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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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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4)

江陽只覺得事情荒謬可笑。

雅文邑白蘭地是他們這些人統統都會知道的、於日本公安的臥底,想來降谷零應該是花了大力氣在追查他是誰這件事上的。然而一度身為“制衡者”候選人的雅文邑怎麽可能洩露消息給連核心圈都不是的波本知道。

甚至即使是莫斯卡托,她也沒有辦法知悉雅文邑的真實身份——哪怕是現在她的地位相較於雅文邑更高,她所能夠知道的也只不過是雅文邑平日裏的任務與上交的報告,對於他到底是誰這一點也無從了解。

然而讓這一對組織裏現在的“王牌情報搭檔”都束手無策的情報內容,卻由降谷零與江陽,還有之前的諸伏景光,三個人無比真實的、最初的面孔,目睹了他的偽裝的揭開。

“我記得hiro說過,牧野空仁是藤本先生的學生,所以公安裏常常會安排他去接應藤本先生?”

江陽的聲音有些艱澀。太多的線索一齊擺在了她的面前,大腦的飛速運作讓她覺得腦子快要炸開。她很享受這種極速思考、腦內瀏覽的感知,但是這並不舒服。

“是的。”降谷零有些關切地看著她,“雖然我只見過一次。在我的訓練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就來找過教官,我記得是來說他處理掉了一個叛徒……你還好吧?”

“死不了。”

江陽的狀態其實並不好,想吐,胃部的惡心感翻騰著。

在組織的十七年教會了她冷血,教會了她蔑視人命、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盡管她習慣了那些勾心鬥角,一想到自己曾經眼睜睜地目睹了的那一切,江陽還是覺得難受、覺得想哭。

她本來不會這麽後悔的,畢竟那個日本公安的“死亡”與她毫無關系。

然而他死前選擇朝她開木倉。木倉口瞄準的方向一點都不對,不然子彈最後也不會相差甚遠地射到她一旁的樹幹上。

因為那個時候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她,他只是想要鳴木倉示警、告訴她那裏很危險讓她快逃。

他已經無法說話了,所以只能夠用手木倉威脅她。

——可是二十二歲的江陽什麽都不知道。

那個時候的江陽是牧野空仁口中的“明日之星”,是第一世的那個狙擊手與黑客一閉眼又一睜眼、就可以淩駕於這個世界的高高在上。

所以她相信自己的判斷,天然地覺得那是日本公安在追捕組織成員。驕傲的、傲慢的江陽拿出隨身攜帶的手木倉擊飛了麥芽威士忌的唯一武器,成為雅文邑白蘭地的幫兇,斷絕了這個本來就活不了多久的日本公安臥底的最後一線希望。

而七年之後,二十九歲的、已經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殘酷而無法掌控的江陽與降谷零聊起當年。

角色身份互換,多麽好笑。

江陽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小段經歷,太突然又太沒頭沒尾,當時的她完全沒有在意。

(“威士忌的臥底怎麽這麽多。回頭把波本他們也好好查查。”

莫斯卡托在狙擊鏡裏目送著赤井秀一從地平線上消失,緩緩地把狙擊木倉從窗臺上拿下來,重新裝回在一旁敞開的貝斯包中,正好聽見了耳麥裏琴酒傳出的、難得的近乎吐槽的鮮活。

“一個蘇格蘭,還有一個黑麥。也還行吧?”她整理的速度很快——這是在組織裏特意培訓過的,每一次完成任務以後都要以最短的時間撤離——三下兩下就已經把來fu木倉隱藏在了用以偽裝的樂器之下,“滋啦”兩聲,拉鏈也就合上了。

“啊哦,這個你居然不知道誒?”貝爾摩德笑意盈盈的聲音從耳麥的另一頭傳來,“你之前在警校的時候還摸出來了一個。日本公安的臥底。”

“想要聽聽看嗎,小sunny?”她的語氣婉轉,讓莫斯卡托不由得聯想到了黑夜裏唯一的、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金色蘋果,那個引發三位女神的競爭的罪惡源泉。

從小和她長大的莫斯卡托不為所動。

“我興趣不大,目前只想要知道能不能抓十個以為自己還沒有暴露的FBI臥底幫我把赤井秀一留下的爛攤子處理掉。”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就好像是在打太極一般,推出去又拉回來。

“以及查波本什麽的,Gin哥你最好是在開玩笑——我最近沒什麽時間幫你來再查一遍組織成員的底細,也不太想要在這個關頭再激起一次朗姆和咱們的矛盾……當然,如果你能夠做到我說的第一點的話,我還是可以考慮一下的。”)

彼時的江陽確實太忙,又著急於打消琴酒重新去調查波本的念頭,就此錯過了貝爾摩德口中的“威士忌臥底”——現在回想起來,大概確實是麥芽威士忌了。

這麽久沒有發現真相,明明一腳都已經踏在那扇門之前,卻偏偏一直抓著建川弘則不放……是因為內心早就在冥冥之中有了預感,所以不願意承認嗎?

江陽把時間線都梳理完畢。

她舔了舔已經有些幹裂的嘴唇,不由得感受到毛骨悚然。

她曾經那樣真心地理解過牧野空仁的所作所為--她隱隱猜測到那一年在樹林中,可能真的是牧野空仁在自己的子彈上動了手腳,然後殺死了那個麥芽威士忌,為把自己一手培養成為一個優秀公安的藤本先生報仇。

因為江陽也這麽做過。她用狙擊木倉打死了那個讓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殉職的炸彈犯。

可是……

一切的邏輯基點都在於。

藤本警官因為麥芽威士忌的通風報信死去了。

身為公安核心的牧野空仁……怎麽可能不知道藤本警官的死亡不過是現場的偽造?

“如果你的教官要假死,牧野警官知道的可能性有多大?”江陽仍然在掙紮,哪怕她知道結局大概已經註定。

然而降谷零不知其中的彎彎繞繞。

所以他註定只會說出實話。

“——百分之百。”他如此篤定道。

“而且我想,這應該是個結論,而非推斷才對。”

江陽無聲地看著他。降谷零感覺到她的表情可以說是凝重了,但是他還是不明白自己的同期究竟為何突然這樣去詢問。無論是她的情感變化還是話題的走向都讓他感到意外。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藤本教官應該是在組織臥底過一段時間的——後來我進入組織以後確實知道有個日本公安曾經代號‘灰雁伏特加’。”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被安排給馬上就要去臥底的我作為教官。”他用很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我曾經見到牧野空仁來找他,後來從教官那裏得知,他是來轉述教官的孩子的現狀的。”

他果然知情。江陽想。

所以七年之前,牧野空仁“出於沖動與憤怒”才殺死了麥芽威士忌的理由不成立了。

甚至麥芽威士忌也許也不是因為害怕被組織帶走才自盡的。

江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裏在她的眼中莫名地浮現出了一顆子彈。也許只需要擦傷就可以殺死一個人。答案在她的腦中書寫,她甩了甩頭,把其餘念頭都甩出腦海。

藤本警官從組織假死逃出後做了降谷零的教官,所以他至少是活到了他們畢業之後。藤本拓也曾經提及,他的父親死於他的大一的時候。七年前。

所以那次是假死。

那麽對於他的假死知情的牧野空仁,根本不可能是因為“急於為老師報仇”,而在她的面前,殺死麥芽威士忌。

邏輯錯誤了。

所以當她發現了邏輯的謬誤,自然就可以發現背後的真相。

牧野空仁的身份是最後一塊拼圖。完整的世界展現在她的面前,她可以放手去賭了。

-

“你把蘇格蘭死亡報告給莫斯卡托看了?”

一家在黑暗世界中本應該是很普通的地下酒吧裏,銀色長發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臺上。他的面部表情是那樣的平淡,如果不是他的嘴唇實實在在地嗡動,實在是讓人懷疑他剛剛究竟有沒有說話。

正在上酒的服務生將一杯馬丁尼擺在了他的面前,頗有些疑惑、卻又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先生,請問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她的動作太過自然,微微含胸彎腰,前縮的肩膀更加像是常年作為服務人員的卑躬屈膝。但是這並不影響琴酒對於她的身份的猜測。

“貝爾摩德。有些把戲玩過兩次就沒有意思了。”他冷哼了一聲。

女服務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兩眼,然後突然挺直了身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與之前標準化的微笑完全不一樣的弧度。

在那一瞬間哪怕面目再普通,她的周身的氣質也足以證明她是那個風情萬種的女明星。

“啊啦,琴酒,你這樣會讓人很失望哦。”貝爾摩德把托盤一翻轉,夾在了肘部與身體之間。即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依舊做得完美而漂亮。

她完全不在意琴酒的臉色。不過這件事涉及到莫斯卡托,貝爾摩德也難得地認真了些許:“不過——是啊,反正莫斯卡托現在的職位等級比雅文邑要高,他給的報告有什麽不能夠看的……我看莫斯卡托最近好像挺忙的,就幹脆直接把那篇報告找出來發給她了。”

她沒有看過那篇報告,不太明白為什麽琴酒會特地來和她說這件事。

不過能夠給這個男人稍微添添堵,她還是挺樂意的。

琴酒沈默著又劃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香煙。手指尖沒有熄滅的火柴被他毫不留情地壓在了那杯精致的馬丁尼中。

“以後還是不要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才說道。

“朗姆那邊很生氣。你明白了吧。”琴酒看了貝爾摩德一眼,在他們話語間是彼此的心照不宣,“上一次波本闖進基地拿走‘天國階梯’的事情已經足夠讓朗姆記恨上莫斯卡托了……現在又來這一出。嘖。”

貝爾摩德仔細琢磨了一下琴酒話語裏的言外之意——她是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她幾乎可以說是無視了他一般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那份報告,意外之色躍然於那雙美麗的青綠色眼眸中。

幸虧今天對面的人是莫斯卡托,不然她可能真的要惹出什麽事來……

結論也不能夠下得這麽早。貝爾摩德在心裏反駁了自己一句。畢竟這件事情涉及到了朗姆,而莫斯卡托對他一向都是臉上笑嘻嘻心裏不知道用狙擊木倉瞄了他不知道多少遍……再加上最近她一些讓人不安的動作。

“波本會在朗姆的示意下對她動手嗎?”她將胳膊肘輕輕地搭在了琴酒的肩膀上,輕松而無意地詢問道。

她相信按照莫斯卡托的能力不會因為朗姆的發難而感到為難,也知道整個組織的格局走到現在這一步朗姆也不敢公然對著莫斯卡托出手。但是波本這顆定時炸彈放在她的身邊,貝爾摩德總歸還是有些擔心。

“看她,也看波本。”

琴酒稍稍側過了身,十分明顯、又毫無遮掩的欲望,將自己的身體解除了與貝爾摩德的接觸。

在這條與朗姆鬥爭的路上總歸是要冒上些許風險的。他是純屬看他不順眼,再加上BOSS對於‘候選者’的看中,說明這個位置必然會被選出來。

琴酒寧可對面是一路看著長大的莫斯卡托、至少會知道如此不會有情報組在上級示意下給他使絆子的可能;貝爾摩德是因為本身是實驗體,對領導科研組的朗姆好感無限低,還有……

(“我以後會努力變強大。等到我可以領導科研組的時候,你就不用做實驗體了吧?”小小的、只有十二歲的莫斯卡托第一次見到因為實驗而痛苦不堪的貝爾摩德,瞪大了雙眼,跑過來急切又小聲地說道。

貝爾摩德看了她許久,嘴角似乎想要揚起,但是面部表情就好像不受控制一般。

她掙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道:“傻姑娘,朗姆的地位哪裏是那麽容易撼動的……以後可千萬別說這話。”)

為了一個無聊的承諾。

琴酒發自內心地覺得好笑。

——但是無所謂。不管莫斯卡托是出於她十二歲的、純真到可笑的本心,還是二十九歲的野心勃勃。

他不介意為她鋪路。

這件事情給他帶來的利好已經足夠他付出行動了。

“波本是聰明人。只要莫斯卡托能夠讓他意識到……”

剛剛點的香煙已經快要走到底,琴酒懶洋洋地伸出手,把煙蒂也和之前的火柴一同按滅在了那杯馬丁尼裏。

“如果是同樣的組織二把手,做他不唯一的心腹,可沒有做唯一的搭檔來的地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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