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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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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臥談

當日拂風說起三十年前平殺落艷曾經害死過一個人,蘇景玉便已經猜到那人很可能就是先帝,孫秋允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

他並不覺得意外,只是不解拂風為何會如此清楚先帝的死狀,與孫秋允描述的一模一樣。

那是世間第一顆平殺落艷,若不是親眼所見,不可能知道的那麽精確。

拂風死活不肯隨他進京,說進京會死的更快,十年前也是趁著半夜無人之時進入蘇府帶走了他,足以說明三十年前有人在玄清觀裏見過他。

可若是他在場,又是怎樣躲過那一劫,成為眾多道士中唯一的幸存者?

皇帝與先太後敢在玄清觀裏弒君篡位,必定做了十足的準備,他武功再高也躲不過禦林軍和大內侍衛,不可能是逃出去的。

三十年前,無疑是身為魏王的李亢夥同先太後一起用平殺落艷毒害了先帝才登上皇位,可他們手裏的平殺落艷從何而來?又與巫洛蒲的徒弟有何關聯?

十年前在太子宮中下毒的人必定也是皇帝,既然是第二次下毒,更不可能會失手弄錯了劑量,難道是王公公動了手腳?

孫秋允毫無保留地告知了一切,事情卻越發千頭萬緒,疑點重重。

王公公……蘇景玉眸色一亮,衍王府閣樓底下藏的難道就是他?

蘇景玉被孫秋允的輕咳聲從沈思中喚回,倒了碗紅棗湯送到他嘴邊。

孫秋允謝過,喝了幾口潤喉,看著面前這個溫雅俊美的年輕人,回憶起十年前他中毒倒地痛不欲生的樣子,眼裏流露出一絲同情與關切。

“蘇世子,老夫知道的都已經盡數告知,只是還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世子可願意聽?”

蘇景玉收斂心神,誠懇點頭,“太醫請說。”

孫秋允喘息了片刻,諄諄開口:“十年前世子慘遭橫禍,除了上天垂憐,救你的人也必定費盡了心血。當年的真相太過殘酷,若是陷入其中,免不得會為此付出沈重的代價。”

“世子有恩於老夫,老夫不忍見你年紀輕輕,才獲新生又再次墜入地獄。說句倚老賣老的話,等你到老夫這把年紀就會明白,人這一輩子只有平安二字最為緊要,其他的,都只是過眼雲煙。”

橙黃的燭光映亮了他蒼白的側臉,神色中有一種看淡生死的平靜祥和。

蘇景玉明白孫秋允的好意,他雖然一心想要查出當年的真相,給拂風也給自己一個交代,但他的命是師父救的,必定會處處小心,時時留意,絕不會做出本末倒置的事來。

況且他如今已經是逢月的夫君,保護她不受傷害是他這一生的責任,他不會拎不清輕重,為了查當年的事輕易就將自己置入到險境當中,至於三十年前的事,更是與他無半點關聯。

蘇景玉略一頷首,對孫秋允的忠告以表謝意,“太醫已經沒有性命之虞,這幾日大可在此處安心靜養,等傷好些了,我差人送你去南疆避一避,過段日子再與家人團聚吧。”

晨光初現,蘇府前院肅穆森然的,人煙稀少。

蘇天壽的馬車迎面緩緩而來,蘇景玉遲疑了一瞬,打馬迎了過去。

常勝恭敬地開啟車門,蘇天壽一躍而下,即使年過五十,依舊不減當年馳騁疆場的將帥之風,捋著胡子,面色凝重地看著兒子。

“爹”,蘇景玉翻身下馬,腳步沈重地向前挪動了兩步,在距離父親五尺之外站定,仿佛前面隔著一道永遠難以逾越的鴻溝。

蘇天壽一聲輕嘆,主動向前靠近,沈聲道:“景玉,你最好安分些,若是闖出什麽禍事來,爹也保不了你。”

他刻意壓制著情緒,像是苦口婆心的勸說,更像是在警告,低冷的嗓音壓抑的令人窒息。

蘇景玉冷著臉反問:“我不安分?爹這些年又何嘗安分過!”

“景玉!”蘇天壽躁怒地高聲呵斥,暗紫色的蟒袍下擺在晨風中翻飛。

蘇景玉知道自己暗中調查當年的事逃不過父親的眼睛,也猜到父親對十年前的事或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只是不願捅破最後一層窗紙,不忍再破壞了父子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親情。

他沈寂了片刻,向後退了幾步,道了句“爹慢走”,牽著馬離去。

夏末的暑氣似被耗盡,未持續兩日便再度清涼起來,晨風透過窗欞,吹的床邊挽起的紗幔微微晃動。

逢月擺出個大字型睡的正熟,身上的薄被掉落在腳踏上,絲緞裏衣的領口張開,纖細的脖頸向下,一直到精巧的鎖骨窩,到處散落著亂糟糟的頭發。

蘇景玉撿起薄被給她蓋上,坐在床邊輕柔地撫摸那張粉嫩如桃的俏臉。

整整四日未見,這還是成親以來第一次與她分開這麽久,他急切地想與她說說話,指尖停留在嬌小的鼻頭上,放肆地捏著左右晃了晃,彈彈軟軟的。

逢月被攪擾的眼睫微顫,兩只不安分的小手懶懶地隨處抓弄,如藤蔓般纏著他緊實的腰身,摸到那條曾經難倒她的玉帶,漸漸清醒過來,揉了揉朦朧的睡眼,笑盈盈起身:“你回來啦!”

早起時的嗓音低柔微啞,聽起來慵懶又撩人。

難得這麽容易就喚醒她,蘇景玉幫她理了理睡成雞窩一樣的頭發,笑著應道:“嗯,剛回來。”

四日未見,他細細端詳她,確認沒有消瘦半點,欣慰之餘又不禁有些失落,也不知道他不在家的時候,她有沒有時常想念他。

逢月聽順子回府稟報了救下孫秋允的事,知道蘇景玉這幾日所查之事必定有些進展,顧不得更衣梳洗,朝半敞的窗子嘟嘟嘴。

蘇景玉亦是滿肚子的話想要對她說,親自去掩好門窗,脫去外袍,只穿著中衣,與她並肩靠坐在床上,將孫秋允所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說給她聽。

事情較之前所推斷的並無偏差,只是拂風說起三十年前的事時遮遮掩掩,逢月心中難免存疑,畢竟他看起來著實不像個靠譜之人,沒想到竟然與孫秋允的說辭分毫不差,驚異之餘對他的身份越發好奇。

“蘇景玉,你說拂風道長會不會就是南疆毒王的大弟子巫洛浦的兒子啊?否則他怎麽會對平殺落艷的事那麽清楚?”

拂風只說三十年前巫洛浦偷走一顆平殺落艷,帶著妻兒和徒弟逃離南疆毒王谷,之後被妻子和徒弟合謀害死,平殺落艷也丟了,那個孩子的去處卻再未提起。

蘇景玉回來的路上便已經有此猜測,但也只是猜測而已,回道:“也許吧,就算他是巫洛浦的兒子,也不可能親眼見到先帝的死狀後還能從玄清觀裏活著出來。”

他接連幾日沒怎麽合眼,拽著逢月的被角蓋在身上,一股混著熟悉香氣的暖意緩緩流入疲憊的身體。

兩人同床共枕過好幾次,逢月習以為常地與他蓋著同一條被子,思量著他方才的話點點頭。

毫無疑問,十年前蘇景玉中毒的事與當今皇帝李亢脫不了幹系,眼下能證實這件事的就只有被救離火場的王公公。

蘇景玉仿佛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不等她問便開口道:“還記得上次從衍王府回來時我同你說過,閣樓底下還藏著個巨大的秘密?”

逢月征楞著看他,清澈的眼底湧上一絲驚喜,“你是說王公公可能就藏在裏面?”

蘇景玉篤定地點頭,“十年前衍王羽翼未豐時便私下豢養南疆死士,目的為何自不必說,他完全有可能從亂葬崗的火海中救下王公公,作為日後要挾皇帝的籌碼。”

他怕逢月擔心,每每說起南疆死士,都故意不提起林佑。

逢月回想那日在衍王府的閣樓裏,蘇景玉是聽了自己的呼救聲才放棄潛入密室底部繼續打探,雙手伸進被子裏抱著膝,下巴抵在膝頭沈吟不語,蒙亂的烏發順著肩膀垂在身側,心裏不像之前那樣內疚。

成親五個月了,她早已習慣了蘇景玉對她的照顧與保護,只是不由得替他惋惜,若是那日見到了王公公,說不定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了。

有蘇景玉這個火爐在,被子裏暖意融融,逢月向下縮了縮,只留個小腦袋在外面,扭著頭,下巴抵在他臂彎處。

“衍王野心勃勃,又有爹全力幫襯著,太子至今還被困在皇陵裏,看來是永無出頭之日了。”

“全力幫襯?我看未必。”

蘇景玉跟著縮進被子裏,手肘支在枕上:

“爹最看重身份正統,只有太子這等先皇嫡後之子才入得了他的眼。衍王是淑妃所出,文才武功都不及太子,依我看,他不大可能會突然放棄太子而站在衍王一邊,不過是迷惑旁人的假象罷了。皇帝也不會容許衍王一家獨大,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當年孟氏剛剛生下蘇景琮,便仗著自己家世顯赫,迫使蘇天壽改立自己的兒子為世子,將來承襲定遠侯的爵位。

蘇天壽以次子永不得越過長子為由駁回,加之當年蘇景玉的才華實在是太過於出類拔萃,不管孟家如何向蘇天壽施壓,孟氏如何軟磨硬泡,改立世子一事終究不了了之。

若說蘇天壽只是見衍王如今占據上風就誠心誠意地站在他一邊,跟著他一起對抗太子,蘇景玉是不信的,假意利用衍王,伺機搬倒他救出太子倒是符合父親的行事風格。

如果將來衍王在爭奪帝位中失敗,勢必牽累到林侍郎府,因此他說什麽都不可能與逢月和離,讓她陷入到險境當中。

好在眼下逢月分明已經喜歡上他,越來越依賴他,不會再想著與他和離了,蘇景玉半躺在床上看著枕邊人,眼裏的溫柔似能融化萬物。

逢月不敢再與他對視,低頭擺弄他垂在她肩頭的墨發,又柔又滑,像是黑緞一般。

剛回府時還是晨光乍現,此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穿過緊閉的窗子,撒下滿床旖旎的柔光。

有蘇景玉陪著,逢月身心俱暖,越發不願起床,直到聽見他在耳畔道:“一會兒先少用些早膳,之後我陪你去街上逛逛如何?”

近幾個月來,蘇景玉雖說一有空就留在府裏陪伴逢月,卻從未帶她去街上逛過,興奮的她彎了眉眼,一雙赤腳在被子裏亂蹬,不輕不重地踢在蘇景玉的膝上,“好啊好啊!”

意料之外的誇張模樣驚的蘇景玉楞了一瞬,之後哭笑不得地搖頭。

原來姑娘家竟然這麽容易滿足,是他先前想的太過覆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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