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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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等到我踏入瑯華宮寢殿之時,沈牧星已被那碗參湯折磨得不成人樣。他痛得蜷縮成一團,全身痛得發顫,一頭墨發也因翻來滾去而散亂不堪。除了痛,他此刻已經沒有了別的意識。

看見這一幕,我的心像被針尖紮了一下。有點疼,但又不是很疼。

我快步走到榻邊,將他半邊身子抱了起來,讓他的頭靠在我懷裏。我摸著他慘白的臉,無措地說:“你忍一忍,忍過去就好了。”

沈牧星已經聽不到我說話,活活地在我懷抱中痛得昏死過去。

我將他放平躺下,又命宮人打來熱水,給他擦了擦身子上疼出的一身汗。然後就坐在榻邊守著他,等他醒過來。

那參湯中被我加入了損毀筋脈的藥,對人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因此根本不存在什麽解藥,醫也醫不好的。

這一次,沈牧星是真的被我廢了。

今日之後,他將再也拉不開弓、提不起劍、揮不動刀,完完全全失去了以一敵眾、來去自如的能力。

我想,我以後應該可以放放心心地愛他了。

……

沈牧星在我的註視下緩緩睜開眼眸,他眼裏泛著虛弱的光,只試著微動了一下軀體,他便猜到我對他做了什麽。

對上我的視線後,他強笑著問我:“公主既如此忌憚我,為何不幹脆毒死我?”

我聽出他生氣了,柔聲安撫道:“我不會殺你的,你別怕。”

他不理我。

我伸出一只手想去摸摸他的臉,他也側頭躲開了。

“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我嘴裏說著不要臉的臉,試著去拉他的手。

他卻將我的手甩開,還氣憤地沖我吼:“你可知道,你這樣做,我就再也不能保護你了!”

我怔住。

原來他在意的是這個?

不,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都這樣對他了,他還能這般為我著想。世上不會有那麽傻的人,他一定是想從我這裏騙取解藥,才故意說一些引我心軟的話。

我臉色一冷,驟然從床前站了起來,俯視著躺在我面前的沈牧星,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保護我,我能保護我自己。正因為想要保護自己,我才會選擇這樣對你。所以,歇歇你的心思吧,這次沒有解藥給你吃了,你死心吧。”

說完這番話,我轉身便要離開。沈牧星卻撐起身拽住我的手,哀求道:“公主不要走……對不起,我剛才不該對你發脾氣。”

我:“……”

做了壞事的人是我,該道歉的人也是我,沈牧星才是該耍脾氣的那個。結果怎麽反著來了?

沈牧星在我面前,真的沒有骨氣可言啊。

.

自從被我廢去武功關在了寢宮裏,沈牧星總是郁郁不樂,在我面前也是強顏歡笑。

我看得難受。

為了哄他開心,我讓人給他送去一只藍眼睛的波斯貓。

我送的這只貓,可比他前世養的那只小野貓好多了,不僅長得漂亮,還喜歡親近人,才不像那只不識好歹的小野貓呢。我想,他一定會喜歡的。

過了一會兒,宮人來向我回稟:“陛下,奴已經將貓兒送到皇後手裏了。”

我笑問:“他喜歡嗎?”

宮人默了下,答道:“好像……不怎麽喜歡。皇後只抱了一下,就把貓兒交給宮人照養了。”

我哼了聲,沒說話。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誰稀罕他喜歡呢。

……

午膳過後,我命人將沈牧星的父親和兄長押進宮中來見我。

這父子倆,一見到我就恨得咬牙切齒。

說實話,我也不想見到他們。但考慮到沈牧星,我還是決定見他們一面,給他們一個向我稱臣的機會。

怎料,我都還沒開口,盛國公便沖我罵道:“你這個妖女,你把我兒子怎麽了!”

沈牧星的兄長也跟著朝我怒吼:“我弟弟對你一片癡心,寧可六親不認都要跟你結為夫妻,他把你當成寶貝一樣供著,為你拼死拼活,為你做盡大逆不道的事,你卻算計他、奪他的權……你這個蛇蠍毒婦!你根本沒有心!”

我:“……”

原來這父子倆還是挺在意沈牧星的。之前喊打喊殺,真等到沈牧星落了難,他們還是會心疼啊。

我便心生一計,刻意將沈牧星的處境描述得很慘:

“沈牧星已成了一個廢人,被朕囚於瑯華宮。朕每日換著花樣折磨他,他時常流淚乞饒呢。”

聽我這麽說,那父子二人淚水盈眶,既憤怒又心痛,作哽咽之狀。

盛國公已然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有沈牧星的兄長還在扯著嗓子對我吼罵:“魏紫,你喪心病狂!你這種心腸歹毒的女人,不值得任何人喜歡!你若還有半點良心,就把阿星放了,讓他回家……”

我輕笑:“放了他?你在開玩笑嗎?沈牧星對我的用處還很大,我還要靠他來拿捏好多人呢,包括你們父子二人。”

說著,我一步一步走向這父子倆,威脅道:“你們若不希望我將沈牧星折辱得太厲害,那就識趣一點,老老實實做我的臣子,不要再存逆心。”

盛國公淒然一笑:“早知我兒最終是這般下場,老夫那晚就該將他活活打死,也免得他如今在你手裏受罪……”

“你說什麽?”我打斷道,“你哪天晚上打的他?”

盛國公冷聲道:“自然是你們大婚的那一晚。老夫對他下那樣的狠手,都沒能將他打醒,他還是和你這個妖女成了夫妻……”

我聞言啞住。

怪不得那天晚上沈牧星來得那麽遲,身上還受了傷,原來是被他父親打的。

一想到沈牧星身上那些疊錯的傷痕,我就心亂。

我不想再與盛國公父子多費口舌,只最後警告了他們一句:“你們如果想讓我善待沈牧星,那就安分些,不要做出惹怒我的蠢事。否則,我會讓沈牧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完,我便讓人將沈家父子送出宮去,同時解除對盛國公府的圍守,準許沈家人自由出入。

許是我的警告起了作用,此後的日子裏,沈家父子果然沒再鬧出什麽動靜,表現得規規矩矩。

見沈家願意為了沈牧星而妥協臣服於我,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

我用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來消除沈牧星殘餘的勢力。為了達到目的,我做了很多陰毒的事,短短半年便已讓無數人對我心生畏懼。

沈牧星的那些心腹中,除去真心歸順我的那部分,其餘的都被我關進了大牢。我懶得跟那些油鹽不進的人費口水。既然他們心中只認沈牧星作主子,那就讓他們在牢裏過一輩子吧。

……

沈牧星如今已沒有可用之人,他每日所能接觸到的,全是我的人。

他已經完全活在了我的掌控之下。

因與外界隔絕,沈牧星什麽消息都無法獲取,他根本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麽。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他明顯有些不安。

這天夜裏,我疲憊地回到瑯華宮,準備沐浴就寢。沈牧星如往常那般侍候我洗浴更衣,並趁機問我:“公主,最近可有發生與我有關的事?”

我看了看他迫切想要知道的模樣,笑回道:“有啊。”

見我回答得這般敷衍,他只好厚著臉皮再問:“具體是哪些事?”

我摸了摸他的臉,說:“你的那些親信對你忠心得很,自打我廢了你、囚了你,他們便一個個地違抗我。我一氣之下,就把他們關進大牢了。”

沈牧星皺眉:“公主可否讓我去勸勸他們?”

我一口否決:“不可以。我不會讓你有機會跟他們串通的。而且,由你勸服的人,我也不敢再用。”

沈牧星沈默了好一陣,忽然對我道:“他們不會做出傷害公主的事,懇求公主將他們放了,逐出京城吧。”

我道:“不可能。”

沈牧星見我態度如此強硬,竟屈膝朝我跪下:“那些人都曾舍命追隨於我,是與我同生共死的兄弟,求公主放了他們。”

我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臉面對我:“行啊沈牧星,都學會用苦肉計了?跪著是想讓誰心疼啊?”

沈牧星不語,直直跪著。

我忽地一笑:“是你將我放縱成這個樣子的,現在後悔嗎?心裏是不是特別恨我呀,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對不對?”

“我不後悔,也不恨。”沈牧星說,“我甘願將我的一切獻給公主,從無怨言。公主怎樣對我都可以,但請不要傷及無辜。”

似乎是習慣了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予我一人,此刻我看著他為別人求情的樣子,心中無由地惱怒。我不能容忍他關心其他人。他只能在乎我一個人。

我將手移至他的頸上,用力掐緊:“沈牧星,你從前滿心滿眼都是我,不管我想做什麽你都會支持我,從不阻止我……為何現在,你卻要跟我唱反調呢?就不能繼續由著我嗎?”

沈牧星被我掐得窒息,根本說不出話來。

我心一軟,將他松開,等他喘了幾口氣,我才讓他回答我剛剛的話。

沈牧星說:“我以前支持公主做你想做的事,是因為我既有能力縱著你,也有能力保全我在意的其他人,我自認為我可以把兩件事兼顧得很好。直到那日,你用一碗參湯潑醒了我……我知道你一向大膽,卻不曾料到你會這樣狠絕。我不明白是什麽讓你收回了對我的信任,讓你這般防範我,都不願給我一個辯解的機會,直接就不動聲色地將我廢了,且又迅速斬斷我與外界的聯系,堵死了我所有的路……”

聽著沈牧星的這番話,我才意識到他這半年來過得有多絕望。他肯定沒想到我能對他這麽狠吧。而今他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連他自己都保不住了,所以才格外慌亂,怕我對他的親信趕盡殺絕。他救不了他們,只能求我放過。

見他這般想不通自己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我便挑明了與他說:“沈牧星,我對你的信任本就不多,經不起考驗。一如我對你的喜歡,很淺很淺,淺到我可以隨時收回。我之所以對你下狠手,是因為我覺得你並不是真心將皇位讓給我。明面上,你把所有的權力都交給我了,可實際上,你的威信還在,很多人都還會越過我聽命於你,我在你的眼皮底下只能做一個傀儡。我不想活在你的牽制之下,因此,我才決定廢了你,好讓那些忠於你的人斷了念想。”

“並且,你的命攥在我手裏,縱然你的那些死忠之士再不服我,也不敢輕舉妄動。我拿捏住了你,也就捏住了他們。就像你的父兄一樣,我才說幾句話嚇嚇他們,他們就生怕我把你吃了。為了讓你在我手裏的日子好過些,你爹和你哥都放下氣節,恭恭敬敬向我稱臣了。”

沈牧星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含了淚。

他說:“公主,在你即位後,我確有保留一部分權力。但是,我是為了守護你、輔佐你,不是為了掣肘你。不過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了,你開心就好。”

什麽叫我開心就好?他是在挖苦我嗎?

我憤然揪住他的衣襟,怒道:“就算你之前沒有存異心,但你擺明了瞧不起我!你以為離了你,我就保護不了我自己?你現在給我睜大眼睛看看,究竟是誰保護不了自己!”

沈牧星苦笑:“是我。我太小看公主了。公主確實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保護。看到公主能有如此防人之心,牧星亦感到欣慰。”

我:“……”

才關了他半年,他就學會陰陽怪氣了?

但我又的確從他臉上看出了欣慰。可更多的還是難過。

他應該在難過,為什麽我第一個防的就是他。

我突然覺著我好過分啊。

我心虛地拿眼睛瞟了瞟他,說:“起來吧,別跪著了。”

沈牧星卻執意不起,繼續求我:“懇求公主將我的家人連同牢中的那些手下一起驅逐出京,讓他們永世不再踏足盛京半步。”

我:“……”

“為什麽?”我問。

沈牧星道:“唯有如此,我才能繼續隨心所欲地愛公主,不用顧及其它。”

我懂了,他這麽說,既是畫餅,也是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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