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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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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撲之

魏忱說這話時依舊溫聲和氣,看不出半點陰謀的影子。

盡管有先皇的擬詔,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這天下自然會有不滿者。若不是怕蕭予霖上位後名聲不好聽,他也不必費那麽大一番功夫陪蕭予寄演戲。

蕭予寄聞言立馬色變,一把將他推開,難以置信地打量他,他倒吸一口涼氣:“若是朕不給,你又當如何?”

“若是皇上能保住自己這條命,再來與談條件也不遲。”

蕭予寄後退兩步,用燭臺指著他,怒不可遏道:“朕就知道你與那條狗有見不得人的關系!朕不答應又如何?既然你這麽想把這寶位捧給那畜生,朕就不信你會冷眼旁觀拱手讓給張家!”

魏忱沒有因為他的謾罵而發怒,依舊一副雲淡風輕,和氣道:“話是如此沒錯,可這與皇上的性命,又有何幹系呢?為了這個位置,想讓皇上下地獄的人,可不少。”

他上前兩步,不緊不慢奪下蕭予寄手中燭臺:“哪怕微臣將皇上和這位置從張世曉手下奪過來,微臣也沒說,會留皇上一命。皇上還是想想,是將人頭懸與張家與我之下,還是活著見證日後的太平盛世?”

蕭予寄不再言語亦沒有動作,只是兩眼腥紅地瞪著他。

他恨,恨自己那日只是給了魏忱一腳,而不是一刀殺了他。

“明日,懷化大將軍和京兆尹羅定騫將聯手圍剿叛賊張世曉,京都事宜不出兩日便可落定。”魏忱恭恭敬敬躬身行禮,“這兩日還請皇上乖乖待在這宮殿裏,待事情結束後,微臣會再來探望皇上的。”

蕭予寄發瘋似的笑了起來,目眥欲裂,眼神可怕得像是要吃人。

他指著魏忱將要離開的背影,又仰天笑道:“都逼朕,你們都逼朕!人人都覬覦這個位置哈哈哈哈……”

魏忱頓住腳步,語氣難得有一絲起伏:“皇上欺壓百姓壓迫手足,以及當年強要我阿姐的時候,可曾料到如今這局面?”

身後之人不再作聲。

“蕭予寄。”魏忱緩緩側首,“你這種人,是不得善終的。”

翌日,風沈天陰。

數萬大軍圍在各個宮門口,周圍百姓沒見過這陣仗皆被嚇破了膽,有多遠躲多遠,方圓好幾裏不見一個閑雜人。

安定門前,馬背之上的張齊敬正擡頭望著陰沈沈的天。黑雲壓著各宮殿,要將大地吞噬一般,風沙入人眼,教人看不清。

他用著沙啞沈悶的嗓音笑說道:“要換天咯。”

張齊敬消瘦微僂的身軀難以撐起笨重寬大的鎧甲,略顯滑稽,卻又給人寶刀未老的氣質。

他乜了一眼身側面無表情的羅虔,掛著老狐貍笑的臉湊近道:“定騫啊,倒是沒想到,你會幫我。”

“張尚書沒想到的,可就多了。”羅虔仍舊沒有什麽神色變化,駕馬朝前踏了兩步,又往朱門處一伸手,側讓而過,“下官助國舅爺清剿叛軍,請吧。”

張齊敬猶豫片刻,擡手示否道:“再等等,束則還沒回來。”

他心中隱有不安。

按理說,張騅期昨天解決完蕭予霖就該回了,哪怕來人傳話說去巡查軍備,也斷然不可能此時還不見身影。

正值緊要關頭,可不能出差池。

羅虔看穿了他的心思,誠然道:“國舅爺前些天打算圍宮的時候,可不見得如此畏首畏尾。”

張齊敬沒有應他的話,仍舊躊躇不前。

羅虔慢聲道:“依下官之見越快越好,遲則生變,若是失了時機,那就一切皆空了。”

張齊敬掂量著,好半晌才一夾馬腹,下定決心似的踏進了大開的宮門。

他一馬當先,羅虔在其旁側,其餘兵將都跟在二人後面。黑甲如魚貫入,擠滿甬道卻又整齊得無可挑剔,場面好不壯觀。

誰知剛踏進不久,後身後之門突然閉上,張齊敬還沒來得及反應,又撞見前方堵路的人。

張齊敬盯著前方戰馬上的人,心驚一剎。

他意外不流露於表,語氣平淡道:“魏雲生。”

除了魏遠,還有一個魏忱。

魏遠沒了往日的粗魯樣,正經起來臉上多了幾分肅殺。

他冷笑一聲,諷道:“張國舅爺好大的官威。”

張齊敬狹眼而望,殺氣難擋:“你是如何進來的?”

此時,一旁的羅虔緩緩行馬,去到魏遠那頭,拉長聲調頭也不回道:“忘了告訴張尚書,這便是你沒想到的其二。”

“舅舅,”魏忱開口,“前路無可行,就此止步吧。”

自從魏忱深涉朝政後,他再沒如此喚過張齊敬。不出意外,這也是最後一次。

“請君入甕?還是我太傻,早就該知道你沒那麽輕易幫我!”他面露狠色,目光落到羅虔身上,很快又變回一副笑臉,“不過,你們以為我沒留後手嗎?太天真了!今天我若是死在了這裏,京都將永不得安寧!”

“是嗎?”一人從攢動兵馬中露面,和魏遠一行人並肩。

張齊敬定睛瞧清了來人,略顯意外道:“錦成王也在。”

時松沒有打算與他噓寒問暖的意思,接了上面的話。

“張尚書是想說,你的下屬周呂二人和米賽格嗎?”他淡然笑之,一副雲淡風輕,“不巧,我昨日已經傳書了,尚書若想借助那兩方勢力,應該來不及了。”

張齊敬笑臉不覆,此刻完全換成了一副莊肅模樣,眼角褶皺拉聳著更為陰沈。這事變來得著實突然,饒是精明如他,也不免一瞬楞怔。

時松繼續補充道:“啊,對了,忘了告訴尚書,大公子在王爺那兒做客呢。”

他盯著面漸如死灰的張齊敬,好整以暇道:“尚書自己也該清楚,現在這個局勢,千裏外谷城的二公子是指望不上的。所以,這盤棋,你必輸無疑。”

悶雷突響,一道閃電劈下,與輝煌宮殿相接相應。光亮掠過眾人臉龐,將拔刃張弩的氣氛襯得無比長。

時松這麽一通話下來,張齊敬卻沒理會他,而是將話頭對準魏遠:“你就不想知道你乖孫孫蕭耒的下落?”

他知道,現在的局勢難以扭轉,只得先行保命,所以他要和魏遠談條件。

不過老天仿佛專與他作對,沒有一件事是如他意的,就連這最後的救命稻草他也沒能抓住。

魏遠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看手下敗將似的打量著他。

“尚書這算盤也是打錯了。”時松微微側首,眺過宮外林立群建,視線落到極遠外的行宮一點處,“馬渡山那頭,已經沒有你的人了。”

時松只覺得這段時間自己的運氣頗好,猜什麽中什麽。

蕭耒被藏在在馬渡山這件事,起初只是他的一個揣測。畢竟京都裏都找完了,探子來報裏張府裏也沒有小昭王的蹤跡。

當他覆盤著整個局棋時,他才突然想起來,東邊那座山上的宮殿,是張齊敬監督修建的。而蕭耒被他擄走確是板上釘釘的事,時松這才不由得將二者聯想起來。

直到派去的趙江池查探來信,這才確定了蕭耒真的在馬渡山。

“你!”張齊敬難得氣急敗壞有了慌張神色。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擡手起刀,破聲道:“齊羽衛聽令,與我拼死一搏,殺出生路來!”

他貼身跟著的護衛齊齊動刀,後撤妄想殺到緊閉高門處。

張齊敬劈手,枯柴身軀揮刀舉落,在一群身姿健碩的甲衛裏顯得些許笨拙,又有些可憐。

“終是朽木不可雕。”時松輕聲念叨了這麽一句,目光緊緊跟著他,隨即伸擡出右手。

一旁候著的王虎見狀,意會地給他遞上長弓箭矢。

他搭箭勾弦,橫弓齊目,稍移瞄準。與此同時手上發力,彎弓硬弦被拉滿。

只再無擋眼的一瞬——“破。”他輕聲道出,赫然松手。

箭矢穿風過,剎時間,沖破了往事恩怨,最後直直釘入張齊敬肩膀。

一剎,過往皆成雲煙。

力道之大、之滿,張齊敬竟被這一箭射下了馬!

幾個護衛拼死相護,終究不敵。

這場動亂很快就被平定,小孩子過家家一般地可笑。

這一戰成了後齊歷史上王朝更疊最不費吹灰之力的戰役。

張齊敬被人壓住跪在地上,受刺激一般大笑起來,瞠目怒瞪齜牙咧齒,悔恨道:“卑鄙小兒!若是——”

時松驅馬靠近,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毫不留情將他打斷:“沒有‘若是’,定局如此。”

張齊敬驟然頓住,他緩緩仰頭,黑雲就懸在他頭頂,欲墜難擋。

他細細想著,若是什麽?

若是羅虔一開始就是他的人?若是他再小心一點?亦或是,若是他生來姓蕭?這條路會不會不一樣?他的野心,是否就不再為天地所不容?

可哪兒來那麽多若是呢?就像時松說的“定局如此”,這些,都已成定數了。

他該認清現實,他輸了,徹底墮入深淵,再無逆轉之機。

他啞然半晌,蟄伏多年,謀劃多年,到頭來竟無一圓滿。

羅虔朝牽制著張齊敬的幾位軍士揮手,幹脆道:“帶下去。”

張齊敬及其幸存黨羽被帶下去後,躁動大軍漸漸安定。這戰地還未清理幹凈,甬道盡頭就有個跌跌撞撞的禁軍朝眾人奔來。

那禁軍來不及喘口大氣,一路狂奔累得聲音都是顫抖沙啞的:“不好了!皇上失蹤了!連帶、連帶皇後也不見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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