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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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節過,就是姜沅入族學的日子了。

姜家兩姐妹說話一直說到夜半,第二日寅時末即被喊起來,打著呵欠還沒清醒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各自侍女帶著沐浴更衣。因是入學,二人均打扮得素靜了些,姜沅著白色襦裙襯一件湖青色撒花褙子。她們身量相仿,姜芷便穿了她一件白底靛藍交領褙子,同樣著了白襦裙。

見過陳氏後她們便坐上轎子駛向巷子深處的族學去。姜沅第一天入族學,新奇的很,出門便撩起簾子一角,只見前面有一整排的轎子,排著隊有條不紊地行進著,均是去往族學,壯觀得很。

姜芷見她阿姐沒個正型,慌道:“小心被那些宵小之輩看了去,背地裏拿你做笑料。”

這又見二人的不同了。若放在前世姜沅定還要和她辯論一番,現在卻沒這個心思,笑著依了妹妹的話。

巷子底是一間很大的府邸,其中分作不同房間,各自擺了桌子,桌子上備齊了紙墨筆硯。姜沅她們的轎子在其中一處停下來。原來由於族學中學子眾多,各家都有一停轎處。陳氏提前打了招呼,姜沅這樣的身份自是有優待,落轎處既寬敞又在陰涼處。姜沅不知這些罷了。

姜沅隨著姜芷入了門,卻見學堂裏的姑娘八歲至十五歲不等,燕環肥瘦,人數繁多。姜沅不禁道:“我原不知族中家人這般多。”

姜芷笑她:“阿姐莫不知曉?前年劉氏族學就一道並過來了。現下是兩家族學。”

姜沅這就不知了,她前世又未入過族學,自是不曾擔心過這些事。姜芷細細將其中是非說與姜沅聽。原是劉氏與姜氏共處一巷,族學又相近,來來往往鬧了不少矛盾。兩家族長未免傷和氣,便通了院子共用一學堂。劉姜兩家本就關系好,其間多出姻親,如今更是情好日密。

二人正如此說著話,又有一姑娘進門來,看上去比姜芷還小些,卻生的膚白貌美,著橘黃縷金牡丹刺繡褙子,配著月白錦繡馬面裙,清麗活潑。她甫一入門,就向著姜芷走來,似嗔似怨:“姐姐怎麽也不等著我就先來了。”開門見山就這一句,可見其心性直率至極。

“我昨兒不在家歇著,是以未等你。”姜芷向著她解釋一句,才將姜沅介紹於她,“這是我阿姐姜沅。”

“原來是阿沅姐姐。”這小姑娘既不怕生也不見外,一口一句姐姐直叫得人歡喜,“我可早就仰慕你大名了,一直未得見真人,現在好了,終於是得償所願。”

她這麽一說,姜沅不禁有些羞愧。她以前能有什麽好名聲,一句二世祖都算是輕的了。

小姑娘見她不信,忙道:“是真的!我阿兄也時常說你不同尋常女子呢。”

姜沅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你阿兄?”

“對啊。”小姑娘揚了揚眉毛,笑得更加爽朗,“我阿兄大名劉熙寧,你曾與他一道鬥過蟋蟀的。前陣子你因為那蟋蟀落了水,我阿兄在家中好生愧疚,一直想尋個時機道歉,只不過你沒接他那錦盒便是了。”

果然。

姜沅在心中嗟嘆一聲,面上卻道:“都是早以前的事兒了。”

姜芷笑起來,在一旁幫腔道:“我阿姐現在刻苦學業,非同以往,才不同你一道廝混呢,你啊,就死了這條心吧。”

小姑娘才不在意這些,仍是對姜沅很仰慕:“旁的日後再說吧。我們在一處兒學習,多的是時間。”

姜芷聽她這樣說,神情不覺一黯。姜沅細致入微,察覺她情緒不高漲,知道她還在為昨晚所說的事憂慮,忙轉了話題,詢問起對方的事來。原來那小姑娘是劉小世子的嫡親妹妹,小字玲瓏,生辰比姜芷小五個月。這個年歲還真是小一天就有一天的差別。

三人也沒說多久的話,那族學的先生就到了。是一位女教,年紀不算很大,十八九的樣子,性格嫻靜,略有些靦腆,講起課來聲音不大,有好幾處姜沅都沒聽清她在說些什麽。

而臺下的這一群學生就散漫多了。雖說是女子也可受教育了,但除了那幾位天驕之女,有幾人是可以入太學的?女子不靠家世而入太學在當事人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所以這些姑娘入族學不過是落個好名聲,待到了適婚年紀,該嫁人的還是嫁人,多是不能繼續學業。

姜沅看此現狀,傷感之餘更嘆自己前世的渾噩。如此良機擺在她面前她卻從來不珍惜,若不是長姐姜顏從中插了一腳,她也如這眾人一般,虛晃度日罷了。

自此姜沅更是倍加用功。

這族學一直從卯末時至未末時(上午七點至下午三點)。午時則在後院有所補給,但到底比不上家中吃食精良。姜沅草草吃了幾塊芙蓉餅充饑,如此作罷。

倒是姜景趁著用膳時來看望姜沅,問她可否習慣。姜沅也不似從前嬌氣得個性,未曾言苦。姜景放下心來。那劉小世子也一道來找他妹子。他如記憶中無二致,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相貌氣度倒是一等一的好,性情卻如他兄長一樣,不著正道。他要比姜景長兩歲,自然也更高一些,穿著玄色衣衫,領口袖間的暗紋刺繡皆屬精致。

姜景與姜沅說話,那劉小世子就遠遠站在一旁等著。姜沅總覺有人盯著她看,回頭時卻又尋不到人,直感奇怪。

叮囑一二之後姜景便隨著劉小世子裏去了。下午是自修,學堂裏早已人聲鼎沸吵鬧不堪,皆是說著鋪子裏上的新成色。姜沅溫了會兒書,臨下學時與姜芷劉玲瓏聊起些閑言。

下了學,三個各自上了自家的轎子回府。姜沅學得累了,胳膊靠在小幾上小憩,忽有一黛色錦囊從窗子口拋進來。姜沅一驚,撿起那錦囊,擡手撩起簾子,見是並道而行的玲瓏使得壞。

玲瓏笑嘻嘻道:“沅姐姐不理我,只得如此了。”

姜沅無法,將那錦囊還她,玲瓏笑嘻嘻地卻不曾接過,只說送給了她。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國公府與姜府比鄰而居。玲瓏先到了地方,依依惜別後,姜沅才回往家中。

進了府先與陳氏問了安。到了沁芳閣,書煙忙將姜沅迎進來,忙前忙後,為她換上寬松的衣裙,又將小廚房熱著的吃食取來。打點好這些後才詢問她書堂的事。姜沅一一回答,書煙終是放下心來,卻又不自覺有些小惆悵。

用過膳後,姜沅即去西湘園。姜景已先一步到了,正在自個兒的書房溫書。姜沅去了自己的房間,卻左右等不來先生。過了好一會兒,有小廝來稟,說是老先生隨著姜斯去外做客了,今天由他的長孫王衍暫為代之。

姜沅聽聞這一消息登時慌了神,想著找借口躲過一劫,卻又覺得既然王衍住在姜府,二人碰面時遲早的事,一時存疑割舍不下心思。她這邊一猶豫,那邊王衍就到了。

少年溫潤如玉,又著素色長衫,更顯清雅。

已見幾分日後的模樣。

姜沅面對著這位從前的西席,有苦難言,一時起了別扭心思,不願與他迎合。王衍見小姑娘坐在那裏氣鼓鼓的樣子,只以為她是嫌棄自己資歷尚淺,不覺暗笑。

王衍走到姜沅桌前,拿起她的書冊,纖手翻動,詢問她道:“祖父先前講解到哪一篇了?”

“……中庸一篇。”姜沅答得不情不願。

“哪一章?”

“……其上標註過得即是講過的。”言下之意你不會自己去查。

這小姑娘完全不想配合,甚至對他抱有惡感。王衍雖有些疑惑,不過他性子算是較真,在堂言堂,也不顧及其他。他翻看一遍姜沅的那章筆記,才擡眼看她:“這一篇已基本學完了。即是如此,麻煩四姑娘評述一下這一篇的要義。”

姜沅一怔:“……先生並未講過這個。”

“學不致用,怕是你這輩子都難出師。”王衍肅了臉色,你既已學了大學篇,我且問你,其中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所言何意?”

姜沅答道:“破舊維新,方未不竭。”

王衍點點頭:“其間意思你倒是看得分明,卻用不到實際。格物致知,你不過生搬硬套先生所講的內容,毫無自己的新解,這樣學下去不過是‘學而不思則殆’。”

平心而論姜沅這種程度在女子中已是出挑,即便放在男子中,也不差。只是王衍過於認真,不覺將自己的標準套往她身上去,所以才處處顯得平常。

姜沅看著他諄諄教導的樣子,眼眶竟微紅起來。不是她氣量小容不得他說的,而是他的樣子太過熟悉。

昔年,太學學堂之上,他說起話來也如此般,認真得嚴苛。

那時不少人說先生長得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較真了。女子入太學也不過是鍍鍍金,為了好嫁人而已,有幾個是真真切切抱著做學問的心思?

這片刻的不察竟然讓姜沅想起刻意回避的過往來。

王衍說著,並未察覺姜沅的異常。他侃侃而談,典故語錄信手拈來,理明哲理,實教人信服。等他說完其中一章,再擡頭時,才看到小姑娘的眼眶已經紅了,吧嗒吧嗒往下掉著淚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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