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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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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緣

接下來的幾日,簡雲桉都縮在宅子裏沒有出門,倒不是聽進了景星延的叮囑,而是古代的月事帶實在不大方便,她想出門也有心無力。

雖行動不便,她卻並沒閑著,那日的仲夏星夜圖沒能畫好,她疑心自己太久沒碰陶瓷畫,技法生疏,很是勤奮地拿餘下的盤子練手,幾日過去,不覺間已把所有的素白瓷盤都填滿了顏色。

很奇怪,除去那幅被她寄予厚望的仲夏星夜圖,剩下的所有作品無論風景、人物還是靜物,她都把握得很到位,落筆即已出形,點染墨色後意趣頓現。

其實仲夏星夜圖也不能說不好,只是她總覺得作品呈現出的感覺與內心感受有一些偏差,無法與心建立連接,便少了能動人心魄的生命力。

陶瓷畫作品上色過後,還需重回窯爐再次烤制。

簡雲桉斟酌一番,選擇把畫著星夜圖的盤子留下,讓卞遵派人將其餘瓷盤都帶去了窯廠。

這幾日景星延一直派卞遵跟著她,傳說中刑部侍郎手底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紅人”成了她的專屬“老媽子”,動輒依照景星延的意思,以一副恭謹得讓人無法拒絕的神色規範她的行為,簡雲桉心裏暗罵他為虎作倀,面上還要撐起小仙女的氣度,皮笑肉不笑地感謝一句“卞侍衛真是有心了”。

今日簡雲桉原本想親自去趟窯廠,但因他說“窯廠偏僻,恐保護不周”而泡了湯,只好直接執行計劃第二項,去簡家接簡雯。

這是簡雲桉第二次去簡家,上回身邊還坐著個話不多存在感卻極強的景星延,當時一路吵吵鬧鬧,沒覺得簡府距離尹宅有多遠,此刻她意興闌珊地看著車窗外,遠遠近近的行人往來經過,小販叫賣聲好似樹上蟬鳴一樣沒有實感地散在四周……她恍然發覺,這條路竟是這樣長。

馬車行到市集正中,兀地,視野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簡成仁。

此刻簡成仁正帶著一臉諂媚笑意跟身邊的姑娘套近乎。

從前這位簡家的獨苗少爺沒少欺負原主,原主記憶裏他對她從來都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臉上像是刻下了半永久的“老子最牛”,即便景星延陪她回門那天,簡成仁都沒露出過仿佛下一秒就要狂搖尾巴的標準舔狗笑。

簡雲桉今日算長了見識,原來他在外頭都是以這副嘴臉給簡家丟人。

“停車!”簡成仁撩妹的關鍵時刻,她定是得過去給他添點堵的。

簡雲桉興致勃勃下車,唇畔噙笑,步伐端莊,款款走上前假裝不經意地圍著兩人轉了一圈。

簡成仁一見她,面色就是一變,似是害怕被揭穿真實面目,神色間還帶點慌亂,用盡畢生涵養才忍住沒當場發作。

察覺他臉色不善,身邊的姑娘也朝簡雲桉望來。

簡雲桉禮貌回視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讓我看看誰家小白菜這麽可憐居然被一頭蠢豬盯上了”的探究。

然後她發現,這姑娘也是熟人。

四目相對,兩人雙雙愕然。

心理作用驅使,簡雲桉小腹又隱隱作痛起來——眼前的姑娘姿容妍麗、儀態端莊,不過這份端莊的塑料程度堪比她跟景星延的夫妻感情,一眼即知是速成品。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天拉住她說她有血光之災的算命女。

因為給她算了個命時隔十幾年重被季家尋回的這位季姑娘顯然也認出了她,且似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她寫進了秋後算賬的小本本,扯住她的袖子就不撒手,生怕她跑了似的。

簡雲桉不明所以:笑話,她這做“債主”的跑什麽跑?

三人小動作一堆,眼神一通亂瞟,卻沒一人吱聲,場面一時頗為尷尬。

終於,身兼季家小姐與算命女雙重身份的季夏姑娘打破沈默,理智地與簡雲桉抱團,把尷尬悉數留給了簡成仁一人:“這位公子,我與景夫人還有事相談,便先失陪了。”

“不妨事,姑娘請便。姑娘初來乍到,來日如有機會,在下再領姑娘好好賞賞這京城風物。”簡成仁一番話說得風度翩翩,裝得竟頗像那麽回事,讓簡雲桉有種他這輩子從沒跟人掐過架的錯覺。

季夏聞言,朝他禮貌地溫婉一笑,答得不卑不亢:“公子好意我心領了,但前陣子我四處拉人算命的時候,將全京城都踩了個遍,委實沒有再被人領著轉的必要。”

言外之意,京城這一畝三分地,我比你熟,少班門弄斧。

簡成仁聞言,臉頰肉再撐不住,洩了氣似的垮下來,簡雲桉樂得看他吃癟,對這位野路子季姑娘的觀感也好了許多,在心裏自動她減刑三年。

季夏說完,為證明自己與簡雲桉真有事相談,扭頭便拉著她走遠了。

街上行人太多,沒合適說話的地方,兩人俱是皮笑肉不笑地並肩繞了一圈,後因卞遵的虎視眈眈,簡雲桉不大好跑遠,便把季夏拉到了自家馬車上。

上了車,身邊沒了旁人,簡雲桉又早已見過她的真實德行,季夏再懶得裝那副名門貴女相,大咧咧岔開腿靠上了車廂。

簡雲桉從小家教嚴苛,外人面前坐姿依然端正,而且為鋪墊秋後算賬的氣勢,她昂首挺胸,還更多了幾分颯氣。

作為一名畫陶瓷畫的文藝女青年,算賬之前,她很是做作地在心裏遣詞造句一番,也正因此才稍慢一步痛失了開口先機。

“景夫人,我可算逮著你了。”季夏不講究用詞,但勝在情感澎湃,樁樁件件細數近日來的不痛快:“自從我被認回季家,你知道我多不自在嗎?我算命那一套命根子都被收了,鬥智鬥勇好幾天才偷回一本易經和一個小卦盤;而且我平生頭一回聽說站相、坐相、走姿什麽的還得訓練,站不正坐不直能死還是怎麽著?大戶人家規矩真多,這幾天我真是太遭罪了,我再也不是幸福又自由的天地一沙鷗了!”

沒想到對方如此不拿她當外人,簡雲桉驚詫之餘,自也不好在字裏行間裝逼,頗有些入鄉隨俗地收回適才想的那些“你不該故弄玄虛、胡謅是非”雲雲,也把話說的平實。

“站正、坐直自是有好處的,良好的體態可免去身體上……”她先順著季夏的問話答道,說到一半自己都楞住了。

一定是景星延那天給她灌黃帝內經的後遺癥,她年紀輕輕,怎麽也開始在養生問題上拿腔拿調了?

意識到這點,說到一半她話鋒一轉:“聽來你怨氣還挺大的,也不想想是誰非拉著我算命,還算出個什麽‘血光之災’,結果我只是來了月信,為此鬧了好大一個笑話。”

這不是什麽長臉的事,簡雲桉就沒再細說。此刻她望著扁著嘴一臉愁悶的季夏,又記起那日季夫人看向她時覆雜的神情。

景星延說季夫人自從丟了女兒,之後看見差不多大的姑娘都要熱情許多。

“季小姐,文良侯府雖規矩繁多,你自由慣了,適應起來頗有些不易,但十幾年來,你母親一直很想念你。”簡雲桉淺嘗輒止提了一句。

“我娘自是待我好的,可我爹就……其實若我只需待在侯府,收著些性子也沒什麽,可我爹一心想趕緊把我甩出去。”提及此事,季夏又想起簡成仁,毫不掩飾地緊蹙了下眉頭:“哎,聽說剛剛那人是你弟弟啊?”

“不是,”簡雲桉想都沒想地反駁:“他是我娘的夫君的兒子。你跟他怎麽回事?我瞧他對你很有些意思。”

“不是他對我有意思,是他爹相中了我爹的身份。你也知道,我在外流落多年,外頭都說我粗鄙不堪、神神叨叨、沒教養什麽的,甚至還有些人私下暗傳我八成早就失了貞……”談及這些,季夏卻一副很沒所謂的模樣:“我爹嫌我丟人,想給我找人家嫁了,正巧簡家有意攀附,我爹就想把此事應了。我娘為此跟他小吵過幾場,但她做不了主,最後我爹念著夫妻情分雖沒給簡家準話,卻也是有意促成的。”

所以簡成仁才敢光天化日接近文良侯府的女兒。

“怎麽能這樣?”同樣經歷過逼嫁,也同樣有個不怎麽樣的爹,簡雲桉很是能感同身受:“嫁人是你自己的事,豈能由著旁人做主?簡成仁不是什麽好狗,要嫁讓逼你嫁他的人去嫁,無論如何你都不能便宜了他!”

“我覺得也是!”季夏深以為然地重重一點頭:“所以我決定趕緊找個別人喜歡,打消他們這個念頭。”

“這倒也不必……”簡雲桉對她的想法不予茍同:“你別犯傻,嫁誰喜歡誰不是隨隨便便的事,這兒和離麻煩得很,你不能為擺脫一條狗而隨便委身給另一條。”

季夏神秘地朝她搖搖頭,眨巴著清澈且愚蠢的眼睛示意自己沒犯傻:“這兩天我蔔了一卦,算出了我的良緣將會出現的時間和地點。”

“這……這能準嗎?”簡雲桉覺得有些荒謬,正緣小測試這些,她在現代時偶爾也會測著玩玩,結果可謂五花八門:她的正緣一會兒成熟穩重大她十幾歲,一會兒年輕活力年下小奶狗,偶爾還誤入一個耳釘痞笑強制愛的非主流。

季夏卻對自己算出的結果很是自信:“跟你說吧,我被人販子拐走後,路上被一位雲游道人救下,也就是我師父,很早以前他老人家就算出我命中會有段錯誤姻緣。為能避掉這一麻煩,盡早找到命定良緣,前陣子我連續一百日,每日為一個已覓得良緣之人無償算命,在姻緣方面攢夠了功德,算是破了這一局,算出的結果一定準的!”

她說完又順勢解釋了一句:“在那一百人裏,你是最後一個,那天街上行人太少,我真是沒辦法,只能強拉著你算,不然百日一斷,我就又前功盡棄了。”

她說了個“又”字,此前應是半途斷過好幾次。

簡雲桉吃瓜吃到自己頭上,心跳登時一亂:“你的意思是,我也算……”

已覓得良緣之人,也包括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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