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頭是血的中元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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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是血的中元節前

魏山意老老實實的學了幾天後,家裏又有事了。

秋禾一大早從床單堆裏掙紮出來,一看手機,又請假了。

她撇撇嘴,閉著眼睛又睡了會兒,一不留神兒睡到了八點。

到書店學了沒幾個小時,秋爸就打電話來說有事讓她回家一趟。

一點過後,一家三口帶著紙元寶和鞭炮來萬壽山墓園給爺爺奶奶掃墓。

“平時不都是農歷15才來嗎,今年怎麽要提前一天呀?”

穆媽進了園子就格外小心,瞪了秋禾一眼,做出了一個“噓”的手勢。

秋爸:“現在不是傳染管的嚴嗎?提前一天來人沒那麽多。”

秋禾無奈聳聳肩,在墓碑裏找爺爺奶奶的位置。

“爸,媽,七月十五回家來看看,家裏給你們做了大餐!孫女也回來了,一起聚一聚。”

上次來掃墓還是清明,隔了這麽多天,墓碑前的貢品都空了。

上供用的餐盤裏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姑媽給爺爺買的仿真玫瑰花束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墓碑上爺爺微笑,奶奶嚴肅。

一家老小二十幾口,所有的孫女,媳婦,孫子,女婿的名字都刻在上面,可他們已經好久沒見了。

時間把親情拉得好遠,把愛人也拉得好遠。

父母在墓碑前翻動火桶,桶裏的火焰燒得很旺,托著不真實的空氣,墓碑上的字跡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她站在父母身後,看著爺爺奶奶的遺像,火苗卷著黑煙,烤的人視線模糊。

她還記得中考考的很差,卻一點兒也不難過,在街角偶遇到爺爺纏著他買烤腸的情景。

那是爺爺最後能在大街上自由閑逛的時光,也是她最後能肆無忌憚無理取鬧的時光。

再不會有了。

無論任何時候,愛你的人總會帶著你的天真和任性一起離開。

她在心裏默念:“今晚來我的夢裏吧。”

依舊是爺爺微笑,奶奶嚴肅,他們一動不動,永遠離開了。

秋禾放下手中的花和果籃,經過爺爺奶奶墓碑旁一排排長眠的鄰居們,到墓園角落的水池洗餐盤和花束。

午後的陽光灑滿了墓園的每一個角落,來掃墓的人很多,墓園並不安靜。

一只母貓在給剛出生的小貓舔毛,幾只看門狗正虎視眈眈的看著墓園管理處晾曬的鹹魚幹。

她回頭看著父母,他們嘴裏念念有詞,傴僂著布置鮮花。

他們像兩棵牢牢地守著傳統的冬青樹。

空中飄著元寶紙錢的餘燼,這是個藍天白雲下閑適的午後,逝去好像也不算太過悲傷。

三個人磕完頭,在剛洗好的盤子裏擺上貢品,靜靜地等著黃裱紙燒完。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爭執聲。

“那邊怎麽回事兒,這麽吵!”

“哭喪吧,墓園怎麽會有人打架。”

秋爸向來不愛看熱鬧,連忙拉住穆媽讓她別多管閑事。

穆媽不予理會,甩開了秋爸的手。

“我聽著像打架,我去看看,這保安真是的,也不管啊,能幫就幫,別出大事。”

她擺擺手讓秋禾先回到大門口的車上等著,沖著人群大步流星的走去。

秋爸搖了搖頭,拉著她的手,上前打聽。

秋禾嘴上應承著,並沒有回車上,跟在穆媽的身後,小步子超前移著。

穆媽因為愛伸張正義,沒少吃虧。可是遇到不公平,她還是二話不說,兩肋插刀。

穿過大概六七排墓碑,走到了D區。

無論是面積還是售價,D區的都比不上爺爺奶奶那邊。

幾年前爺爺去世時,算命先生來看過。

他說D區風水不佳,不利子孫,埋在這裏的多數是些死於非命或者無後的人。

穆媽大罵粗口,張牙舞爪的推開圍觀的人群,拽住了混混揮在半空中的拳頭。

“你說你這麽大個子,欺負個孩子算什麽回事?”

混混見是個中年婦女,非但沒停下來,罵得更兇了。

“找死呀,老太婆,算個什麽東西,多管閑事兒,給老子滾。”

混混一把推倒了穆媽,秋爸扶著穆媽站起身,決定要和混混拼了。

“你說什麽?你他爹的再說一遍。”

穆媽向來不怕事兒,秋爸拿著火鉗擋在穆媽身前。

混混兒人多,都是些十幾歲的小孩兒,都處在不懂法也不要命的年紀。

跟班兒們各個兒晃著手裏白閃閃的砍刀,嘴裏不幹不凈句句挑釁。

人頭攢動,秋禾見穆媽聲音越來越大,急匆匆的沖了上來。

這次秋禾總算看清了,被教訓的是她的好朋友。

他被圍在中央,衣服上裹滿了血跡和塵土。

他背對著她和領頭的混混紅毛兒扭打在一起,用盡全力的護著面前的墓碑。

墓碑上沒什麽裝飾,只是簡簡單單的雕刻了生辰年月。

墓碑的主人是個中年女人,叫魏秋雲。

和相鄰墓碑上的父慈子孝相比,這張遺照顯得古怪,墓碑顯得孤寂。

藍色背景上是一張像素極低的愁雲滿布的臉。

照片上的她紮著低馬尾,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西裝。

她的世界只有兒子,墓碑上也是。

“不論什麽理由,你們一群人欺負一個年輕人就是不對!別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穆媽和人拼聲高,秋爸舉著尖尖的火鉗,護她在身後。

混混兒們個頂個兒的慫,卻都不肯退後。

墓園保安見鬧起來了,開著小電車過來維持秩序。

“別打了,怎麽能在死人堆兒裏打架呢?你們不怕晚上做噩夢嗎?”

“欺負人,沒教養。”

穆媽又義憤填膺得補了一句。

小混混們卻笑了,拎著砍刀懟著保安的脖子:“想死嗎?老頭子,我問你是想死嗎?”

頭發花白的老保安立刻啞聲,舉著雙手,哆嗦著兩張嘴皮子讓人半天聽不清楚他說了些啥。

紅毛薅了把T恤領子摸了摸黑紅臉皮上流淌的汗,給嘍啰使了個眼色,幾個小黃毛一哄而上沖上去把秋爸穆媽推到在地上。

“裝什麽聖人呀,你這老妖婆一把年紀逞什麽能,說了還不聽,給我哥們兒在這兒犯賤。”

兩個中年人沒什麽力氣,身上都有些陳年傷,硬邦邦的仰頭摔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黃毛們不解氣,還踹了幾腳解氣。

秋爸和穆媽是老老實實體體面面的平頭老百姓,沒受過這樣的屈辱,要反抗時,卻沒了力氣。

混混兒們轉頭一起上陣,圍著魏山意一頓踹打。

秋禾沒見過人打群架,一邊是流了好多血的他,一邊是在地上哎呦喊痛爬不起來的父母。

她急火攻心,如地震崩塌般,不管不顧的大喊著推開人群,那些拳腳順勢落在了她身上。

“別打了,我說你們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穆媽看見她沒有上車,心裏慌張極了,也不顧自己的傷,掙紮著喊道:“有你小孩兒什麽事兒,回車上去。”

她年紀雖大了,可看不得壞人欺負好人。也顧不得腰傷,硬是爬著站起身護住魏山意。

秋禾攙扶起秋爸,跑去擋住殺瘋了的混混兒們,低頭剎那魏山意那滿布血絲的眼睛釘子般砸向她。

他下意識的回避,似是羞愧,似是無可奈何萬般悲涼。

很多年前,秋禾就知道。

人的自尊心超越一切。

他魏山意溫和的表面下是一只緊緊攥著的叫做自卑的拳頭。

沒有人願意被在乎的人看到自己被打得鮮血淋漓狼狽模樣。

以己度人,他薄如蟬翼的自尊在她的感官上飄著。

她沒有和他相認,只是狂喊著:“警察來了。”

混亂中太陽被陰雲遮蔽,狂風大作,沙石渾濁,視線模糊。

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不敢去想。

他握著拳把她朝安全的外側推,可推不開。

秋爸緩過勁來,駝著背擋在兩個孩子面前,用火鉗指著紅毛兒的腦袋。

紅毛兒無賴的笑了起來,點燃了一支煙,猛吸了一口,憤憤得把煙把兒甩在魏秋雲墓碑的照片上。

見義勇為的人很少,只有他們三個人留守。

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

紅毛見人圍得熱鬧,同圍觀的人群叫囂著,笑得狂妄,拎著棍子砸著墓碑,破口大罵。

“去你媽的,就你這個小野種也配跟許尚搶房子,你算老幾呀?”

魏山意擡眼瞥到了遺照上母親哀怨的雙眼,脖子上青筋暴起,一雙眼睛被怒氣割的血紅。

他用盡了力氣,拎著周邊的一只酒瓶站起來,對著囂張的混混腦袋猛的擊碎。

跟班兒們見狀又再次一擁而上。

他硬著頭皮一拳又一拳砸在領頭兒身上。

又是一輪惡戰。

“小雜種,你也不看看,你姓啥,趁早給老子搬出去,不然見一次打一次。”

圍觀的人群也亂做了一團,有人勸魏山意前途重要趕快服軟,有人和小混混說情,有人在普法。

警笛聲在園外急促響起,熱火朝天的罵戰一瞬間靜了下來。

一群人在墓園裏做鳥獸散。

男生站起身來,給穆媽秋爸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穆媽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窮不能志短,打起精神好好活,你這樣的家庭雖然可憐,但總能再站起來的,阿姨相信你。”

從小到大,穆媽總喜歡用同情的語言的表示她的關心。

她給秋禾單親喪父的同學送過舊衣服,給秋天賜的鄉下同學抓過糖果。

或許是高高在上的憐憫能給她的生活帶來慰藉,她總在對別人生活一知半解的時候說出讓人難堪的話來。

魏山意點點頭,擦了擦嘴角額頭的血,看了秋禾一眼,嘴角扯著笑了下。

秋禾並沒說話,她厭惡說教。

即使從小到大這樣的場面見了無數次,她卻依舊手足無措,只能狠狠地咬了咬下唇,迅速低下頭去。

他跟著警察走了。

望著魏山意從一側離開,穆媽嘆了口氣,轉過臉教訓秋禾。

“不是讓你在車裏等嗎?傷到你了怎麽辦?”

“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斃,這群人怎麽這麽壞。”

她手裏接過秋爸手裏剩餘的祭祀用品,眼睛還跟著警車的方向。

拍了拍袖子上的塵土,痛勁兒還沒緩過來,邁步子的時候差點又摔了。

秋禾看著爸媽身後的腳印和塵土,心理說不上來的酸楚,她連忙跟著給他們拍打衣服,攙扶著他們朝前走。

穆媽似察覺到秋禾的不開心撇開了她的手臂,尷尬得笑了笑。

“怎麽樣,你媽我寶刀未老吧?”

秋爸看著穆媽烏青的額角,嘆了口氣:“還寶刀未老呢,回去擦藥,今天可真晦氣。”

“讓你爸滾,每回跟他聊天都要把我氣住院!”

三個人到管理處門口,歸還焚燒桶。

穆媽想到之前領頭兒胡言亂語的詛咒,又怒火中燒起來。

“你說這些混混兒,都怎麽長的?”

秋爸哼了一聲:“不知道那男孩怎麽惹到他們了,這群人亂得很。”

“什麽呀?這男孩兒就是之前百貨大樓門口出車禍的那對夫妻的兒子,你不知道嗎?他媽和秋禾姑父下崗前還是同事。”

“你怎麽知道?”

人脈廣是穆媽在秋爸面前成就感的一大來源。

她略帶得意的“嘖嘖嘖”起來。

“咱們剛成家的時候,電視機就從那男孩兒他媽那兒買的。我剛剛認出來了,那時候百貨大樓還沒改私呢,九幾年吧。後來秋禾幼兒園,我從那女的櫃臺過的時候,她還抱過秋禾呢。這女人這些年過的苦啊,遺像還是當時的工作照。”

“之前好像就在三小家屬院那住,她丈夫要離婚她不願意,天天被打,那時候秋禾好像也快小學畢業了吧。”

“你看,咱家秋禾,跟這種男孩比,幸福到哪裏去了。”

穆媽小聲又補了句:“這樣的孩子心理都不健康,以後也不會幸福,欸,都是孽呀。”

警車在身後的小門,警察們在做些登記,一群管理員都在幫忙。

穆媽秋爸還沒回來,秋禾一個人站在門口。

按細陽的規矩,上完墳後不能回頭,以免親人掛念。

她還是心有餘悸,回頭看了看警車的方向。

小混混兒們還是出口成臟,樂嘻嘻的朝著他大笑。

“草,條子裝裝B罷了,你該幹啥自己明白,哥幾個兒也不是第一天進去玩,又不收門票又不收住宿費,哪兒不是玩兒呀。”

“嚴肅點兒!”

簽字的警官一聲吼,倒把得意洋洋的混混兒嚇了一大跳,個個兒瞬間換了臉皮,老油條似的垂著腦袋,被扭送上了車。

魏山意低著頭在她右斜後方站著,一腦門兒的血。

她突然嚇了一跳,他不會聽見了吧,他大概已經聽見了。

接著,警車開走了,在農田間的柏油路上縮成了一個她看不清的黑點兒。

“閨女,想什麽呢?趕快回去啦,上車。”

秋爸見秋禾愁眉不展,想她大概又暈車了,連忙從車座裏拿出一袋洱寶話梅丟給秋禾。

“含在嘴裏吃一顆,睡一覺,睡醒就到城裏了。”

秋禾看著窗外沒說話。

她知道不是所有跌倒在暴風雨裏的人都想被人攙扶。

他要別人假裝看不見,他的傷口只能他自己去舐,可是這次,怎麽就這麽巧。

當下,她不能直截了當,她沒有這個能力。

她要假裝認錯了人,失了憶,假裝成一個合格的演員。

她佯裝毫不知情的給他發了條消息。

“咱們今天都好好休息休息……”

刪掉,滅屏,嘆氣。

車上,秋爸把鄧麗君的《奈何》調到最低音量。

“……有緣相聚,又何必長相依,

到無緣時分離,又何必長相憶……”

車外是郊區農田的泥土味,和車裏劣質的檸檬香氛混在一起。

暈車的感覺果然再次襲來,大腦皮層上攀附的神經被一個個不知名的刺挑了起來。

秋禾先是冷不丁得打了個冷戰,繼而無力得閉上眼睛,好安扶她過於興奮的大腦。

“前幾天,華源的一個老板問我說,穆會計你每年賺這麽多錢,怎麽不帶著孩子移民呢?”

聽穆媽又開始談論“高大上”的話題,秋爸覺得有些害臊,裝模作樣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他一家都移民加拿大了,孩子們呀都基本上不用努力了。我說我難道不想啊,誰要是有那個錢,誰不想讓孩子過得好呀。”

沒有人捧場,也沒人應答,穆媽對著車窗外的樹影繪聲繪色地表達。

“我天天這麽辛苦,為了這個家辛苦了一輩子,你看現在說個話,都不配有人能搭理我。”

秋爸酸溜溜的捧場:“她暈車難受,再說了,誰有咱們穆會計厲害呀。”

“光我厲害有什麽用?還得秋禾,秋天賜都厲害才行。”

穆媽回頭瞥了眼靠著車窗的秋禾。

“等你考上研,我給你和你弟找兩個條件好的對象,等孩子們都結了婚那才叫好。咱雖然沒有人家那條件,但和你姑媽家那倆比起來,也不差。”

秋爸看著反射鏡瞪了穆媽一眼,她說得正興奮,完全看不見。

“反正呀,之前的苦日子我是不能再回去了,你和你弟也不能回去,我這麽辛苦……”

“打住,媽,我不需要,你給秋天賜找就行。”

“秋天賜估計也不需要,從小就被一群小姑娘追。”

秋爸笑了笑,對兒子他驕傲得很。

穆媽翻了秋禾一個大大的白眼,語重心長地開始了說教。

“女孩兒要自尊自愛,爸媽給你找的才是最適合你的,你可別在外面學壞了,要是被人利用了,那可是要耽誤自己的,名譽掃地,不光我和你爸蒙羞,你的一輩子也就完了。”

黑暗中,一把無形的閘劈頭蓋臉的落了下來。

秋禾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五花大綁的跪坐在角落裏。

她猛地一驚,瞪圓了眼睛,張大嘴巴在封閉空間裏拼命吸氣兒。

可肺就像是被膠水堵住了似的,一點兒空間都給她騰不出來。

她微弱的反駁淹沒在了進城後的喧嘩鳴笛聲中,沒人聽得見。

回城路過的地方叫三角元,有一條以做正宗小吃聞名的街道。

臨近人流量爆滿的傍晚,小吃攤各自打著炫彩的燈光,攤前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秋爸和穆媽沒再搭理秋禾,一起下車買三角元特色的蔥油餅和麻糊。

秋禾卻覺得眼前的景色像極了凜冬的清晨,熱鬧如湍流,猝不及防地剩下一個拖著沈重行李的人,她走在一條不怎麽明亮的路上。

回到城區,按規矩一家人要去商場買點東西再回家。

“爸,媽,你們去吧,我去看書。今天還要給輔導老師交個作業。”

穆媽眼皮一擡:“你考研還要老師輔導呀,花錢嗎?”

“不花錢,是熟人介紹的。”

“那和老師好好學。”

書店今天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當中沒有魏山意。

他從派出所出來,簡單包紮了下傷口。

回到家,鏡子中濕漉漉的那個人終於卸下了雲淡風輕的假裝。

墓園發生的一幕,已永久鑄進了腦袋裏。

穆媽的仗義執言,許尚一家打手的“教訓”,突然出現的秋禾,他們在身後的那些議論,警察的審問。

每個詞,每個場景都在腦海中升騰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一次又一次的升空引起劇烈轟炸。

他的驕傲,他的自尊一瞬間崩塌。

看著他和秋禾的聊天框,他原本是想和她道一聲謝,可想了半天,還是苦笑了一聲,沒有進行。

世界冰冷,他此刻只想蜷縮起來,徹徹底底的消失。

生活在陌生人中曾是魏山意的最高追求。

多年來,他也確實如此,一直在漫無目的海面上漂流。

如果沒有遇見她,他還會一直孤獨下去。

可現在的他,做了一次命運的寵兒又被重重地摔下。

他失去了對生活的掌控感,不知道還要怎麽面對她?

裝聾作啞嗎?

計劃如他療傷的冰袋上殘存的冰渣一般,之前的憧憬碎得幹幹凈凈。

下午六點多,正是商場人氣爆棚的時段。

秋禾拿著翻譯筆記,在樓道裏背書,跺腳驅散蚊子順便喊亮感應燈。

這個時段的電梯異常擁堵,來客們幹脆走安全通道。

中元節前夕,很多人撞見角落裏念念有詞的她都被嚇得大叫。

秋禾隔一會兒就要和路人道歉。

再一次燈亮時,商場的物業杵在了她面前。

“這不是背書的地方,很多顧客和我投訴都被你嚇到了。”

“不好意思。”

她有些遺憾的回到書店。

她想不通,在這裏學習的同學到底都是些什麽專業,每天只寫寫畫畫,從來不背書。

書店沒有專門的背書室,前幾天奶奶的老屋也已經租出去了。

在家背書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個年紀在父母面前忘乎所以的背書,再聽他們評價她發音和學習態度是件很難為情的事。

老房子隔音不好,要是鄰居好事過來瞎打聽,就更雪上加霜了。

秋禾盤算了一下每天背書所花費的時長,林林總總算下來,也要六個小時。

也許,必須,要換地方了。

明天去自習室看看,畢竟梨子甜不甜,自己吃了才知道。

只要有一分希望可以提高自己,她都願意試試看。

聽說細陽中學小區高層裏的那個很安靜,全是埋頭學習的考研黨。

第二天,秋禾起了個大早,打開手機,並沒有收到魏山意的消息。

“魏山意,記得吃早飯,我不提醒你,你就要忘了。”

沒有任何回覆。

秋禾嘆了口氣,心裏很是煩悶。

他需要時間緩緩,不聯系又能怎麽樣。

秋禾去了新自習室,到自習室時,天還早呢。

自習室黑乎乎的,她在一排排座位之間仔細考察,自己到底選哪個座位比較好。

走到角落裏,秋禾突然發現背對她坐著的竟然是魏山意。

她從背後輕輕地拍了拍他:“你居然搬來了這裏,也不和我講,是要把我拋棄在那個書店嗎?”

魏山意頭上包紮著傷口,轉過身來發現是她,驚訝之餘只剩沈默。

秋禾明白自己太過魯莽,轉身想走。

魏山意拉住了她的胳膊。

再回過頭來,兩個人相視一笑。

所有暗流湧動的小心翼翼都消散了。

“魏山意,我們永遠都不會吵架的,對不對?”

她站在他側面,聲音溫暖舒宜,像冬天躺椅上的陽光,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祈求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

可她還等著他的回答呢,他睜開眼睛,眼神鎖在她身上,認真的點點頭,沖著告慰的笑了笑。

他的笑容中和了他眼神裏的狠絕淒苦,又可憐又可愛。

秋禾無限觸動,胸中萬般溫情,幾乎是下意識,刮了刮他的鼻梁。

“以後我保護你,你不想說就不要告訴我,你只需要知道,我永遠在你這邊,你見識過虛榮心給我帶來的難堪,我也見證過你的難言之隱,我們扯平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魏山意點點頭,狠命地將呼之欲出的淚水假借著笑意塞回心裏。

眼前的這個女孩看著他笑了,像完成了什麽了不起的任務,歡呼了起來。

“除了我,別人的話你都不要聽,也不要信。”

她只能說到這裏了,父母的言論,她左右不了,這些年一直要為他們道歉。

他嗓子哽漲,唇舌澀啞,想說的話在喉嚨裏卡了半天,只化作一個“嗯”字。

秋禾交了五個月的費用,把書店的書都搬過來了。

晚飯時,兩個人在黌學街吃酸辣粉。

秋禾還是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上的傷口。

“還是很痛吧?”

她手輕輕軟軟地觸摸著他的傷口。

呼吸仿佛驟停,不知是傷口還是心口微微的刺痛,繼而他的心臟地震般狂跳。

他以為現在的自己還會和過去一樣,受了傷後站在她面前會感到不堪。

可是並沒有,在她面前好像什麽都不需要在乎。

她仿佛是世界留給他的最後一道安全網,他巴不得把自己的所有都毫無保留的和她分享。

把所有的過去都給她,所有的明天也給她。

永遠和她在一起。

她沒了以往吊兒郎當插科打諢的俏皮,輕輕地查看他的傷口像在哄小孩子。

魏山意滿心的溫暖,笑瞇瞇地讓她專心致志的照顧著他的傷疤。

嘴角上揚時卻不小心扯到了傷口。

“啊”

他下意識的喊出了聲。

“很痛吧,我吹一吹?”

魏山意嘴上喊著痛,嘴角卻不受控的上揚。

秋禾察覺到了他的虛偽,無奈的白了他一眼,嘆著氣坐回位子上。

他喃喃:“真的痛。”

“真的?”

秋禾又相信了他的話,小心點撫摸著他額頭的傷口。

“魏山意,明天早上恢覆晨練好不好,沒有你催我,我都懶散了。”

“好呀。”

“你受傷了,不要太劇烈,走一走就好。”

“好。”

他滿眼都是她,無比溫暖。

他戀戀不舍的感受她的善意,眼角不知不覺間又濕潤了。

秋禾再一次救了他。

“謝謝你,秋禾。”

他膽大妄為無所顧忌的看著她的眼睛說。

十年前和十年後不一樣,他終於抓住了機會。

回到自習室,大概是下雨了,自習室的幾扇窗戶緊閉,又冷又悶,沒幾個人坐在裏面。

隔壁位子上的女生一邊嘆氣一邊嘩啦嘩啦的翻書,最後索性摔了筆,狠狠地後退轉椅。

秋禾埋頭做英語閱讀,卻感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一擡眼,那女生頂著被撓成雞窩狀的頭發,轉著筆,笑著看她。

“快要預報名了吧?你狀態好好呀,我都學不進去。”

女孩遞給了她一瓶卡旺卡的芋泥奶茶。

秋禾朝身後的位子望了望,魏山意去背書室了,整個自習室只有她們倆。

於是她也放松了聲音,開朗的勸解對方:“哪有,我是階段性崩潰,考研不經歷幾次崩潰哪叫考研呀?你學什麽專業呀?”

女生叫戰聞嘉,新傳三戰考生,總是在崩潰和舒緩中不斷地試探自己的抗壓能力,最後一遍一遍收獲失望。

“我有預感其實,這次也不例外,我都三年沒回過家了,和父母說在工作,每次都是心想,這一把就成了,結果還是,好怕好怕。”

秋禾的不願提及的噩夢也是如此。

“秋禾,你知道嗎?尤其是我學了一天,可算結束了,突然大腦抽抽,想提問自己某個知識點,卻啥也想不起來,可慌了,打心底裏惡寒。”

“可不嘛?”

越聊越起勁了。

戰聞嘉突然打住:“再聊十分鐘就集體下線呀,時間寶貴,我加你微信,咱倆以後考完好好聊。”

“我陪著你,你陪著我,不到初試結束,誰也別放棄,都會考上的。”

聞嘉有些情緒化,看著秋禾認真的模樣情不自禁的笑著哭了。

秋禾嚇了一跳,連忙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有沒有,我只是好久都沒和人聊天了,溝通能力有點癱瘓。”

秋禾收回手,酒窩再現,戲謔的看著她:“沒看出來,你呀,各方面都很好,就差相信自己了,穩住,開始戰鬥吧!”

自習室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

回到家時已經11點了,秋媽和秋爸破天荒坐在客廳裏等著她。

“你這幾天學習累了,媽媽給你買了件公主服,你試試看,好不好看?”

是一件滿服繡白色襯衫,泡泡袖上綴著幾顆珍珠。

穆媽不清楚秋禾的尺寸,衣服穿上後,一擡手就露肚皮,袖子勒得手脖上都是印子。

“媽,你審美沒出問題吧?”

“什麽?”

“沒事兒。”

“你爸煨了雞湯,你盛一碗喝了補補身體。”

“爸媽你們倆,今天沒事兒吧?”

“你這孩子,對你好還不行?非要天天打你罵你你才開心?”

“當然不是。”

秋禾正要鎖上臥室的門,穆媽又叫住了她。

“我說你也別一學學一整天,學的進去嗎?”

秋禾淺笑了下:“哪有,我也運動了呀。”

穆媽嘆了口氣,皺了皺眉頭:“你也管管你弟,他都大四了,四級還沒過。”

秋禾房間的燈比所有房間都暗,她看不清這個家很多東西。

她背對著穆媽,低著頭扶著門框。

“他不搭理我呀,給他發紅包的時候倒是能回我個表情包。”

秋爸擡頭剜了她一眼:“那你多給他發幾個紅包,你當姐姐的要有個姐姐的樣子,他還小。”

秋天賜比秋禾小一歲,卻可以在安全屋裏做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小孩。

秋爸擦著腳,拖長聲音:“你別老追著你弟斤斤計較,你多照顧照顧他,將來他會報答你的。”

“嗯。”

臥室門吱呀一聲關閉。

穆媽繼續在客廳聊著她的客戶。

關了門,屋內屋外就是兩個世界。

狹窄臥室最顯眼的是兩扇巨大的窗戶,它把這裏和外面完全隔絕。

睡到了半夜兩點鐘,秋禾突然一驚,腦子裏閃過了作業這個詞,今天搬書把作業給搬忘了。

她急忙把微信裏姜哲發來的作業打開,這次是六百字的漢譯英練習。

離五點還有三個小時,秋禾立刻起來。

翻了初稿,她又查了相似的材料,四點半發了過去,回到床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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