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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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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雨亦奇呢?”片刻後,護理房外站著一個獨臂。

正是在習家私人醫院裏被卦首斷掉一條胳膊的那位,他此時面容和諧,似乎早就從那日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在護理房裏守著呢。”華哥打了個哈欠,隨口一答。

自從那天在黑森林裏被追殺,猥瑣大叔領著他和宋一一逃亡到琥珀湖,被青龍洞接入水底之後,他才知道原來身邊的大叔是雨亦奇。

他至今腦袋還大著,眼睛一閉全是黑森林裏被人指著槍的情形。

“也是,游客哥哥和習籽弟弟是因為他的失誤才陷入危險的,他現在心裏肯定很自責……”華哥舒了口氣,順手摸了瓶飲料喝,“喲,水下基地布置得還挺合理,居然還提供飲料服務。”

宋一一如今正寸步不離地趴在金屬門的玻璃窗邊等著。

“別看了,裏面有隔板擋著,你也看不到弟弟什麽情況。”華哥擡手給他扔了一瓶飲料。

宋一一興致不高,加之身心俱疲,整張臉看起來很憔悴,臉色偏白。

往護理房內瞅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來,他才耷拉著臉坐在華哥的身側,他問:“華哥,你說在黑森林一直追我們到琥珀湖,見人就開槍的是什麽人?他們為什麽要殺我們?”

華哥打了個氣嗝,把手裏的易拉罐捏得哢哢響,都完全扭曲變形了:“還能有什麽人?視我們為眼中釘的暗夜閣唄。我算是知道了,為什麽雨亦奇選擇夜晚帶我們進黑森林了。”

宋一一腦子裏一團亂麻,啊了一聲:“為什麽?”

“你傻啊!”華哥瞪了他一眼,剛想罵他蠢,可一回想起他連大學都沒考上,確實不像是個腦袋有多聰明的樣子,洩了氣。

可弟弟的腦子就轉的很快,果然啊,人與人之間是不能比的。

華哥又握了一罐飲料,視線落在了宋一一的飲料上。

宋一一哦了一聲,立馬狗腿地幫他開拉環,又笑嘻嘻地和他碰了碰:“來,我敬你一杯。”

華哥扯出一個冷笑,自嘲地灌了一口。

這時金屬門被拉開,又進去若幹醫護,混亂的腳步聲裏夾雜著“病人快不行了”,“馬上吸氧”,“我們水下基地的醫療設備有限”等字樣,在外等消息的兩人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在名寧習家別墅時,華哥曾說過,跟著這倆人出門,每天都提心吊膽的,要麽就是自己要死了,要麽就是對方快活不成了。

他紅著眼眶,對著嘴巴扇了一下,烏鴉嘴。

這種一條腿踏入鬼門關的情況,就算歷經了多次,心還是會懸著。

他像是想到什麽一般,冷冷地說:“雨亦奇說,當地人保守,不太能接納外來人。我猜,當地很多人恐怕已經成為了通衢商會或者暗夜閣的眼線。夜晚行動,相對安全。而黑森林裏,大量異能生物噴射的白色氣體,一能讓人短暫失聲,二來還能迷惑方向,等天黑進入黑森林,就能規避這些潛伏在暗處的眼線。”

“難怪……”宋一一往後一仰,手指一搭一搭地敲著易拉罐,發出噠噠的細微響聲。

“天一亮氣溫回升,黑森林裏的白霧消散了,我們就被眼線發覺了……”華哥偏過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小朋友,這就叫策略。雨亦奇不愧是高新區出來的人,什麽事情都做到盡善盡美,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

一個身影遮擋住吊頂的燈光,華哥垂著眼不耐煩地往邊上挪了挪,那黑影像纏上他一樣也跟著他的方位動了動。

華哥此時又累又煩,沒工夫動手,沒好氣地罵道:“離我遠點,小心老子弄死你!”

察覺出對方壓根沒有被他放的狠話給嚇到,反而還發出一聲嗤笑,他才略為驚訝地擡了頭,想看看是誰活膩了,來招惹他。

那人逆光而立,一襲雪白的大褂,梳了個幹練的發型,眉梢眼尾都自帶一種逼人的貴氣。

胸牌上寫著——實驗體1號。

銀白的發色彰顯了他的身份,華哥猛地起身,清了清嗓子:“……雨亦奇?你不是在護理房嗎?怎麽……”

“你忘了,這個世上,有兩個雨亦奇。”他說話不急不慢,神態像人工智能機器人,表情呆滯,也許是不知道用什麽表情來說這句話。

“哦,你是雨亦奇二號。”華哥好不容易落下的心重新被繃緊,臉上全掛著失望。

他還想問房裏的情形呢,現在看來,他還得提心吊膽地等消息。

“失落嗎?”雨亦奇二號立在兩人中間,宋一一有眼力勁地往旁邊挪了一個空位。

雨亦奇二號穿了一身長款白色科研服,腳低一雙白色實驗鞋,應該在來之前統一換過。

宋一一剛想問你怎麽穿成這樣,華哥就開口了。

“雖然你和雨亦奇長得一模一樣,就連思維和記憶都相同,但我這人看人準,只要你跟我說一句話,我就能感覺出來你不是他。”華哥拿了一罐飲料給他,雨亦奇二號擺手,沒接。

“錯覺而已,嚴格意義上,我就是他,他就就是我。”雨亦奇二號雙手搭在大腿上,腦袋壓在兩腿之間,“如果老師能醒過來,我寧願死在二十歲。”

宋一一和華哥木然地望著他。

雨亦奇二號說得雲淡風輕,甚至臉上還攏著笑:“別誤會,那是剛才那一刻,我腦子裏蹦出來的在護理房內雨亦奇的想法,不是我的意思。”

華哥雖然早就聽聞這兩人思維相通,但這話從他眼皮子底下說出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很神奇是不是?”雨亦奇二號望著緊閉的房門,“我跟他之間就像連了根數據線,想法、記憶同步傳輸。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在想,如果只有一個雨亦奇,那這個人到底是他還是我?”

華哥到嘴邊的話被咽了回去。

雨亦奇二號淺笑了一聲:“說多了。你剛說你能感覺出不同?”

華哥手指叩了叩身下的一排椅子:“雨亦奇可不會對我說‘失落嗎’,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坐在我倆的中間,平心靜氣地聊天。”

感受到右邊灼灼的目光後,華哥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動:“因為現在在搶救的,一個是你最敬愛、給你了嶄新人生的老師。另外一個是和你同生共死的夥伴。我認識的雨亦奇是一個有感情的人,所以在病房裏,他祈求著用自己的命,換他們兩個的命。”

華哥沒說透,卻不難猜出言外之意。

“覺得我冷血,無情無義嗎?”雨亦奇二號艱難地張口。

“不。”華哥說,“因為你和雨亦奇不一樣。”

“不一樣?”

“嗯,真正陪伴我們一起闖過黑市,扳倒高新區的人是雨亦奇。而你,始終游離在我們整個團隊之外,你沒有真正參與過,你只是擁有了他完整的記憶而已。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對於你而言就像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電影,你的腦子裏只不過是多了很多不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不可能會真正的感同身受。”華哥把他外套上凸起的褶皺抹平,最後視線留在他的胸牌上。

那就是一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繡花胸牌,白底紅字。

“你不是冷血,因為真正經歷過的人不是你,你擁有的再多,那也不是屬於你的記憶。就算自欺欺人,但你的心裏在糾結。”華哥兩手搭在他的肩膀,埋下頭,平靜地問他,“你閉上眼,什麽也不要想,遵從你內心的想法,你告訴我,你真的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游客哥哥和習籽弟弟的命嗎?”

緊扣住的指節泛白,雨亦奇二號閉上眼時,昔日的光影在腦海浮現。

那一張張臉……

自己、習籽、游客、華哥、宋一一,他們都從容地盯著他,笑著問:“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願意嗎……?

意嗎……?

嗎……?

牙齒咬著下唇,雨亦奇二號突然瞳孔瞪大,像在水底憋了氣剛冒出水面般,奮力地大口喘著。

像重生一般。

“你不願意。”聲音清冷,卻一語中的,華哥說,“因為認游客哥哥為老師的是雨亦奇,不是你。跟我們一起從高新區闖出來的是雨亦奇,不是你。擁有一切絕望和痛苦回憶的是雨亦奇,不是你。憑什麽你的命要被另外一個人驅使?憑什麽要用你的命去換別人的命?這不公平。”

雨亦奇二號游離的目光在他眼前匯集,而後他兩手壓在了華哥的肩膀上,像是艱難地在尋找一個支撐點。

他所有的信仰在那個瞬間悄然崩塌,他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

如果自己的記憶都是雨亦奇的,那現在他過的到底是誰的人生?他用雨亦奇的□□活著,到底是為了誰?

而他又是誰?

困惑在腦子裏生根發芽,枝繁葉茂,他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雨亦奇二號睜開猩紅的眼,死死地瞪著華哥。

“很幸運,你不是雨亦奇,你是雨亦奇二號。”華哥看到了雨亦奇二號掙紮的臉上帶著迷茫,“從你糾結開始,你有了你自己的思維,一個不屬於雨亦奇的思維。這說明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分身,也不是他的影子,更不是什麽二號,你有自己的名字。”

雨亦奇二號平和地望著他。

片刻後,宋一一指著悄然中開的金屬門:“護理房的門開了,有人在朝我們打招呼!”

雨亦奇二號梗著脖子走了兩步,回過頭時,臉上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喜悅,那是一種費盡千辛萬苦找尋自我和人生意義之後的豁達和通透。

“他要去幹什麽?”宋一一問。

華哥:“進護理房,救雨亦奇。雨亦奇的活不過二十的基因病,需要用弟弟特殊的身體基因來救,這時候做手術更方便。”

“為什麽一定是他?”

“從他穿上科研服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從弟弟的樣本蘇醒開始,他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只能活一個,聞妝的安排都有她的目的。”華哥沖雨亦奇二號招招手,“去吧。記住,你來過這個世界,你不是任何一個人,你是你自己。”

雨亦奇二號平整的科研服往上一聳,他扭過頭,笑著說:“我是我自己。”

“你有名字!”華哥和宋一一緊緊地摟著他,“你叫實驗體1號,如果覺得不好聽就叫1號!”

其實1號也不好聽,但他接受了,這是屬於他自己的名字,哪怕難聽一點又怎樣?至少,這是獨屬於自己,沒有打上雨亦奇印記的標簽。

金屬門合上,他的下巴上一陣滾燙,他擡手摸了摸潮濕、溫熱的液體。

那是眼淚。

燈光正好,他望著護理師裏低頭沈思的雨亦奇,自豪地說道:“開始吧。”

“你想好了嗎?一旦開始手術,你將永遠無法清醒,二號。”

“我有名字,我叫1號。”

“謝謝你。”雨亦奇臉上扯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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