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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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時,老師家長都喜歡說一句話:你不好好努力,將來就去收廢品,就去店裏端盤子、洗碗!當時年紀小,老師家長說什麽我信什麽。但現在,我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小女孩了,我已經十六歲了——”

易風蕭將洗好的碗小心放進竹簍中,望著堆積如山的碗筷,嘆了一口氣。

“所以,找不到工作只能洗碗又怎了?難道洗碗就不是為國家做貢獻?難道就不是為國為民?”

雲莞爾做完了自己那份活,含笑聽著。見易風蕭洗得辛苦,想到她平日在家中不曾做過什麽活計,便又去她身邊幫忙。道:“不為行俠仗義,只為吃飯。”

“莞爾啊……別說破好嗎……人需要一點兒希望。”

雲莞爾笑很淺。

易風蕭看眼因沒有護手霜滋潤而幹燥龜裂的手,一面呼哧呼哧認真洗碗,一面算賬。她本以為接受過新時代教育的自己在古代或許不好找個好工作,但找個工作應該很簡單,再不濟也可憑借武功去當護衛。

她的前途一片坦蕩。

現實卻是——護衛只找男人,河邊搬工只找男人,連看門的都只找男人。

女人能做的活本就有限,當丫鬟要賣身契,帶小孩要才生過孩子有奶的,小店幫工要年紀小聽話的,廚房要刀功好做飯一流切蔥花能切出五六種花樣的——不是,那就是個蔥花啊!花樣再多、那也就是個蔥花啊!

她二人做的活:洗衣,洗碗,賣身。

賣身不可能。

洗衣不包吃不包住。

洗碗包吃不包住,所以洗碗。

勞累一日,兩人一人可得十個銅板,夜間睡大通鋪,一晚一人花費五文。只要沒有別的花銷一月便可攢三百文。

聽起來很多很多。

但喜縣一鬥米兩百文。用現代的計算法,一鬥米大約十二斤半。即是說,兩人的公子相加,一月買不到二十斤米。著實是敲骨吸髓的資本家都要背上小書包、帶上筆記本前來聽課學習的程度了。

幸好包吃,雖說吃的是殘羹冷炙,好歹餓不死。

洗碗時忽聽吵鬧聲。

兩個婦人為酒樓倒掉的半塊餅的所有權吵得天翻地覆。以對方的媽為中心,以祖宗十八代為半徑,罵出了一個精彩紛呈的全家團圓。

易風蕭聽得豎起大拇指,這罵功,丟上網分分鐘被人舉報,這般爭吵,到底只為了一個“活”字。

易風蕭忽覺自己無用,畢竟她在網上學了很久卻還是只會一句“戶口本”。以前她認為自己畢竟是讀書人,知道什麽話不能說,現在卻覺得不過是沒被逼到絕境。

再看手中的碗,登時感受到一絲奮鬥的激情。

老板對比資本家還厲害又算什麽?畢竟老板給了她一份工作啊!讓她至少可以洗碗,可靠勞動養活自己!

人就是這樣自我PUA的。

白天幹活多,夜晚睡覺好。

半夜下雨了,雨滴鉆入千瘡百孔的房屋,易風蕭迷迷糊糊中朝雲莞爾那方擠了擠,兩人緊緊依靠,用溫暖熬過長夜。一夜無夢,醒來精神抖擻,從縫隙朝外看,花草樹木被洗滌後嬌艷了不少。

“今天又是好好打工幫老板買保時捷的天呢。雖然這個年代沒有保時捷,但邏輯是一樣的。哇!”

朝床下一跳,易風蕭的腳踩入了泥水中。

大通鋪地面已徹底濕透,遍處是泥窪。

城中也遍處是泥窪,走急些,小腿肚上都是泥。易風蕭好奇問,才知道縣城中大都是這樣的泥地,地磚與石塊是有錢人才用得起的東西。易風蕭一不留神踩入泥坑,一拔,腳出來了,鞋還在。

“電視劇都是騙人的”這種話易風蕭已懶得說了。

歡歡喜喜與雲莞爾一道去洗今天的碗順便蹭早飯,卻被告知老板另選了兩人,那兩人都是中年悍婦,動作麻利,洗得幹凈,還各帶一小娃幫店裏幹活,不要錢,給飯吃就行。

鼻子通紅的酒樓掌櫃瞇著眼笑吟吟看著她二人道:“倒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掌櫃讓她二人唱唱小曲,跳跳舞,陪客人喝喝酒,若是被客人看中帶回家,一夜便可掙夠半月的錢。掌櫃也可多收些酒水錢,豈不是兩全其美?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將非法交易說這麽清晰脫俗的……”

依照易風蕭的脾性,這種時候定要一巴掌扇在酒樓掌櫃臉上,義正辭嚴將他一陣教訓。

但這個世道能開酒樓的大都養了打手。人要學會認慫。

那就換工作吧。

賣藝。

雲莞爾微微垂首,沒多少精神,只立在一旁幫忙。

易風蕭卻精神抖擻,好歹也是在體育課上學過跳高跳遠健美操的人,會不少花樣。賺大錢做不到,弄點兒小錢花應該不難。

兩聲銅鑼響,圍觀者甚重。

第一招:舞劍花。

連聲喝彩都沒有。

第二招:清風武館劍術。

喝彩有了。倒彩。

易風蕭感覺自己脆弱的自尊已被人踩在了腳下。

圍觀者紛紛鬧鬧。

“你可會吞劍?”

“可會胸口碎大石?”

“可會鉆火圈?”

“可會吞針?”

“不會?會什麽?就會舞劍。有何可看?”

當即散了九成。剩下的一成看客大概需要一把可以磕的瓜子——只是這個年代沒有。

被看客戲謔目光包圍,易風蕭只覺一股冷風從身畔過,唱起爸爸最喜歡的那首歌“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的拍”。

腦裏一激靈。

對啊,還能賣藝不是,唱小曲吧。

“紅衫衫,白桿桿……”

剩下的一層看客也走了。

其中也有看兩人可憐丟了幾個銅板的好心人。

賣藝一整日,除去花銷,還剩八個銅板。想到明日大抵連這大通鋪都睡不了,原本令人作嘔的臭味都變得香甜可人,甚令人舍不得離去。

一婦人見兩人憂心忡忡,好心道:“你倆生得不錯,就是幹瘦了些,男人不喜歡。倒也無妨,進了花樓,多吃幾晚飯養胖些,男人會喜歡。”

“我管他們喜歡什麽。”易風蕭趁床上只有自己,長成一個大字。

大通鋪的老板是個矮個老頭,親子、養子十三人,不知從何處知曉她二人沒了錢,帶兒子們來趕人。“明兒的錢明兒一早就要給,若不給,帶上行李滾出去。自然,萬事皆可商量,在下另開了一間春色樓,你二人中上之姿,總比洗碗賺得多。”

易風蕭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光明正大引誘人墮落的。一股火氣直頂腦門,欲爭,卻被雲莞爾死死拉住,她聲無力,只細細道:做這類營生的,誰不養一群打手?切莫生事。

“不還能住一夜?”易風蕭冷著一張臉。

通鋪老板未曾相逼,帶兒子們離去時可以擡高聲音道:“裝得清高,一粒米都吃不到時不也得乖乖張開腿?”

呼應者甚多。

“如果在我那個年代,我把他說的話錄下來放在網上,當即讓他們全家社死。”

易風蕭道。

雲莞爾卻無回應。

通鋪老板的那番話卻刻在了易風蕭心底。她想到了那兩個為了半塊別人不要的餅吵得天翻地覆的婦人。

是啊。

如果她獨自一人來到這個世界,大抵她不是死了,就是向“生”投降。就像那婦人說的:為了活著,不丟人。

看著身邊的雲莞爾。

易風蕭心道:幸好有她。

幸好,有雲莞爾。

“莞爾,你還好嗎?你今天……”

雲莞爾忽然倒在她的肩上。

易風蕭本以為她不過是睡著了。直到觸碰到她滾燙的額頭。

她慌了。

恍然記起早在昨日洗碗時雲莞爾的話便極少,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可她卻未能及時察覺,夜間睡覺還朝她那邊擠。

看病要找大夫,找大夫要錢。如今兩人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她去借。住大通鋪的有幾人有錢?

她去求大夫網開一面。可如今生意難做,有幾人願做不收好處的濟世救人的華佗?

她甚至去求了通鋪掌櫃。通鋪掌櫃帶著十三個兒子大快朵頤,抹去嘴上的油,嘲笑道:“要錢?有,有的是錢。陪爺爺睡一覺,爺爺便給你錢。”

“我一定還。”

“還?你兩個無親無故的窮丫頭,如何還錢?把你賣給我們,一晚,給你一百文。你也可借錢,借一百文,每欠一日,加二十文。”

“可難道你還有別的辦法?”通鋪老板折斷一根小木剔牙縫中的肉,剔出,取下,塞回口中。用力吧唧著嘴。

雲莞爾感覺自己在雲中,雲溫暖而舒適,雲裏有魚湯的味道,那味道竟是刺激的她睜了眼,醒來,驚覺自己睡於柔軟的被窩中。

屋裏暖烘烘的,有淡淡的藥味。

迷糊片許,恍然驚醒。

候在一旁的易風蕭也醒了,紅腫著眼,像是才哭過,她見雲莞爾緊張不安,便強打精神告訴雲莞爾二人如今住的是喜縣最大的客棧。住一夜便要三百文。

“錢……從何處來的?”

易風蕭沒回答,她很累,渾身上下幾無一絲氣力,幸而雲莞爾醒了。見雲莞爾一臉擔憂,故作輕松道:“我……違背了自己的良心與尊嚴,賣了點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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