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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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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家

俗世正值大年初五,新城的人們也還處在過年的餘韻中,然而原本該因集體休假而冷清的川原辦公大樓裏,卻已維持了幾日的嘈雜繁忙。

嚴今期踏入川原大樓——經過幾日的忙亂,此時已經無人有閑暇去在意她隱市中人的身份,大樓通道處的終端檢驗裝置也早就因無人在意而罷了工。

她上了三十五層,見標著“部長辦公室”的房間大門竟敞開著,遂輕輕敲了敲門板,以示禮貌。

“嚴大夫?”過顯茗從堆成山的雜物中直起身,驚訝了一瞬,反應極快地笑道,“快請進來吧,有些亂——不要在意。”

嚴今期朝她及一旁幫忙的白微打過招呼,餘光瞥見她滿桌的待整理的東西,而一旁的櫃子則已經空了出來。

“冒昧請問,您這是……打算辭去川原部長的職位麽?”

“正是,”過顯茗不在意地一笑,“直說無妨,反正過兩天也要正式宣布了。那次幫知會出逃的事,雖然最後沒有查到我身上,可我到底是參與甚多,自知不便再繼續主事,正好,川原到了疊代的時候,我便自請退任了。”

嚴今期:“您需要幫忙嗎?”

過顯茗欣然頷首:“多謝,那便有勞嚴大夫,幫我將這些文件按序號整理一下罷。”

嚴今期想了想,開口道:“那麽繼任者,想必從資歷上看,應當是從川原幾位德高望重者當中選取了。”

過顯茗笑了笑,不介意與她繼續聊下去:“監察處申勘做個處長蠻好,可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更進一步的料子。辦事處的莫臨風麽,也不那麽合適。”

嚴今期看向白微:“那麽……或許白老師?”

白微今日面色難得不太冷漠,雖沒答話,卻還是神色和藹地搖了頭。

過顯茗替她說:“她不去——當時撈知會出來,她也出了力,終是不便再過多幹涉川原的事情,再者,記憶管理的事務與川原還是並行為佳,不宜重疊。其實啊,過幾日的川原也不再是從前的川原了,隱市如今有合並的傾向,川原即將迎來大改,會融入許多隱市的先明理念,所以川原部長的人選,或許不見得會限於川原舊有部署呢?我雖撒手不管了,可在川原還有朋友,她們私下也給我透過一些信息,部長選任一事不會如大家所料的那樣按部就班。”

嚴今期沈吟片刻:“過老師,說起隱市,其實我今日前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過顯茗:“請講。”

“可否請問,”嚴今期道,“川原這邊會如何處置宗雲鄉前輩呢?”

白微收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又恢覆如常。

“她麽,”過顯茗道,“川原現在應當還在商議。只因有關律令都面臨大改,譬如知會過去的那些事情,如何懲處,目前也還未說定,只是大致確定不是什麽大過,才讓她先停職等待結果。宗雲鄉做的事情,就要嚴重多了。我知道的就這些,後續如何處置,就要看川原如何界定罪責了。”

嚴今期尚未開口,白微卻出聲道:“你是想給她求情麽?”

嚴今期猶豫了一下,終是肯定道:“是的。雖然其罪責是一定的,且有懲處的必要,但或許可以從其他角度,去重新判定對她的處置呢?”

過顯茗頷首:“辦法自然怎樣都有,不過你找我是沒有什麽用處了——為何你從未想過另一種途徑呢?”

嚴今期一楞:“什麽?”

過顯茗笑瞇瞇道:“從新部長上下手啊。”

“新部長?”嚴今期遲疑道,“難道……您是指,知會?”

過顯茗笑了一聲:“她啊……那也不是不行。你回去問問她願不願意吧。”

“我看她就算了吧。”說起梁知會,白微習慣性地臉色一撂,冷哼道,“她自己身上汙點也不少,以她那個性子,遲早把新城鬧翻天。”

嚴今期欲言又止:“……”

“我剛剛不都提示了麽?”過顯茗笑道,“新部長一職也想從隱市裏選,這幾日你在隱市裏也立下了一些威望,為何不能是你呢?你不想試一試嗎?”

嚴今期徹徹底底地楞住了。

**

嚴今期心事重重地垂眸走回家——沒錯,“家”。

梁知會剛拿回川原存款的第一天,就精神百倍地直奔辦事處,一次性結清買了一間寬闊的大房子,拉著她一起搬了進去。

她們由此有了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家”的地方。

嚴今期推門進去時,尚且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眼角突然晃了一下,一回神,就見梁知會腦門正中間別了一支眼熟的粉色小簪花,活像俗世貴族家裏養的頭戴小花的長毛異域犬。

梁某犬扒著門框,手指勾著一只小錦囊,在她眼前左右晃來晃去。

“讓開一點,”嚴今期無奈笑道,沒註意到她手頭拿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我要進門。”

梁知會橫著一竄,擋住她進屋的路,不依不饒地問:“這是什麽?這是什麽?”

嚴今期這才定睛一看,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東西後,她臉下一熱,伸手去搶:“給我!”

“不給,”梁知會早有準備,把手背到身後,嬉皮笑臉道,“不好意思啊,我已經打開看了噢——這不能怪我,它和那幾個盒子放在一起,我自知記性不好,便心道,這也是和我有關的東西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就打開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

嚴今期把她壓在墻上,伸手去她背後掏,笑道:“看就看了,怎麽了?”

梁知會煞有介事道:“沒想到啊沒想到,嚴大夫竟是此等道貌岸然之徒,表面對人愛答不理,實則還偷偷留著人家的頭發,還用個小錦囊裝著?”

嚴今期從她手裏抽回皺巴巴的錦囊,順手掐了下她的臉,轉身拆開自己看,一邊不在乎道:“是又如何?我怕你說麽?”

“你都刀槍不入了!”梁知會從後面抱住她,探頭一起去看錦囊裏的東西。

“過譽過譽,還是不如支半仙。”嚴今期邊拆邊回憶道,“當時從山中村出來那晚,你剪下來的那一縷發絲還掛在我頭發上,事後我也沒能理下來,再者也沒那麽多忌諱,便一刀一起剪了……最初只是不知如何處理,扔了總覺得不太好,便放在那裏了。”

“然後……”梁知會興奮道,“還專門拿個錦囊裝著?”

嚴今期不輕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額頭:“這是你裝薏米的錦囊。”

梁知會:“……”

好的,原來是廢物利用。

梁知會:“我不管,反正結發為妻妻,你就是我的妻了。薏米好啊!裝薏米的錦囊怎麽了?袋子自帶本人氣息,再搭配你親手剪的發結,象征我們情比金堅。”

嚴今期笑著去看自己的箱子,卻在打開箱子後笑意一收:“我東西呢?”

梁知會裝傻:“什麽東西?”

“那套白玉首飾盒,還有裝銅鏡的那個盒子。”嚴今期攤手,“去哪兒了?老實交代。”

“不知道啊!”梁知會半點不卡殼,指著箱子,“裏面你衣服什麽的不都還在嗎?我什麽都沒動呢!”

“什麽都沒動,那你是怎麽找到錦囊的?”嚴今期拍了下她纏在自己身上到處亂摸的手,“你給我藏哪兒了?”

“說了不知道嘛,那些破爛有什麽好?不要就不要了嘛,以後我再賠你新的。”梁知會笑嘻嘻地試圖把這個話題略過去,“你今天去找老師了,怎麽樣?”

嚴今期:“她即將辭任部長一職,還讓我去試一試新部長選舉。”

“可以啊!”梁知會道,“你很合適,對川原、隱市兩頭的東西都很熟悉。對了,記憶管控的事呢?”

“那個會慢慢放開,以避免行事過於激烈。”嚴今期道,“為了保障後續制度實施的順利,白老師那邊選了一批自願的試驗者,據我所知,目前第一批記憶恢覆者已經拿回記憶了,你沒聽說?”

“啊,”梁知會道,“是了……顧影和林辛恪都是第一批。去看看她們?”

“……等等,”嚴今期道,“你先把你頭上那朵花取了。”

梁知會一邊取一邊遺憾道:“多有創意的戴法啊!”

嚴今期:“……”

二人並肩出門,梁知會得了顧影的回覆,得知林辛恪此刻與她待在一起,倒是省了一趟,就直接去了她的休息室。

一推門,便發現門被提前虛掩著,索性敲了兩聲便進去了。

顧影正仰臥在椅子上,對著一堵墻壁發呆,聽見聲音,緩緩地轉過目光:“坐,隨意點。”

梁知會:“還好吧?”

顧影:“你說呢?”

“沒事,我當時反正是睡了兩天。”梁知會不客氣地坐在她旁邊,露出毫不掩飾的好奇心,興致勃勃道,“如何如何?我以前的底褲都被你扒掉了,你之前不記得也就罷了,現在我可要問回來——你前世是個什麽人物?”

“慚愧,不是什麽人物,”顧影白她一眼,繼續有氣無力地攤著,“死的年紀比你早幾年,也還沒成婚什麽的,不過倒是有個很要好的朋友。”

“女的男的,”梁知會津津有味,“然後呢?”

“你什麽癖好?”顧影沒好氣道,“此前倒也罷了,昨日恢覆記憶後,我猶豫再三,就當成去俗世看了……幾經波折,才找到了她。她已經……”

梁知會:“已經什麽?”

顧影眼裏閃過一絲黯然:“早就已經成親,現在還有了兩個孩子,都有半人高了。我……幾乎有點認不出她。”

“正常。”梁知會安慰道,“我當時看前世,也想蒙著一層霧。你也不必怎麽傷心懷念,你選擇找回記憶,不就早就做好接受落差的準備了麽?”

顧影嘆道:“話是這麽說……可終究都是真真切切屬於自己的過往。舊人舊事重回腦海,卻因中間隔著一段新城歲月,隔著生死兩世,顯得就像一場繁華靡麗的舊夢……辛恪還在裏頭睡著呢。”

梁知會:“她怎麽跑你這兒睡?”

顧影:“她提前找的我,說怕找回記憶不好受,好歹找個伴一起受。你進去看她嗎?”

梁知會:“算了,我也知道那感覺,讓她睡吧。”

“既是自己的舊事,”一旁,嚴今期突然向顧影問道,“雖必然會有些回味與生澀,可為何會難受至此呢?”

聞言,梁知會眼神動了動,卻沒開口。

顧影皺眉想了半晌:“怎麽說呢?打個比方,當你一直以為自己是現在的自己,可突然有幾十年的事情與情感紛雜在一起湧入你的腦海,而這些事情告訴你,你其實原本是另一個人。”

嚴今期沈默了,而梁知會亦罕見地沒再搭話。

“所以恢覆記憶這事,要找一小群自願的人先試一試嘛。”顧影自嘲笑道,“畢竟……一個弄不好,可是會瘋掉的。”

二人與顧影告辭,便慢騰騰地出來,踏上新城的街道,走上回家的路。

或許是受到顧影那一席話的影響,較之來路,顯然歸路之上,兩人間的氣氛莫名沈默了不少。

她說的是真的嗎?

嚴今期餘光看著梁知會的側影,很想這樣問她。

半晌後,嚴今期先開口:“找回記憶前後,差別真的很大嗎?”

“大嗎?”梁知會不在意道,“哈哈,就那樣吧。你難道不覺得本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采飄逸、找打找抽麽?”

嚴今期搖搖頭,另有所指道:“你總是這樣。”

梁知會頓了頓。

“總是這樣避而不談,對不想說的話題輕輕揭過。”嚴今期道。

梁知會輕輕“哦”了一聲,含含糊糊道:“你也知道嘛,那就別問了。對了,正好路過,我去給家裏買點東西,馬上就來,你在這兒等我?”

嚴今期點頭。

她看著梁知會進店,然後游刃有餘地就開始與店主嘮起了嗑,片刻後好像說到什麽,面上洋溢起笑意,還擡起頭,眼裏帶笑地朝嚴今期這邊望了一眼。

嚴今期突然就想起了先前自己遇到的那位店主。

那位始終記掛自己的女兒的店主,曾在無意中對她說:人活一輩子,要是連個記掛都沒有,不是多少有些不得趣麽?

她出神地看著梁知會一會彎腰、一會墊腳地拿各種東西的背影。

找回記憶的過程固然痛苦——可你在失去記憶的那段日子,在我缺席的那段日子裏,也會這樣了無記掛並不得樂趣麽?

“想什麽呢?”梁知會甩著兩袋東西出來,纏住她的肩,語氣裏帶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撒嬌的意味,“哎呀,都過去了不是麽?不計較過去的事情,這不是你一貫的說法麽?別擔心了,也別問了,更不要自責什麽的——我現在不是好好地在你身邊麽?”

嚴今期笑,握住她攬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剛才跟店主說什麽?”

梁知會來勁兒了,一瞬間進入狀態:“我說——外面等我的那個是我妻子,跟我很配吧?店主說——是啊是啊!那可太配了,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嚴今期知道她在玩笑,即便談話內容和她有關,也不至於浮誇至此,卻也不反駁她,而是無聲地抿嘴笑著。

她任由梁知會沒個正形地吊在自己肩上,只覺得心裏始終硌著的一塊巨石,仿佛也被即將到來的春暖消融了下去。或許總有一日,待到草長鶯飛,待到綠樹成蔭,這塊石頭終將迎來徹底消弭的那一天。

拜梁某人所賜,兩人歪歪斜斜地走在大道上,時不時地說笑玩鬧兩句。伴著成雙成影的路燈,二人不離不分的背影勾勒出了一副歸家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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