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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日微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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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日微光(3)

深夜。

江陽睡得不太好,腦中的思緒紛雜、想得太多,翻來覆去了好久才勉強陷入了夢鄉,就連夢裏也都是糾纏著的雜事——比如說蘭斯洛·韋特的身份是不是還有疑點,再比如說藤本拓也為什麽這麽容易就被他牽著鼻子帶走。

“哢噠——”

……有人拉開了陽臺的門!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下意識想要翻身下床。也算是“多虧”了組織這些年的“辛苦培養”,江陽一貫自豪於自己從驚醒到完全進入備戰狀態只需要十餘秒的速度,但是也就是在有所動作的前一秒她突然覺得逆著月光的那人身形有些眼熟,看不清臉,她足足楞了五秒才勉強從發型上辨認出那人究竟是誰。

意識到這個家夥並不是來暗殺自己的之後,江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手臂輕輕一松,原本支撐起的身子重新倒回了床上。她努力地平覆著自己因為緊張而過快的心跳,有氣無力地抱怨道:“松田陣平——你怎麽也不看看幾點了!我高低也還是一個女生啊!!”

“是嗎?我沒註意。”松田陣平根本沒搭理她的嘴炮,直接就往房門那裏跑,“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咱們一起幫警視廳盯梢的時候你不是也一直裹得嚴嚴實實嗎?……怎麽說也是現在人命關天的更重要吧,快點起來。”

其實即使松田陣平不說這話,江陽大概也能夠猜得出來大概是發生了什麽很嚴重的事情——甚至是嚴重到他連在門口拍門叫醒她、等待她整理好自己開門的這點時間都不願意浪費,不然也不會半夜從陽臺翻進她的房間。

她深呼吸幾下,伸手就從床頭摸到了自己的衣服褲子,聽見松田陣平已經去開了門,她聽見門口那裏傳來萩原研二的聲音:“hiza。剛剛蘭小姐過來找我們——她本來不是陪著山崎小姐的嗎,她突然不見了。我們有些擔心,打算出去找找。”

江陽:“……”

真糟糕。

這件事情他們確實有所預料,也有所擔心。山崎理惠本身就有抑郁癥的前提擺在那裏,僅剩的親人又死了、她還說得上是主要推手,大家都有些擔心她一時想不開。不然也不會讓毛利蘭陪她在一起。

“hiro和小蘭一起先去找人了。”松田陣平主動告知了這件事。他差點還想要吐槽柯南對這件事的不情不願,事後再講起的話他可能會說:如果不是不合時宜他估計會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小學生躺在地上吵著鬧著要和小蘭姐姐一起。但是現在時間緊迫,他還是把這段話給壓在了心底。

江陽正在把衛衣往自己腦袋上套,聽到這裏連忙立刻接過話頭:“你們兩個先去找吧,讓柯南等等我就可以——工藤新一你敢給我把腦袋轉過來試試看搞清你的定位你可是個高中生!”

“冤枉啊!”江戶川柯南直為自己叫屈,“我真的只是想要系個鞋帶!”

答案是什麽當然不重要,江陽用帶著不算太嚴肅的口嗨松了松自己的心境的同時幾乎已經把自己收拾妥當。感激於她一向最是習慣一腳蹬的運動鞋,省去了不少用來系鞋帶的功夫。

沖出門去、在江戶川柯南的指示下和松田陣平他們分開、往輪船前側跑去的時候江陽突然有些後悔——被跑步帶起的風吹醒了腦子以後她才反應過來,和柯南選擇成為一組意味著她大概率會遇上山崎理惠,也意味著她需要把人給勸下來。

她人生中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安慰他人。長年累月過於理性的思維讓她此方面的能力幾乎與警校剛畢業時沒有顯著的差別。雖然她絕對不至於像松田陣平的勸說那樣會讓周邊人提心吊膽著輕生者會不會聽著聽著越發想不開,但是也並非讓人放心的那一掛,尤其是在和對人的情緒格外敏銳的萩原研二對比的時候。

抱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他們先去了封鎖起來的現場,山崎建一的屍體依舊躺在那裏,除此之外空無一人。然後又去快速搜查了同層用來問話的餐廳,同樣沒有人來過的痕跡。江陽和江戶川柯南對視了一眼,毫不猶疑地朝著前側的甲板沖去。

江陽是個常年都要處理各種突發狀況的警察,成年人相比起小胳膊小腿的一年級小孩的跑步速度快了不止一個度。在柯南往這個方向跑動的時候她就開始全力沖刺,猛地打開通往甲板的門的時候大海的鹹腥氣狠狠灌了她一腦袋,但是她依舊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在緩步邁過欄桿的山崎理惠。

門一打開,黑暗的甲板被門內的光明照亮,山崎理惠下意識地回過頭,腳下動作卻不慢,整個人在轉瞬間就已經站在了欄桿之外。

她笑了笑。

“謝謝你,江川警官。”

海風把她的聲音吃得很緊,山崎理惠又沒有太用力,或許是因為沒了力氣,或許是因為她本身也不是出於讓別人聽見的目的、只是說給自己聽,江陽只能夠從她的口型中勉強辨認出這句話。

——但是說明她可能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夠拉她一把!

可惡!江陽真的會很痛恨自己跑步的速度不夠快,這次是這樣,幾乎和之前一樣別無二致!她奮力向前奔跑,可是此時此刻明明只有數十米的距離卻生生拉開得越來越遠,就好像生與死之間的巨大鴻溝。

“小陽姐——!!!”

柯南的聲音也從她的身後模糊不清地傳來。他喊得真的很大聲,大聲到就連山崎理惠也聽得清清楚楚。在那一瞬間她動作停滯了一下,似乎在擔憂自己的一躍而下是否會對年幼的孩子造成影響。

當然她很快就註意到江戶川柯南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在門邊,在意識到這一點以後山崎理惠立刻就松了手。

但是僅僅是這一秒的猶豫也夠了。

江陽來不及在心裏誇讚工藤新一,最後幾步間將自己身體的重心愈發向前移動,借著慣性邁出腿後整個人向前撲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山崎理惠的左臂。

沖力太大,她整個人也撲出去了半個在欄桿之外,左手的臂彎死死地勾住最上層的欄桿才沒有讓她自己也搭上去。一整個右臂連帶著肩膀和支撐處的左臂,一邊是拉扯、一邊是沖撞,兩種疼痛的雜糅使得她的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柯南——”

她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聲,腦內僅存的理智讓她至少沒念出他的本名。

生理性的眼淚已經出現在了眼角,江陽自己也不知道她還能夠堅持多久。

“江川小姐……”她的表情被山崎理惠看得清清楚楚,她開始掙紮著想要用自己的右手去扒江陽的手指。

“我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她的語調近乎絕望,眼角滑落的眼淚止不住。

她感覺自己的身子在下沈,那是因為江陽又被她給拽出來了一些。這個認知使得她恐懼、懊悔,不是懊悔自己輕生,而是懊悔她為什麽選擇此刻、在江陽的面前。

但是——

為什麽心中會有一絲的慶幸!

她自己的內心她最了解,在意識到這一點以後山崎理惠連自己都不敢置信。她的腦中有兩個靈魂正在打架,一個叫囂著我要活下去,另一個則在低語你這樣沒有意義的人難道還想要繼續連累他人嗎。

最後還是後者占了上風,山崎理惠咬咬牙低下頭去,還是輕聲道:“但是像江川小姐你這麽棒的人,一定能夠、也應該擁有很好的未來。”

她的這句話再一次觸動江陽在腦海最深處的回憶,吊詭的是在那一刻江陽居然真的想要放手,因為那份回憶讓她深知——她必須活下去,她絕對不能死。

可是。現在這個場景為什麽是選擇題。

只要還有希望……

“山崎理惠。你給我聽好了。”強大的求生欲在江陽的身上延續,她的手上愈發用力以維持住自己的身形,她已經可以聽到柯南的腳步聲就在自己的身後,只需要再堅持一點點的時間。

“我知道,我現在誇你是很好的人你不會相信。”

這是事實。

江陽拼盡全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微笑。

有一道身影沖到她的身邊、越過她、翻過欄桿,直接向下跳去。

“——所以我說,每一個人,都平等地,都應該、都值得,擁有很好的未來。”

她也一腳踏在欄桿之上,左手脫力,被山崎理惠一起拉下了甲板。

嘩——

一個足球膨脹起來、越來越大,然後在海上撐起一個短暫的救生艇。短暫的、讓人心臟驟停的失重之後,三個人挨個落到了球上。

她們兩個剛剛探得太過,僅憑江戶川柯南一個小孩的力氣顯然拉不上來。於是幹脆反其道而行,先跳下去,再等待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或者諸伏景光和毛利蘭把他們拉上去。

幸虧為了考慮旅客的睡眠質量,晚上輪船並不行駛。

“配合滿分!”江陽沖著江戶川柯南笑。想要和他來個give me five,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兩條手臂都疼得根本擡不起來,立刻換上了齜牙咧嘴的表情。

她給松田陣平打了一個電話,轉頭送給山崎理惠一個僵硬的擁抱。兩只手勉力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表示安慰,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

聽到她不再繼續抽噎後,實在疲憊的江陽躺倒在氣充得半滿的足球上,看見滿天星鬥格外地好看,和她第一世的人生轉折點那天一樣的好看。

“江川小姐。”山崎理惠猶猶豫豫的聲音響起,“……你剛剛到話是什麽意思?”

柯南聞言也轉了頭。他想要知道是什麽話。

“字面意思咯?”江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天上,“我很感激你對‘我是個好人’的誇讚,但是這不意味著‘所以’我值得很好的未來。這是祝福,但是沒有因果關系。”

“——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難道僅僅因為他們不夠好、不夠棒,因為今天晚上他們像自己平常的每一天一樣在睡覺,沒有和我一樣沖出來……所以他們就不值得了嗎?”她笑。

“當然不是。不然我這份工作做著也就失去其意義了。”

“所以啊,理惠。”她對她換了稱呼,“我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很多,哪怕我真情實感地覺得你真的也是一個很棒的人你也不太相信。但你堅信自己不夠好的話——你也同樣值得光輝燦爛的一生。”

江陽說著,又想起自己的第一世,打辯論賽,順著自己的心證打“泯然眾人是一種悲哀”,拿最佳辯手。賽後唐煜問她,天才萬念俱灰而泯然是讓人悲哀的,難道普通人的理想破滅就不悲哀嗎?

彼時她搖搖頭,說,都悲哀,只是天才的隕落因為這份落差而更加讓人難過。

唐煜仍然不解。他說:“難道天才的理想註定比普通人高貴嗎?”

江陽還在笑。她的腦子裏現在還在放著她在欄桿上時驟然回憶起的在小房間裏的對話。

是啊,誰的未來又比誰更值得呢?

遠處的海岸線那裏有人放了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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