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夏

關燈
初夏

見前方兇險,卞遵第一時間把簡雲桉推進了門側的墻後,沒讓外頭的人看見她。

“夫人恕罪,這回在下只能保護不周了,我把人引開,夫人您找機會快逃……”

匆匆撂下一句,他一照面就飛快抹了沖到最前幾人的脖子,隨後還很是虛偽地補了個“先兵後禮”的“禮”:“諸位,如此良夕美景,見血不好吧,要不給在下留條活路?”邊說,他手上還沒閑著,接連捅了倆人。

對方不是傻子,也沒拼命時候還瞎扯淡的閑情逸致,用刀箭回應他“滾蛋,沒得商量”。

卞遵且打且避,成功將幾十人小隊裏的大半人引向了北面大道,餘下十幾人依原計劃進院包抄。

人被分走大半,裏頭又戰得膠著,對方再沒了進門後例行視察的閑情,目標明確地向內院湧去。

簡雲桉從門後死角小心翼翼探頭,見附近無人這才按照卞遵囑托見縫插針逃出去。

卞遵剛引人去了北面,簡雲桉只得往剩下的東面小土道上跑,一路暗暗替卞遵跟季夏祈禱。

這一夜是大家的兵荒馬亂,也是她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既沒那個救人的本事,就該把事情交給辦事妥帖的人去做,莽撞行事到頭來若是只把自己搭進去便算了,此刻卻還將卞遵置於以一敵幾十的兇險之境,而季夏也沒能救出……

許是祈禱時忘了帶上自己,簡雲桉這趟逃得相當不順利,她往東跑了堪堪幾十米,便見東邊小土道的盡頭又一撥人往新娘冢湧來。

荒僻之地對逃跑相當不友好,她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黴運不期而至,簡雲桉及時剎住步子。她氣喘籲籲,汗濕黏膩,在原地懷疑了兩秒人生,只覺上輩子陰溝裏翻車都沒這麽狼狽過,險些就要裝死躺平了。

但不遠處不時傳來的刀劍相擊聲、箭矢破空聲無一不提醒著自己這條小命的來之不易,想著若是擺爛等死可太對不起卞遵了,她腦子飛速運轉,最終把視線投向了荒冢連成一片的後山。

不得不說,簡雲桉適才臨時抱佛腳的祈禱頗有效用,卞遵一路引殺手往北,邊戰邊退一千餘米後,便已現力不從心之兆。

尋常人跑個一千米都得累夠嗆,他適才剛戰過一場,現在又要跟幾十殺手周旋,這撥殺手雖不見得個個吃葷,也總有幾個不是吃素的。

他一路殺了不少人,揮劍時劍刃上的血淌至劍柄,一片腥黏滑膩。

而正在這時,後方又有馬蹄聲傳來,他一面提防前頭四面八方戳來的白刃,一面留心千萬別手滑丟了劍,根本無暇回頭,只能分了只耳朵聽後頭來人的個數,順帶還走了個神思考倘若後頭也是敵方的人,等會兒遺言環節該說句什麽。

下一秒卞遵就用實際行動體會了把幼兒常被教育的“一心不得多用”,大概想的太多,他掌心一疏忽,劍險些脫手。他將呈離心飛出之勢的佩劍險伶伶地搶救回來,便已來不及抵擋趁空插向胸口的白刃。

劍刃刺破空氣的熟悉聲音頭一回響得這樣近,一個似乎可堪作為遺言的念頭兀地在他腦海裏升起:雖不知夫人有沒有順利脫身,但我卞遵今日且算不辱使命吧,只是可惜沒機會跟大人匯報了。

而下一刻,現實又告訴他:還是有機會的。

千鈞一發之際,身後策馬趕來的人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卞遵的身體堪堪擦過奔他而來的白刃,前額一條不羈飄起的“龍須”當即被削斷半截。

變故陡生,不光卞遵,殺手們也怔楞一瞬,但此刻還剩下的殺手都是跟卞遵廝殺一路還能活下來的,生死關頭,他們很快反應過來,三人圍向來人,兩人瞅準時機對翻滾在地的卞遵補刀。

來人馬術過人,猛地勒緊韁繩,胯下駿馬揚起兩條前腿避過攔腿一劈,落下時順勢踏斷了揮劍殺手的右臂。殺手的慘叫剛發到喉嚨便漏氣似的啞了回去,他的喉管被割斷,口中與頸上噴血不斷,站著斷了氣才重重栽倒下去。

與此同時,馬上人單臂撐著馬背,兩條腿分別正中另兩名殺手胸口,這一踹雖不致命,卻也帶著十足力道,殺手們紛紛往後踉蹌幾步,正撞上準備上前給卞遵補刀的兩人,經這一撞,兩把刀雙雙落了偏,一把插在卞遵頸側,頗為對稱地削斷了他的另一根“龍須”;另一把則險而又險地落於他襠下三寸,刺穿衣袍,好在避開了要害。

卞遵冷汗才下去一茬,這會兒又冒起更密的一層,對面黑衣人的手尚未從劍柄上移開,兩人在這副詭異姿勢下四目相對半秒,卞遵條件反射似的擡腿猛踢,只聽“哢嚓”一聲,那人鼻梁驟斷,掩面慘嚎著向後退去,從後撞進馬背上人守株待兔的劍尖。

卞遵踢人的同時,身體也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嫻熟地避開頸側的另一把劍,兩條半截“龍須”隨著動作在風中飛揚,他自覺春風得意帥氣逼人,嘴也跟著活泛過來,正要跟後加入的騎馬人說句“多謝了兄弟”,冷不防看見月光下景星延冷若冰霜的臉,雙腿一軟,差點沒再躺回去。

場上僅剩最後三名殺手,當著冷臉上司的面,卞遵中規中矩地割了三人的喉,果斷迅速,神色嚴肅得好像這輩子嘴上沒跑過馬。

“交給你看好的人呢?”景星延問。

“我讓夫人……自己跑了。”

景星延素來只要結果,不喜聽解釋,事態緊急什麽的都是屁話。

卞遵後脊第三批冷汗浸透了貼身裏衣,恨不得刮自己幾巴掌:剛剛瞎想什麽想?沒機會跟大人匯報有什麽好可惜的?

“自己跑回宅子,不許騎馬。”景星延面色愈沈,語氣裏結著冰碴。

卞遵想想從新娘冢到尹宅的漫長道路,雖覺得腿軟,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當下“龍須”被削去半截,形象欠佳,有些現眼而已。

可緊接著,景星延的下句吩咐傳來:“我見你剛剛自我感覺很是良好,近一個月就保持這個形象吧。”

卞遵:……

我笑了,我裝的。

卞遵遇到景星延茍下一條命,季夏那邊卻仍在水深火熱中苦撐。

外頭三撥人肚子裏壞水流得風格迥異,新加入的第三批與前兩批人又有不同——他們像跟誰都有仇,瘋狂地與所有人進行無差別廝殺。

正房房門不斷被撞擊,箭矢見縫就往裏射,其中一支緊貼季夏平整的肩頭飛過,沒入被蟲蛀得斑駁的木梁,引起一陣劇烈搖晃。

季夏往肩上摸了一把,無比慶幸沒長斜方肌那塊肉。

驚魂初定,又一支箭長了眼似的直取她面門射來。

季夏:糟糕,臉我還是長了的……

肩膀被猛地一扯,聞懷初拉著她避過那支“毀容箭”。

“你還真一點武都不會……”他說著又揮落一支箭:“怎麽敢不管不顧沖過來的,我還當你是藏拙。”

聞懷初半點不知憐香惜玉,扯季夏的力道粗暴至極,季夏猛一個趔趄,適才匆匆跑來時顛松了一半的頭發徹底散落,埋怨似的打在聞懷初手背,引他觸電般縮回了手。

聞懷初縮完,又覺自己這動作像個被輕薄了的小姑娘,扭捏得不成樣子,於是找補似的伸手撕下季夏剩的半邊小胡子,刻意掛上好似剛摸了臉蛋揩了把油的輕佻:“漂亮小姑娘,跑這兒來幹嘛?”

季夏適才光想著卦象,一時竟忘了來新娘冢的初衷,這會兒被他提起,反應過來立即問道:“現在幾時了?”

“亥時?子時?”說了沒兩句,又有支箭朝他們射來,這回聞懷初扯季夏的動作用了紳士的力道,堪堪避過箭矢,續上沒說完的話:“這荒山野宅也沒個滴漏,誰知道……小心!”

他們今晚委實不大走運,剛剛那支箭在被他們避開後,再次射進了那根搖晃的木梁,木梁在“吱呀”呻*吟一聲後從中斷開,又很是不巧地正倒向二人站的位置。

聞懷初耳聰目明,反應奇快,無奈他今日穿的是與聞懷寧出嫁時一模一樣的婚服,倉促間被繁瑣下擺絆了下,這一滯便拖累了速度。

眼見避無可避,他小幅調整了站位,確保將季夏護在身體側下方,自己則避開要害用左肩扛下這一砸。

碰撞聲後,是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哢嚓”脆響。粗壯的木梁以一個相當刁鉆的角度砸在聞懷初肩頭,直接擊脫了他的肩部關節,滾落在地揚起一片塵灰。

漫天塵灰裏,聞懷初眉心緊皺,咬緊牙關把一聲悶哼壓抑在喉間,一時痛得支撐不住身子,軟倒在季夏的肩。因為疼,他噴出的呼吸都在發顫,時輕時重,時緩時急,噴在季夏裸露的頸項,每一下都刷足了存在感。

流矢仍在飛射,在不大的正房橫沖直撞,發出叮叮當當的碰撞聲響,季夏卻好似隔離在喧囂之外,耳畔被聞懷初的呼吸包裹,清晰得聲聲入心。

周圍刀光箭雨,他們相偎沈默。

就在這時,又一支箭拖著一條漂亮的拋物線,打破靜謐自上而下射來,箭頭直指聞懷初,似要把他釘穿在地心。

聞懷初滿頭冷汗,脫掉的關節尚未覆原,稍一動就疼得鉆心。這一晚,又是身又是心,他真的很累了,於是他闔上眼沒有再躲。

身上忽的一重,他愕然睜眼,竟見季夏從他身側翻身上來,用一個擁抱將他護在了懷中。

生命裏總有那麽幾個剎那,能被當下的際遇跟心境拖得無限長。

譬如此刻,飛來的箭停在半空,聞懷初驚愕難掩的眸撞入季夏下垂的視線;京城居民區,尋常百姓家的滴漏剛漏完一壺,街道上傳來敲鑼打更聲。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外頭保護聞懷初的一波人已被其餘兩批屠了幹凈,沒了阻擋,越來越多殺手砸向正房房門,房門搖搖欲墜;門內,敖朝死命抵擋仍難挽狂瀾,埋藏三年的秘密冒到嗓子眼,亟待尋時機脫口,看向聞懷初時正見那只飛在空中的箭;新娘冢往北的大道,卞遵拖著滑稽的半截“龍須”奉命狂奔;東面小路上,新加入的一波人已能看出身份——他們奉景星延之命,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等候在稍遠些的地方隨時準備接應聞懷初;荒山腳下,景星延策馬把周圍翻了個底朝天後,總算在此發現了簡雲桉的鞋印,朝黑暗中猙獰的荒山投去疼惜一瞥;白骨堆中,簡雲桉抱緊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著擡眼,一顆星星都沒看見……

一切都發生在同一瞬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