”

我便又循著他的視線多看了一眼。

的確好看。

但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拉起阿星的手,將他帶到桌前坐下。

宮人已為他備好了午膳,我正好陪他吃一些。

我往他碗裏夾了紅燒獅子頭、烤鴨、炒羊肉片、香煎鱈魚等肉菜,叮囑他說:“你太瘦了,得多吃點肉。”

他點點頭,乖巧地吃了起來。

等到把我夾在他碗裏的那些肉吃完,他已很飽了,只勉強再喝了兩口湯,便擱下筷子說吃不下了。

我知道他的食量一向不大,也不好強迫他再吃,便拿出帕子,輕柔地為他擦拭嘴角。

許是我此刻離他太近,他喉部的軟骨動了動,忽然俯下頭來,欲吻我。

不知怎麽,面對他的主動親吻,我竟下意識用手心擋住了他的唇。擋完後才發覺不該這樣。

他也為我的舉動感到意外,眼神都懵了一瞬。

為了不讓他多想,我驟然鉗住他的下巴,逗趣道:“你昨日還那樣抵觸我,怎麽今日就這麽主動了?!”

他側開臉,兩頰迅速燒紅,儼然是一副沒能抵抗住美色.誘惑的窘態。

我近距離打量著他害羞的神色,低低笑了出來。

他忽道:“既然我與陛下是夫妻,那我還有何必要矜持下去?該主動時,我便要主動的。”

見他這麽乖,又很上道,我索性將他拉到榻邊坐下,笑瞇瞇地對他說:“那你繼續主動吧。親多少下都行哦。”

他也露出濃濃的笑意,兩只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歪著頭緩緩吻向我。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他吻我。

突然感覺迎面扇來一陣風,我倏地睜開眼。

睜眼時,正好看見一只紅嘴山鴉朝阿星飛去,用爪子抓傷了他的臉。

我連忙起身趕走那只紅嘴山鴉,都顧不上喊人去捉,便馬上坐回榻邊,小心翼翼地摸了下阿星臉上被抓傷的地方。

那只紅嘴山鴉在他臉上留下三道爪痕,已經流血了。

我心疼地問他:“你怎麽樣?疼不疼?”

他搖了搖頭,說:“沒事。”

我立即讓宮人送了傷藥過來,親自給他擦塗。

剛給他塗完藥,沐心殿的太監便來到寢殿外稟告道:“陛下,江禦史在沐心殿外等候已久,說是有要事求見您。”

我只好起身,對阿星道:“我先去處理點事。你臉上剛塗了藥,千萬不要沾到水。”

阿星點頭沖我微笑:“陛下快去忙正事吧。”

我便點頭離去。

……

見過江禦史後,我沒有著急返回瑯華宮,只寂寂坐在禦案前,心不在焉地批著奏折。

我不斷回想著阿星被紅嘴山鴉抓傷的那一幕。

紅嘴山鴉逃走之時,我看到阿星眼底閃過一絲陰狠。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種狠勁,我以往從未在沈牧星身上看到過。

我心緒不寧,莫名地感到不安。

又想起瑯華宮的宮人曾對我說過,在盛國公父子潛入宮中救走沈牧星之前的那幾天,就時常有一只烏鴉盤旋在瑯華宮寢殿上方。而在沈牧星服毒前,也時不時飛來一只烏鴉。那烏鴉流連在寢殿附近,宮人們將它趕走,它也依然還會飛來。基本可以確定它就是最初飛來的那只烏鴉。好像直到沈牧星死後,這只烏鴉才沒再出現。

我不禁深思起來,方才抓傷阿星的那只紅嘴山鴉,和宮人們見到的那只烏鴉,是同一只嗎?

先前我就在推測,宮人們口中的那只烏鴉,會不會是盛國公父子用來與沈牧星通信的工具?倘若這一點屬實,且兩只鴉子是同一只,那麽……那只紅嘴山鴉為什麽會傷害阿星呢?它如果是盛國公父子馴養出來的靈鳥,那應該對沈牧星很熟悉才對,不然也不會精準地飛到沈牧星的寢殿來。它對沈牧星大抵也是信任的、親近的吧?

可剛才在瑯華宮寢殿內,紅嘴山鴉卻兇猛地從窗口飛進來,抓傷了阿星的臉,這又意味著什麽?

我心口一陣發寒,強行斬斷思緒,不願再往下想。

……

夜深了。

我仍抱著最後的幻想,自欺欺人地坐在沐心殿內,遲遲不想回瑯華宮去見那個人。

我怕我再多看他幾眼,就會發現更多的破綻。

我不能接受他不是沈牧星。

明明他和沈牧星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為什麽會不是呢……

“陛下,時辰不早了,皇後還在等著您呢。”

身邊的宮人對我提醒道。

我點頭,緩緩站起身來,慢步走出沐心殿。

行至長廊,一只黑鳥撲閃著翅膀向我飛來,停落在離我很近的欄桿上站著。

我一眼認出,它正是抓傷阿星的那只紅嘴山鴉。

近旁的侍衛想要拔刀斬殺這只驚了聖駕的烏鴉,我卻擡手示意侍衛退下。

我靜靜地盯著紅嘴山鴉看了一會兒,它也盯著我看。

驀地,它居然開口向我說話——

“謝公主前世入我夢中,又予我今生美夢成真。牧星熾愛公主,至死未悔。惟願公主歲歲安康,永樂。”

紅嘴山鴉念完這幾句話,便振翅飛走了。

我卻身形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上。

宮人將我扶住,慌亂地問:“陛下,您怎麽了?”

我止不住地流淚,整顆心痛得像被千刀萬剮。

從紅嘴山鴉口中聽到沈牧星留給我的遺言,我至此才恍然大悟,他服毒之時,心志有多麽堅定。

我也到了此刻才知道,他也是重生的。

但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他自始至終都那麽愛我,卻從不把那些他愛我的細節拿到明面上來說,也從不以愛的名義約束我、要求我。

他深愛我,仿佛這只是他一個人的事,與我無關。

我那樣防備他、懷疑他、折磨他、將他逼上絕路,他卻選擇安安靜靜地死在深宮裏,到死也未指責我半句。

無條件、無原則地愛我,已成為刻在沈牧星骨子裏的本能。

他從不會介意我變得獨立、自強。也不會潑我冷水、打壓我的志氣,更不會耍手段阻礙我變強。他只會鼓勵我、支持我。不管我想做什麽,他都不會反對。

他盡心竭力地授我武藝,毫無保留地教我處理政務。

我卻奪他皇位,廢他武功。

還一次次地用藥折騰他,卑鄙地迫他就範。

我對他滿懷戒心,他則始終胸懷坦蕩,赤子之心不改分毫。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

……

我已明白,他根本不曾怕過我,只是縱著我而已。

只因在他眼裏,我永遠是他心愛的小公主。

所以,他也只喜歡叫我一聲公主。

他在我面前總是正經而靦腆的。

連句玩笑話都沒有跟我講過。

回憶起他對我說的那句“你開心就好”,還有他自稱為我感到“欣慰”的那番話,我當時聽到的時候真的以為他在諷刺我、挖苦我,可現在,我確信是我誤解他了。

沈牧星那樣的人,壓根學不會陰陽怪氣。

他心口如一,嘴上怎麽說的,心裏就是怎麽想的。

他是真心希望我開心,也是真心為我的成長感到欣慰。

即便我把他當成過河後馬上拆掉的橋,他也不怨不恨,仍然盼著我好。

可我是怎麽對他的呢?

是令人發指地折辱他,還是心狠手辣地處死他的至親?

我這般薄情歹毒的人,怎麽值得被愛呢。

也許,沈牧星是上蒼派來感化我、溫暖我的天使吧。

可惜,我辜負了上蒼對我的憐憫,親手將天使折翼,踩入塵泥。

……

我望著紅嘴山鴉飛走的方向,久久未能平覆雜亂無章的情緒。

我擦了擦眼淚,折身往沐心殿走去。

宮人在我耳邊小聲道:“陛下,您今晚不去瑯華宮了嗎?”

“不去了。”

我淡淡地回應了一句,又接著吩咐道:“讓人將他看緊,先穩住他幾日。如有異動,立刻來通知我。”

宮人便恭聲答是,連忙派了一名小太監去給阿星傳話,說我最近總被大臣施壓,政務繁重,今夜去不了瑯華宮了,讓他早些就寢。

阿星自認偽裝得極好,因此並未覺察到我已對他起了疑心。真當我忙得無暇與他共眠。

他這會兒還有閑心站在窗前,愉悅地勾著唇,獨自欣賞著那朵紫艷艷的通草牡丹。

也不知在那朵牡丹花上凝視了多久,他輕撫花瓣的那只手陡然移到了花瓶上,壓低嗓音哂笑了起來,又屈指在花瓶上敲了敲,近乎挑釁地說:

“你率軍削我兵權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可有想過死後會被我燒成灰啊?”

“你且在這裏好好看著吧,看著——我是如何當著你的面,與阿紫相親相愛的。”

“你生前無福得到的東西,我都會替你享用。”

阿星說這些話時,語氣甚是可怕。

那種陰森邪厲的表情,是永遠不可能出現在沈牧星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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