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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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十月末,夕日欲頹,撒出來的光斑駁,像是厚厚的彩繪堆積在一起。

車程大約一個小時,到了飯店五點左右。

胡顯挑的是一家很正規的飯店,店面挺大。正好是飯點,店裏很忙,文七班來勢洶洶,四十多個人坐兩桌,平添了一份擁堵。菜點的也多,份量足,上的滿滿當當。

“今天老師可是下了血本,同學們一定要多吃,吃飽啊。”胡顯笑得開懷,他很喜歡和學生呆在一起,感覺自己年輕了二十歲。

邵嘉和興沖沖地端了杯黃澄澄的橙汁:“老師,我敬你一杯!”

胡顯面對學生的親近非常高興,和他碰杯。

後來也變成了到處敬果汁的局面,不僅僅是學生對胡顯,同學之間也有相互的。

都是學生,不能點酒,胡顯又對碳酸飲料深痛惡絕,平日裏看到班級有人喝可樂就能現場即興演說,所以沒人提出要可樂和雪碧。

最後要了很多種口味的果汁。五顏六色的液體通過透明的玻璃杯裏搖晃,杯壁相撞時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場面十分熱鬧。

池知衍依舊在林貍旁邊,與平日裏的安排不同,這次是他主動湊過去的。他覺得林貍很獨特,或許是他的社交圈有限制的緣故,他很少和所謂的“好學生”打交道。

他同桌看起來似乎是一朵高嶺之花,實際上是很溫和的一個人,不是那種僅僅存在於面上的溫和,而是和他相處也沒有距離感。

好奇心是會發酵的,像是快要融化的棉花糖拉出的絲,粘膩中帶著吸引人的味道,把他扯住,讓他不自覺地靠近。

林貍全程都很安靜,偶爾會因為某個話題牽起嘴角,眼睛也會不自覺彎了彎。他沒表情的時候還是略顯冷淡,但笑的時候整個人就變得順和。

鬼使神差,他拿起手邊的玻璃杯,輕飄飄地問:“同桌,我也敬你一個唄。”

池知衍的手把玩著杯子,他的長指彎曲,輕輕敲了兩下杯壁。他的指甲剪得圓潤幹凈,可以看到像細根一樣微微凸起青筋。

林貍的眼裏漫過不太明顯的笑,像紗霧一樣:“嗯,那我也敬你。”

“敬我什麽?”

“敬而遠之。”

“……”

話是這麽說的,但是林貍還是伸出了手,靠近池知衍了些,兩人的手肘貼上了,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池知衍“嘖”了一下:“同桌,我覺得你非常不友愛。”

“嗯?怎麽友愛,”林貍擡眼,“我之後不還得給你做牛做馬?”

“靠,”池知衍樂了,“你怎麽這麽記仇啊。”

十七八歲的少年們最積極的莫過於吃飯和玩鬧。文七班風卷殘雲般地,把兩桌子菜悉數吃抹幹凈。

今天上午集合的時候,趁著胡顯不在,文七班制訂了一個計劃。讓邵嘉和借口上廁所去問了賬單,回來和生活委員算出了平均出每人支付多少,之後文七班學生們轉賬給生活委員,讓他去前臺結賬。

邵嘉和小聲把賬單報給生活委員後,很郁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林貍他們抱怨:“我剛才出去的時候,看外面才知道下雨了,雖然不怎麽大。可是上午天氣還那麽好呢。”

連嘉市確實該下雨了。最近一段時間都是艷陽高照,連陰天都鮮少。但這雨來的實在不巧。

“趕緊停吧,再不濟一直這麽大也行。不然沒法回家了。”宋思源祈禱。

胡顯看著時間差不多去結賬,卻被前臺告知已經結過了。文七班笑嘻嘻地表示絕不讓大仙花一分錢。

胡顯知道以後感動極了:“明明是老師請你們吃飯,同學們還把我那份也付了……”當即發表了一串洋洋灑灑的感想。

文七班:還是沒躲過大仙演講。

在胡顯那句“你們都是好孩子,老師會一直記得你們”的結束語中,大家同時松了一口氣。

林貍起身的時候翻了兩遍自己的衣兜,看起來在找什麽東西,卻一無所獲。有點苦惱的模樣。

池知衍註意到了:“怎麽了?”

“鑰匙好像掉了。”鑰匙被林貍今早順手塞在了校服兜裏,他猜大概是在鬼屋不小心折騰掉的。

蔣玟今晚有委托,得九點鐘左右才回來。現在還不到七點半,他打算去傅應川家待一會兒。

好在家裏有備用鑰匙,林貍也不用額外配:“算了。我等會兒去朋友家。”

“朋友家?我都在這兒了。”池知衍似乎有點無奈。“而且雨這麽大呢。”

聞言林貍看向窗外。的確如池知衍所說。

雨勢不知何時變大了,其實並不太令人意外。連嘉市的秋雨並不密集,但一下就是頂大的,非常迅猛。才一會兒的功夫,綿綿細雨就演變成了大雨瓢潑,砸在窗子上,沖刷著地面,好像要給整座城市洗幹凈似的。

“同桌,我家也在寧河北路。而且家裏也沒人。”陰沈的天氣好似使店裏的光暗了一個度,給他棱骨分明的臉頰著上了點溫柔色,“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像一塊橫沖直撞的撥片,挑斷了林貍腦思考的弦。他甚至忽略了池知衍是如何知道他家住址的,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好。”

其實飯店是有備用傘的,在前臺登記後就可以借走。但是這次的人數太多,哪怕幾個人撐一把,傘的數量還是不夠的。傘肯定是要優先讓給胡顯和女生們的,他一身濕去別人家確乎不太好看。

但如果兩個人同時濕漉漉的回去,還是在家裏沒其他人的況下,就變得沒那麽不合時宜了。

倆人在飯店屋檐下。這場雨來得兇,嘩啦啦的聲音一刻不停。有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立馬被雨水無情拍落,一動不動,好似粘在了地上。

心照不宣地對視。

池知衍先撇開眼,單手插兜,靠著墻漫不經心地數數,聲音被背景音襯托得飄渺:“一。”

“二。”和池知衍的默契在不知不覺中培養起來了,林貍秒懂,跟上。

果不其然,池知衍揚眉,對他表示認可。

林貍也學他的表情,挑了一下眉。

兩人繼續先前的任務往下數,同時落下最後一個音節:“三!”

於是一場僅憑少年的意氣用事的行動在深秋誕生了。昏沈晦暗的天、劈裏啪啦的雨點、冷嗖嗖的風,都沒能造成阻礙,反倒使他們一鼓作氣又義無反顧地沖進雨幕。

林貍感覺冰涼的液體落到臉上,順著他的脖子滑到衣領。瞬間被淋了個透。

池知衍也沒好到哪去,他抹了把臉,又有更多的雨水蜂擁而至。

後面穿來一陣模糊的呼喊,讓兩人呆滯在原地:“衍哥——剛才有人還傘了,你們過來拿啊!”

“……”

兩人同時動作一頓,沈默。

轉頭一看是宋思源站在飯店門口,手機還拎了把綠油油的折疊傘,使勁沖他們晃。

“操。”池知衍最終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句,“能裝沒看見他嗎?”

“能。趕緊跑吧。”

林貍一把抓住池知衍的校服袖子,帶著他往前。池知衍凝神看向那只手,長指蜷著,腕骨突出。大概是在這樣暗色的天裏的原因,顯得略微蒼白。

“你知道在哪麽,就往前。”池知衍把兩個人的姿勢調換,“跟好了,我帶著你。”

“……好。”

白色板鞋落下擡起,濺開水花。

*

池知衍家在十六樓。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誰也沒說話,空氣一度凝固。

不知道誰先樂了聲,之後兩個人開始對著笑。是持續性的笑,怎麽都停不下來的那種。

林貍靠在電梯壁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池知衍幹脆直接把頭埋到林貍脖子裏,笑得快過去了:“太他媽神經病了。”

林貍不置可否。電梯門開,他倆還在笑,一直笑到池知衍家門口。池知衍邊笑邊掏出鑰匙開門,他側身,讓林貍先進去。

林貍還沒來得及換鞋,就有一大只毛茸茸的東西撲了過來。他條件反射地抱住。

他借著走廊裏的昏暗燈光,勉強認出是只狗。

“傻狗,快退下。”池知衍進門,在玄關處摸索著開燈。

林貍才看清這是只哈士奇。和池知衍微信頭像那只一樣。

哈士奇看到池知衍,顛顛地過去。池知衍隨手揉了兩把它的腦袋,問林貍:“嚇著了?”

“沒,它還挺可愛的。叫什麽名字?”

“狗哥。”

“……這名挺炫酷。”

“我爸起的,非得讓我跟它稱兄道弟。”池知衍哼笑一聲,“它是我好大兒還差不多。”

池知衍從玄關處的櫃子裏撈出一把鑰匙,開了臥室的門,主動給林貍解釋道:“防狗哥的,這傻狗天生和我不對付,別的地方不動,就在我屋裏搗亂。”

林貍:“或許它在你身上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拐彎罵我傻呢?”池知衍瞥了他一眼。說到這兒,他也覺得稀奇,“別看它不怎麽聰明,普通關門對它還沒用,這貨不知道什麽時候學會開鎖了。”

林貍跟著池知衍進了屋,狗哥也溜了進來。大概是很少有直面池知衍臥室的機會,狗哥很興奮,這聞聞那湊湊。

池知衍從衣櫃裏拿一件橙色的衛衣和一條黑褲子,遞過去:“去換吧,我先去洗個澡。我待會兒把吹風機放茶幾上,你拿起來用就行。”

“好,謝謝。”

“不用客氣,你是我同桌嘛。”池知衍半只腳踏出了屋,突然發現狗哥還坐在地上,對著林貍搖尾巴。

他扶著門把手,對著狗哥吹了聲口哨:“走啊,傻狗。你還要留在這兒看?”

狗哥無辜地轉了個方向,沖池知衍搖搖尾巴。

林貍覺得狗哥其實很通人性。

“你年紀還小,不是什麽東西都能看的。”池知衍語重心長,三步作兩步過來,連拖帶拽,總算把狗哥帶了出了屋。“行了,我已經為你創造最好的更衣條件了。”

林貍剛想說點什麽,卻發現池知衍已經把門關好了。

還挺貼心。

淋雨的感覺並不好。濕透的衣服粘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難受。林貍換好衣服,推開門找池知衍:“我好了。”

“行,我馬上去。”池知衍在和狗哥鬥智鬥勇,聞言起身,“還有,以後要喊我哥聽見沒?”

“嗯。”

“‘嗯’是怎麽個意思?”

“衍哥。”

林貍對稱呼其實沒太在意,想喊就喊了。當然,他沒想過,如果傅應川讓他叫“川哥”,他會不會一個白眼翻過去。

池知衍比林貍高,衣服尺碼也偏大。他的衣服本來就是寬松款,林貍穿在身上看起來空空蕩蕩的。顯得他有那麽點兒幼態。

“行行行,知道就得了。”池知衍擺擺手,以極快的速度閃進了屋。

“……”這人怎麽得了便宜還賣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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