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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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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心寒

深夜,衍王府東閣樓地下的密道緩緩開啟,即便是在盛夏,裏面陰濕的寒氣依舊難以散去,冷的人汗毛豎起。

於裂燃亮墻上的琉璃燭臺,拎著食盒邁入一間石屋。

那人依舊裹著被子蜷縮在石床上,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去了一般,早起送來的食盒還原封不動地擺在地上,於裂替換了新的食盒,拎起舊的轉身離去。

榮慶堂內燈火通明,衍王剛剛回府,周身疲憊,於裂有要事稟奏,命人沏了參茶給衍王提神。

屏退了堂內的隨從婢女,上前將今日蘇景玉撬門進了東閣樓,與夫人席地親熱的事詳訴了一遍。

見衍王只顧低頭撇著茶末,神色未有異樣,又道:“王爺,蘇世子離府之後,屬下去密室看過,沒發現有被動過的痕跡,只是不知他是否見過石屋裏的人,事關重大,屬下不敢不向您稟明。”

衍王雖面有倦色,卻躊躇滿志,沒有半分慵懶之態,端起參茶喝了一口,不以為然道:

“蘇景玉一慣放蕩,又新婚不久,年輕氣盛的,一時忍不住也不足為奇。如今蘇天壽已經答應站在本王這邊,幫助本王起事奪權,蘇景玉是他唯一的兒子,算不上外人,凡事多給他留些體面,且不可傷了和氣。”

蘇天壽眼下雖然沒有兵權在手,卻是大夏最驍勇善戰之人,昔日部下遍布軍中,衍王能得他相助無異於猛虎添翼,於裂自然知曉其中利害,心裏卻總覺得不安,躬身給衍王添了茶,接著道:“王爺,萬一蘇世子發現了石屋裏的人,那……”

“發現了又能如何?”衍王食指悠然敲著茶盞,微涼的眸子瞟向他,“他就算知道了也只會更恨父皇,本王可是沒做過半點虧欠他們定遠侯府的事!”

於裂連連應是,兩道花白的眉毛擰起:“王爺,地道陰寒,那人身子越發虛弱了,再這麽關下去怕是撐不了太久。”

衍王低頭思量了片刻,吩咐道:“把人送到別院去,時機還未到,看緊些,別讓他死了。”

*

盛夏炎熱,臥房的窗子一夜未關,早起時鳥鳴陣陣,清脆悅耳。

蘇景玉自腳踏上坐起,看著仍在床上酣睡的逢月,臉上泛著淡淡的笑意,拎著她卷到肚臍上方的肚兜和裏衣往下拽了拽,把堆在床角的薄被蓋在她小腹上,洗漱過後匆匆出門。

崔榮錦知道他昨日去了衍王府,一大早便在泰安堂等他,八仙桌上備了各式早膳,還有一大盤烤制的蠔肉,觀之細嫩,聞之味美。

“早起就吃這個?”蘇景玉撩袍坐下,看著蠔肉興味全無,端起一碗糖蒸酥酪吃了幾口。

崔榮錦折扇一展,嘲弄地笑道:“我聽說你昨日在衍王府把持不住,把人家門都撬了,摟著小嬌妻親熱還被人撞見,就這頻次你還不多吃些蠔肉補補?”

繼而吩咐夥計將剛從江南快馬加鞭運回來的蠔肉全部送到蘇府去,給他補身,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日的蠔就將就吃吧,等入了秋,兄弟再給你弄兩車又肥又新鮮的!”

蘇景玉懶得與他爭辯,眼神示意他屏退左右,翻出帕子擦了擦嘴角道:“昨日我進了衍王府的密室,裏面只有十顆赤練,沒有平殺落艷,當年應該不是衍王下的毒。那密室底下還有一層,不知道藏了些什麽東西,可惜了,沒來得及進去。”

崔榮錦不懷好意地咋舌,“你說你一個機關高手,王府的密道都被你扒出來了,還能來不及進去看看?我看你是抱著小嬌妻折騰太久了吧?”

話音剛落,拿著蠔殼強行塞進他手裏,緊接著不容分說,一整盤都懟到他面前。

蘇景玉自幼早起從不進肉食,在南疆那十年跟著拂風東奔西走,常常食不果腹,不便講究那麽多,執著銀箸夾下蠔肉勉強吃了,問道:“孫秋允那邊有何動靜?”

崔榮錦伸長了胳膊夠了塊蠔肉,邊吃邊回:“收了個姓房的太醫做徒弟,專門為皇帝醫治頭疾的,再過兩個與就要告老還鄉了。那邊有我幫你盯著,放心吧。”

*

晌午將近,蘇景玉吩咐車夫快馬加鞭趕回蘇府,想陪著逢月一同用午膳。前腳剛踏進院子,桃枝便小跑著迎過來:“世子,侯爺請您去書房見他。”

回京以來,蘇天壽極少找他過去,每次要見他必是一頓訓斥,蘇景玉猜測很可能是為了昨日跟逢月在衍王府的事,邊走邊細細思量。

衍王府東閣樓裏暗藏機關,衍王又極力拉攏父親,於裂和兩個姓劉的管事應該不願將此時傳揚出去才對,當時除了順子還有林玉瑤在附近,以她的性子也不至於四處宣揚。

崔榮錦知情,他原以為是順子那個碎嘴的透露的,若真是父親也知道了此事,會是誰傳揚出去的?

姜姃?她素愛興風作浪,又與林玉瑤走的近,那日祁沐恩約逢月去虎躍樓相見,她也悄悄跟去,或許是為了斷了姓祁的對逢月的念頭才故意四處宣揚此事。

那女人自以為有些手段,實則蠢的像豬一樣,還有林玉瑤,時常給人當槍使,豬都不如!

*

書房門前有樹蔭遮擋,常勝依舊熱的滿頭大汗,貼在墻面站著解暑,瞧見蘇景玉過來向他使了個眼色才退下,暗示他蘇天壽情緒不佳,蘇景玉視若無睹,跨門而入。

書房裏煙霧繚繞,初一進門連人帶物都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紫銅香爐裏大把的安神香已經快要燃燒殆盡,依舊抑制不下蘇天壽的氣惱與難堪。

他氣的面色發紅,來回踱著步子,從宮裏回來後,身上暗紫色的蟒袍都還沒換。

“爹。”蘇景玉緊貼門口站著,大紅色的衣袍後擺還垂在門坎上,睫毛微垂,神色坦然。

蘇天壽腳步急頓,滿腔怒火頃刻之間爆發出來,指著他呵道:

“你回京幾個月,平日裏荒唐些便罷了,竟然在衍王府與林氏白日宣淫!此等做派與勾欄嫖客何異?!你堂堂侯門公子,又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怎會做出這等傷風敗德,敗壞門風的醜事來!”

“爹!”勾欄二字刺的蘇景玉心頭一顫,驟然擡眼。

他不在意外面怎麽說他,甚至故意敗壞自己的名聲來掩人耳目,卻不願逢月跟著他一起遭人非議。

流言一旦傳出,只會越來越不堪入耳,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竟被他連累至此。憐惜、歉疚接踵而來,閉著眼睛黯然輕嘆。

蘇天壽實則心裏也不相信兒子會做出這種事來,只是在外面聽人議論,顏面無光才一時肝火大動,坐在圈椅上平覆了一陣,驀然道:

“景玉,林氏並非是林家的親生女兒,當初我讓你娶她,是礙於衍王府的顏面,你不必與她太過認真。林氏進門後不敬公婆,有違婦德,也一直未見有孕,等過了這段日子,爹再幫你尋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

蘇景玉絲毫不驚訝於父親的說辭,輕擡眼睫嘲諷一笑,“爹果然還是當年的做派,利用過後就棄之如敝履。”

蘇天壽惱羞成怒,氣的自圈椅上騰地站起:

“當初是他們林家出爾反爾,嫁了個養女過來,以林氏的出身根本就配不上你!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將來要繼任定遠侯,為我們蘇家光耀門楣,如何能娶這樣的女人為妻?”

“那又怎樣!”蘇景玉怒的袍袖一甩,一身大紅的錦袍在朦朧煙霧中仿若烈焰灼燒。

“不管她是何身份,高貴也好,卑賤也罷,她都是我蘇景玉的妻子,是我要保護的女人。我說過,內宅的事我自己做主,無需爹再費心!”

“景玉!”蘇天壽拄著圈椅,氣的薄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景玉收緊的雙眸漸漸放軟,微紅的眼裏透著無盡的惆悵與惋惜,淒緩地質問:

“爹當初哪怕對我娘稍有一點點關心,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撒手而去。百日之恩,結發之情,對爹來說都比不上利益二字。這些年你午夜夢回之時可曾想念過她?可曾對她生出過半點愧疚之心?又可曾對得起我外祖的以死相托?”

蘇天壽被問的啞口無言,無力地癱坐在圈椅上,一臉頹然。

*

晌午時天氣越發炎熱,悶得人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蘇景玉腳步沈重地向東院走,深思著一直以來他刻意回避,不願去面對的問題。

十年前他在太子宮中中毒,下毒之人畏罪自戕,太子被囚禁在皇陵,父親也主動交出了兵權,太子一黨被肅清,衍王無疑是此事的受益者,但皇帝也從此兵權獨攬,高枕無憂。

當年他無辜中毒,險些喪命,以父親剛毅的性子,為何會在此時主動交出兵權,這些年來也從不準府中人提及此事?

當年南疆一役大獲全勝,究竟是太子和父親功高震主惹得皇帝猜忌,還是為臣者動了不臣之心?被毒殺的對象真的是自己嗎?或者根本就是父親本人?

擁兵自重,違逆犯上,危及家小,連累師父……

蘇景玉心裏陡然一陣抽痛,十年來為了驅毒,與拂風共同經歷的痛苦一幕幕湧上,即便是夏日炎炎,攥緊的手心裏仍然冷汗涔涔,沒有半點溫度。

*

門前的秋千孤零零地停著,臥房裏空無一人,逢月獨自出門去林府了,換下的淡橘色寢衣還掛在床邊的衣架上。

小小的一件,散發著她身上的香氣,被陽光曬的暖融融的,驅散了蘇景玉手心的寒意,仿佛心也跟著變暖。

他陰郁的心境漸漸放晴,眼裏泛著笑意,坐在桌邊提筆畫下心中最美的荷塘,吩咐順子找人來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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