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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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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雪

信任是相互的,不信自然也是,簡雲桉踟躕在原地,一時兩難。

故人相見,彼此間卻擦出懷疑的火星。

仿佛為了在這火星上澆一勺油,山下忽然傳來嘈雜聲,來不及愕然,面前小愛的視線陡然淩厲。

“你帶來的?”

簡雲桉辯解:“不是,我……”

“夫人!”

她話音未落,卞遵從山腳匆匆跑來:“山腳來了許多蒙面人,夫人快避一避。”

為何會有蒙面人來?

難不成是跟著她來的?

不知是簡雲桉面上茫然不似作偽,還是到底因著蔡氏遺留了些許情分,小愛暫且與她站在同一戰線,拉著她往裏逃。

簡雲桉被她拉著,後頭還有卞遵推著跑,腳上慌亂,腦子卻難得清楚:

自己身為蔡氏的女兒,又參與了那晚新娘冢的混亂,有“知道太多”之嫌,自然會引得敵人關註,而一個月來她與母家的聯系平白增加,怕是引了懷疑,對方跟著她,是想以她為餌釣出山中躲藏多年的知情人小愛。

“愛姨,”簡雲桉以稱呼拉近關系,試圖讓小愛更放下戒備:“情況危急,我便不隱瞞了。”

“近日我聽到一種說法:我母親的死或許與當年的餘肅貪汙案有關,今日我來此正是為碰運氣找您,當年我母親剛遇難您就跟著離府,我猜測母親臨終前或許將查到的證據交給了您。”

蒙面人動作很快,已經從視野裏冒頭,時間緊迫,簡雲桉語速加快:“希望您能相信我,在證據被那群蒙面人找到之前先交予我,若是被他們毀掉,我母親當年便枉死了。”

她說完,小愛卻並未答話。

密集的腳步聲壓得人沈不住氣,簡雲桉心急欲焚,耐著性子再次保證:“我發誓,這群人真不是我帶來的。”

“我相信你,只是……”小愛眼睫垂下,似是深深吸了口氣,本就沒剩什麽肉的雙頰更顯凹陷,渾似個灰敗的骷髏。

“小姐當年雖一直調查此事,無奈勢單力薄,並沒查到任何實質證據,季博識四處尋我,不過做賊心虛,夜長夢多而已。”

聞言,簡雲桉心口的氣洩去大半,來之前她想過小愛可能不在埋葬蔡氏的這座山,那樣好歹仍有念想。

所謂的“證據”壓根不存在,她是真的始料未及。

小愛甚至卞遵都沈默下來,山上遠人煙,所聞惟不谙世間事的蟬鳴,以及蒙面人們鼓點一樣直敲在心尖的腳步聲。

或堅硬或松軟、或潔凈或臟亂的墳冢間,蒙面人來回穿梭,絲毫不懂得死者為大的道理,有些石碑被撞歪,有些墓前時已腐爛的瓜果被撞翻在地,在地面上遺下棕褐色的汁水……

若長眠於這片土地的亡靈仍有魂魄在世間漂浮,大概要吵嚷喊叫個雞犬不寧。

簡雲桉在稍高的地方,位置站得剛剛好,不會太近只能看到局部,也不會太遠導致視物不清,她冷眼睨著蒙面人的匪盜行徑,突然想代替這些亡靈雞犬不寧地大鬧一把。

“沒有證據,我們就空手套白狼造一個出來。”簡雲桉沈默良久,終於開口:“人都來了,不用用豈不辜負了人家的美意,先撩者賤,都是他們自找的。”

**

半柱香後。

火光在山上燃起,嗆人的黑煙蔓在天空,吸引了山附近不少百姓的註意。

大興皇帝愛民,前來滅火的侍衛很快趕到,正與匆匆撤走的蒙面人打照面。

蒙面人並非都是傻子,見著了火,知道侍衛要來還不快逃,只是卞遵在小愛教導下將山上環境摸了個大概,利用地形遮掩很爭氣地拖了蒙面人大軍半炷香時間。

這群蒙面人被交給刑部審訊,一個個功夫雖不高,嘴倒硬得很,應是被季博識牢牢捏住了軟肋。刑訊室裏整日鬼哭狼嚎,都沒一人洩出半字。

因事關簡雲桉,景星延對此案盯得緊,不時去刑訊室轉一圈,每回從那兒回來都要少吃半碗飯,幾日下來人都清減許多。

簡雲桉摸著他刀削斧刻般的面部棱角,不豫埋怨:“本來就長得不近人情,還把碩果僅存的那點溫柔相瘦沒了。”

當晚,景星延狠狠讓她體會了把什麽叫“溫柔”,簡雲桉整個人幾乎化在“溫柔”裏,再不敢亂說話了。

隔天卞遵傳來消息,揭秘尾隨簡雲桉上山的蒙面人是季博識的傑作。

那日荒山上,卞遵出劍時有意避開一名蒙面人的要害,之後一直派人遠遠跟著。

蒙面人很警惕,在外逗留多日才回季家覆命,可卞遵的人更耐得住性子,還是發現他翻進了文良侯府的高墻。

“溫柔”過後神清氣爽的景星延精力充沛地親自對囚犯們分開審訊,謊稱已有人招供幕後者是季博識,若誰還能供出更多細節可減輕牢獄之災。

他拿著從每人口中詐出的東西在各刑訊室間亂竄,歷經兩個多時辰的群體式詐騙,總算拼湊出一份完整供詞。

季博識被請到刑部喝茶。

“文良侯派人跟著我夫人上山做什麽?”景星延官職比季博識低,今日處在審訊位,不卑也不亢,面對老毒蛇沒弱了氣場,表面尊敬還恰到好處。

季博識作惡多年,自也是瞎掰界的一把好手,分毫不懼:“侍郎誤會,聽聞那座山近來頻有盜墓賊出沒,我派人前往清剿,恰巧碰上景夫人,說來也是緣分使然。”

“是麽?”景星延目光幽深,表情頗具深意:“可我聽夫人說,侯爺的人放火把她要找的證據燒了。”

季博識冷笑:“侍郎莫欺我老糊塗,火是誰放的我們大家心知肚明,再者說……景夫人要找什麽證據?真有這份證據麽?”

被有意放走的蒙面人顯然把荒山上情況悉數告知了季博識。

“侯爺莫急。”景星延低頭笑笑,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他把怒火斂斂。

季博識性子毒、謊話連篇但性情急躁且應變能力不足,容易被套話。

景星延順著問:“侯爺怎麽知道沒有那份證據呢?難不成我岳母之死侯爺也是知情人?”

“小子休要胡言!”季博識理智回籠:“汙蔑朝廷命官乃重罪,說話前想想擔不擔得起後果為宜。”

景星延面色不變,輕撥茶蓋在杯沿磕出一聲聲脆響,擾人心神。

“我特地叫侯爺過來,自不會僅因這一件事。”他被茶水濕潤了的唇輕啟,緩緩說出一個名字:“朱陰其人,侯爺可還記得?”

季博識面對景星延一個小輩莫名心緒大亂,正端起茶杯壓驚,聞言老手一顫,連杯帶盞竟一並翻落在地,滾燙熱茶四濺,他金貴的袍擺被打濕一角,像藏納不住的汙垢。

他全然沒理會這段小插曲,註意力全在朱陰上頭,嘴唇翕動半晌,連聲喃喃:“他……他不是早就……”

“侯爺別怕,朱陰早就死了,大概您也只能在噩夢裏跟他敘敘舊。”景星延使壞停頓少頃,靜待老毒蛇的心臟緩緩落回原處,而後才開口鬧著玩似的又把它吊起:“只是您這回做得不夠絕,斬草忘了除根啊。侯爺當誰都像我那枉死的岳母一樣,沒留下任何證據就草草遇害麽?”

朱陰即是一個在十年前斷掉的“風箏”,景星延確也做到讓殘骸說了話。

有些“風箏”畢生追名逐利,向著四面八方紛繁的外物而飛,過程中將自己撕碎,屍骨無存;而有些——更多的一些心中是有牽掛的,這份牽掛就成了他們血肉淌盡後滯留世間的骨頭,孤獨卻堅*挺地支撐一年又一年。

朱陰的“骨頭”是他在青樓的一位相好,當年為著高額的贖身費,他替季博識做了許多錯事,之後他自感季博識殺心已起,事先給相好贖了身,想帶她走又覺她跟著自己並不安全,於是哄著她約定好會面地點,把人送離了京城。

臨走時他把這些年積攢的季博識的把柄盡數交予相好,給她留下了關鍵時刻的保命籌碼,不想卻在這等不關鍵的時刻遲遲派上了用場。

相好沒有在約定地點等到朱陰,惦念他至今,一晃許多年。她有多恨季博識,對景星延就有多配合。

季博識行過的惡事就像世間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他自恃權勢,以為雪落後不久就會化,事實上也確實化了不少,知情人被他一個個鏟除,而與此同時又有了新的知情者。欲望不斷瘋長,雪也越下越大,無法收斂,終於,下得化不掉了,地上覆了厚厚一層,他深陷其中,崴了自己的腳,一味責怪雪化得太慢,不知反省這因是自己種下的。

季博識人在河邊走多年,對一些意外境況自不會全無準備,他雖被朱陰抓了些把柄,但朱陰只是把四肢發達沒念過什麽書的刀,在他那兒連人都不算,更不夠格知道太多,那些把柄固然能讓他痛,卻不至動搖根本。

他強自定下心神,俯首拾起地上碎瓷,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枚鋒銳瓷片割破他的指尖,幾滴血珠湧出,隱隱的疼將大腦刺出幾分清明,還有點變態的快意。

來之前他吩咐過心腹若他許久不回,記得清理掉不該存在的東西。

只要根基不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季博識仍舊高不可攀。

季博識不知道,在他來刑部的時間,藏匿“不該存在東西”的地方早被他的神婆女兒翻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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