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五章 營救

關燈
第一一五章營救

南邊戰亂,京周動蕩,李亢憂思過度,接連幾日睡不好覺,又聽黑鱗衛首領稟報說蘇景玉趁夜外逃,驚得怒斥了他一頓,又加派人手去祁宅看守,一時情急頭疾發作的痛苦不堪,天還沒亮便移駕到皇城西邊的豐麓園靜養。

臨近年關,這座皇家園林裏張燈結彩,各色艷麗的假花遍地,一掃冬日的枯敗景象。

李亢披著鳧靨裘褂,坐在湖心閣裏望了半日窗外蕩漾的湖面,遠離朝中瑣事,即便雨後天色陰沈如墨,仍覺得身心輕松,頭疾也稍稍緩解了些。

閣裏四面透風,祁公公讓小內侍多添些炭火,換了滾滾的茶來,勸慰道:

“陛下放寬心,幾位將軍已經趕往南邊支援戰事,蘇世子又在咱們手上,蘇侯不敢妄動,您好生將養幾日,只要身子康健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除了朝中動蕩,李亢此時最憂心的就是他的頭疾,略一擡手擋開茶碗,問道:“蘇景玉的醫術真的像傳言中那麽神嗎?”

“這個……奴才也是道聽途說。”祁公公欲言又止,把茶碗放回石桌上。

眼下李亢與蘇天壽劍拔弩張,蘇景玉被囚困在暗牢,心中怨憤可想而知,加上他已經對十年前在太子宮中中毒的事情起疑,此時讓他來給李亢診病,難保他不會趁機暗下殺手。

李亢一向謹慎多疑,若不是身子實在難受的厲害也不至於病急亂投醫。

當年祁公公在師門時,師父巫洛蒲不僅精通各類奇毒,醫術更是高人一等,可惜他癡戀著師娘,鄙視師父呆笨又不解風情,不肯用心隨他學藝,毒術只懂些皮毛,醫術一竅不通。

如今眼睜睜看著李亢的身子日漸衰弱,卻半點幫不上他,祁公公暗自嘆息,在心裏對先太後懺悔不疊:姐姐,都是卡讚沒用,沒能照顧好皇上,愧對姐姐!

陡然間,一陣疾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祁公公下意識擡袖擋住李亢,即便穿著厚實的毛絨夾襖,仍像是被又細又密的鋼刷劃過,刮的手臂生疼,再睜眼時,一柄拂塵已然抵在李亢頸側。

禦林軍首領嚇得面如菜色,不知道眼前這個滿頭銀絲,風姿翩然的青衣道士是從哪冒出來的,怔楞過後一揮手,一眾禦林軍破門而入,舉著弓弩圍在湖心閣內。

“是你?!”李亢一眼認出拂風,不敢妄動。

祁公公凝望著拂風孱弱的俊容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仿佛從拂風的臉上看見當年先太後離世前病弱的樣子,轉眼間生死離別已近三十年,一時間老淚盈眶。

拂風對圍上來的禦林軍不管不顧,只盯著李亢瞧,三十年不見,他不禁懷疑眼前這個老頭到底是不是他的胞弟。

印堂發青,眼瞼微腫,血脈不暢,腎也不好,看來是壞事做多了,福報都敗光了。他半晌才從沈思中緩過神來,輕咳一聲,板著臉質問:“姓蘇那臭小子呢?藏哪去了?”

李亢收回視線,眼底泛起興奮的殺意。

十年前帶走蘇景玉的道士果然是他!當年玄清觀的事他是除了祁公公和姜老太太之外在世的唯一的知情者,想殺他滅口尚且找不到人,如今他自己送上門來,倒是省了不少力氣。

“道長是方外高人,何必管這些紅塵俗事?”

李亢一邊小心與拂風周旋,一邊悄悄向禦林軍首領使眼色,武功再高的人也難以抵擋□□威力,只要脫離了他的掌控,必能輕易讓他命喪當場。

手中拂塵被抵的翹了毛,拂風心疼地收回來捋了又捋,低著頭應道:“那臭小子既入我門下,再不成器也是我徒弟,只要你讓我帶走他,旁的事我沒心思管。”

李亢明白拂風話裏的意思,卻不敢冒險放過他,畢竟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做到守口如瓶。

他趁機挪步到石桌邊,端起茶碗佯裝要喝茶,禦林軍首領右手微擡正要下令放箭,祁公公驟然回神,怕他們傷了拂風,忽地擋在他身前喊道:“都把弓弩放下!”

正當此時,拂風手中拂塵一甩,電光火石之間,一團縹緲的白色煙霧在李亢面前散開,登時迷的他天旋地轉,茶碗掉在地上濺起一地水花。

“陛下!”祁公公回身一把扶住他,又擔心禦林軍趁機對拂風動手,蒼老的面頰急得微紅。

李亢暈的不敢睜眼,擺手示意禦林軍不可輕舉妄動,拂風將寶貝拂塵托於手肘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一見面就要置他於死地的胞弟:“你中的毒只要不胡亂折騰,天黑前死不了,把那臭小子還回來,我給你解藥。”

李亢又怕又氣,身子控制不住地東倒西斜,嗓音虛冷道:“你可知道你所犯何罪?”

弒君。

拂風眼下所犯的罪與他當年一樣。

李亢生怕拂風當眾提起三十年前的舊事,恨不能把方才的話咽回去,情急之下頭疾發作的厲害,又暈又痛,腦袋裏像是要炸了鍋,後悔當年沒有瞞著母親,將拂風碎屍萬段。

眼下與蘇天壽劍拔弩張,李亢固然不敢在這個時候放了蘇景玉,奈何著了拂風的道,不知道中了什麽毒,不敢殺了他,好在蘇天壽兵力有限,沒有了蘇景玉這個人質也並非無法對付。

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風,李亢顧不得當眾失了君王的威儀,蹙著眉吩咐祁公公:“帶他去見蘇景玉!”

祁公公默默松了口氣,命人備下馬車,帶著拂風奔祁宅而去,一路上看著拂風的面容回憶先太後在世時的音容笑貌,淚水再度盈滿了眼眶。

越到老了就越想她,分開太久了,或許是時候該去陪她了。

*

李亢移駕豐麓園休養的消息傳到京南大營,將士們擔心是皇帝的障眼法,營中戒備比起前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逢月幾經周折才見到蘇天壽,請他屏退左右,跪地將白綢雙手奉上。

身為女眷,非常時期兩度入營求見,蘇天壽以為逢月自以為是,對她反感至極,臉如寒冰般背對著她,半晌才回手扯過白綢不耐煩地甩開。

崇慶皇帝殷紅的私印驀地刺入雙眼,他愕然掃過上面的一行行小字,猛然將白綢攥入掌心,回身喝道:“哪來的?”

逢月跪著回:“父親,這是在拂風道長送給景玉的道袍中找到的,三十年前先皇駕崩當日,拂風道長就在玄清觀裏,想必是先皇生前受困時寫下緊急調兵的詔令,托他夾帶……”

“三十年前玄清觀裏的道士全部都被處死,憑什麽就他能活著出來!”

蘇天壽怒聲打斷,也只是質疑這份詔令是從拂風那裏得來。

逢月更加篤信上面是先帝親筆,堅定道:“父親在朝多年,這詔令所用的白綢是否為宮中之物,上面的璽印和筆跡是否是先帝的,您一看便知。”

蘇天壽激動的氣息尚未平穩,再度展開白綢細看,冰冷的面色裏透著微微的紅,聲音難得輕緩了些。

“有景玉的下落了?”

“是,景玉被關在祁宅。崔東家的手下和順子他們準備今晚營救,到時候還請父親派兵護送景玉,助他順利出城。”

逢月懇切地仰望著蘇天壽:“父親,這詔令是皇上與先太後殺父弒君的罪證,足以助您扭轉時局,太子以仁德著稱,您又一向軍紀嚴明,相信進城後必定會善待城中乃至天下的百姓。”

蘇天壽虎目微瞇,已然在思考下一步的對策,無心計較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私下裏幫扶太子,不耐煩地應道:“此事老夫自有主張,無需你費心。”

“那逢月便恭祝太子和父親旗開得勝!”

逢月含笑對著蘇天壽拜了三拜,再擡頭時,淚水在發暗的眼圈裏不住打轉,“父親,景玉是您唯一的兒子,也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無論今日發生什麽意料之外的事,都請您盡力護他周全。”

昆叔急著趕回去同順子他們一起營救蘇景玉,掄圓了鞭子抽打馬臀,馬車奔城門一路疾馳而去。

逢月稍稍松了口氣,指尖顫抖著抹去不斷湧出的淚水,笑的眉眼彎彎。

在心口壓了幾日的大石終於挪開些許,倦意接踵而來,馬車上一顛簸,沈如灌鉛的眼皮撐也撐不住,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座椅上,仿佛看見那一身耀眼的紅衣向她走來。

*

暗牢外回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融於一片漆黑當中,門上的鏈鎖微響,呼的一聲吹氣,一縷微弱的火光驅散了眼前的黑暗。

祁沐恩蜷縮在床邊的地上,眼微擡,剛好對上姜姃半睜的眼睛,他移開目光,懨懨地瞟向來人的衣角。

殷軌俯身扶起倒地的燭臺,燃動的燭火映亮他一雙凸眼,他低頭端詳著姜姃的屍體,臉上露出陰森而滿意的笑。

“公子,恭喜您重獲自由。”

心裏繃緊的弦像是突然斷掉,祁沐恩緩慢擡頭看他一眼,目光空洞的像是兩個窟窿。

他沒有親生父母,自幼被祁公公收留著長大,他敬愛這位義父,卻也在他身邊壓抑隱忍了太久,如今他終於沖破這份束縛,卻沒有感到一絲快慰,內心一片荒蕪。

他殺了姜姃,義父必定會大發雷霆,與他斷情絕義,這份僅有的親情怕是也要離他而去了。

*

祁宅東南的院墻邊,順子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短打一動不動地蹲在樹上,嘴裏咬著幾片樹葉遮臉。

他自知輕功平平,白日裏不敢妄動,指引著楊艇往南邊尋過去,自己盯著遠處背著弓弩來回走動的黑鱗衛,等待楊艇回來。

冬雨過後,厚重的鉛雲依舊壓頂,天氣又濕又冷,寒風直往骨縫裏鉆,他蹲了一個多時辰,手腳早已經凍的失去知覺,牙關緊咬,想松開都難,完全不必擔心嘴裏的樹葉會掉落。

只是鼻子時不時發癢,忍不住想要打噴嚏,他怕驚動了黑鱗衛,屏住呼吸死命忍著,鼻腔裏吭吭直響。

透著枝葉的縫隙,北邊院墻內依稀可見有個人影在動,他戒備地斜眼看過去,等著那人走近,樹葉遮蔽的圓臉皺作一團。

祁公公?他怎麽回來了?可別趕在這時候出了啥岔子才好!

順子脖子悄悄向上抻了抻,越過遮擋視線的樹枝,見後邊不遠處還跟著一個人,一身青色的道袍,滿頭銀發飄逸如雪,手執一柄三尺長的拂塵,看起來仙風道骨,宛若天人。

雖然看不清楚眉眼,依然被那俊逸的身姿吸引的移不開眼睛。

咋還來了個這麽好看的道士?模樣跟主人都有的一拼了!祁公公帶著這人過來到底想幹啥?

順子向下抿抿嘴,遮擋視線的樹葉徹底挪開,瞪圓了眼睛盯著那道士,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中倏地閃過。

拂風道長?!

牙關竟然不自覺松開,嘴裏的樹葉險些掉落,他急得猛一咬牙,舌尖向後縮的慢了些,一股甜腥在口中漫開。

祁公公和那道士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跨過院墻的石拱門,南邊幾個背著□□黑鱗衛聞聲迎到門口,眾人距離樹下不足兩丈。

順子的心仿佛懸到脖頸,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咬緊樹葉把臉遮好,屏住呼吸向下望,耳朵高高豎起,透過風卷樹葉的沙沙聲搜尋底下人的話音。

為首的黑鱗衛向祁公公略一頷首:“公公,可是陛下有事吩咐?”

祁公公側眼看過身後的拂風,嚴肅令道:“陛下口諭,即刻放了蘇世子。”

幾個黑鱗衛面面相覷,昨晚蘇景玉夜逃被抓,李亢大發雷霆,喝令若是再讓他逃了必定嚴懲不貸,這才過了半日,怎會突然下令放了他?還只是口諭,沒有手寫的詔令。

遙望祁公公身後沒有宮裏人跟著,只有一個俊美道士,外表看似孱弱,但吞吸吐納間足見內功深厚,斷定此人必定大有來頭,或許是他脅迫了祁公公也未可知。

黑鱗衛不敢松懈,不約而同地摘下背上的弓弩攥在手中。

祁公公下意識擋在拂風身前,冷冷道:“陛下口諭,你等也敢不尊?想造反嗎?”

拂風看不慣官場上相互施壓那一套,急的向前跨步越過祁公公,手中拂塵指向幾個黑鱗衛嚷嚷:

“趕緊把那臭小子給我還回來,再遲些你們皇帝就沒救了!”

在場的黑鱗衛自然不敢輕信他,質疑地看向祁公公,見他神色肅重,不像有假,無不倒吸一口涼氣,不知這道士究竟把皇帝怎麽了,既怕耽擱了時辰害了李亢,又怕中了他的圈套,放了蘇景玉後腦袋不保。

無奈之下只能將祁公公和拂風圍在中間,磨磨蹭蹭地引著兩人往南邊走。

最後那人故意放慢腳步,等眾人走遠了掉頭便往院墻內跑。

這是進宮求證去了。

順子全身繃著一動不敢動,唯有眼珠滴溜溜直轉。

青衣道士叫主人臭小子,必定是拂風道長無疑,可他若是對皇帝下了手,為啥祁公公還刻意護著他?

拂風道長雖然樣貌清俊,給人一種世外高人的絕俗感,但一開口果真和主人說的一樣,給人感覺忒不靠譜,保不齊宮裏一會兒就會派人來捉拿。

好在他武功高強,又是為救主人而來,倒不如趁他的謊言沒被戳穿,找到楊大哥一起掩護他,盡快救主人出去得了!

順子左右望了望,悄悄跟著往南邊的樹上躍身過去,不敢跟得太緊,眼見五丈之外,一眾背著□□黑鱗衛帶著祁公公和拂風進了一道幹枯藤蔓掩蓋下的暗門。

陡然間腳下的古樹枝搖葉蕩,下半邊臉被身後伸過來的大手緊緊捂住。順子憋著一聲驚呼,極跳的心提到嗓子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