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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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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

梁知會擡手一指:“這棵東西是什麽玩意?怎麽長得這麽像寺廟道觀裏的許願樹?”

“因為它就是許願樹,”林辛恪說罷,又補充道,“理論上來說。”

梁知會:“誰的願?”

“俗世的。”林辛恪示意她走近,“你應該知道,隱市現在在各方面都與川原有所比對,川原有自己引以為支撐的任務,我們也有。這樹上的都是俗世的各種許願,我們的工作就是酌情替其滿足願望——當然,肯定不是所有,在幫俗世實現之前,我們會有層層篩選,篩掉做不到的和有違常理的,這個院子的人就是負責這個工作。”

梁知會看著密密麻麻且還在時不時成片增多的紅色絹緞,面露不爽地挑眉:“你們就讓今期做這個?這種工作量又大又枯燥費眼睛的活?”

“……”林辛恪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同事端著一大盤子的紙條走了過去,壓低聲音朝梁知會道,“這裏人都是做這個的,你要不要小聲點?……我們也是有分工的,一篩二篩,每個人看的許願條數量都是一樣的。不過因為宗前輩對嚴大夫委以重任,所以她看的是三篩……當然工作量也會比別人多一點。”

二人面對面,用餘光目送那個端盤子的同事走近了屋內。

“竟然還用紙條辦公。這上頭掛的不會也是真的紙條吧?”梁知會上前去摘那個樹上的紅條,結果一碰就把它拽了下來。

林辛恪:“……”

梁知會沈默了半晌,若無其事地翻到紙條背面:“讓我看看上面寫的什麽……許願今秋收成足二石,百扶縣董八——你確定這也能幫他實現?”

林辛恪:“大概不能,所以應該會被篩掉——你快掛回去!”片刻後,她嘆了口氣,目光投向梁知會:“你怎麽看?——這棵樹,還有隱市的任務。”

梁知會聳聳肩:“有點無聊。”

林辛恪:“我就知……”

梁知會:“但也有點意思。”

林辛恪一卡殼。

“無聊是因為,說白了——大多數的願望都僅僅是欲/望罷了。”梁知會翻動著樹上的一條條紅綢,“求財,求功名,求姻緣,求子……當然,也有求痊愈的,這倒與前面的不同,不過我有時覺得代政那家夥說的鬼話有幾分道理。”

林辛恪:“什麽?”

“他說,各人有各人的命。”梁知會道,“此話有理——沒人管得了天下人。世間有喜樂就有悲離,悲歡離合本就構成了人間的正常秩序。試想今日你滿足了他求宅的欲望,明日他若又向你求田,屆時你又該如何?專門建一個這樣的機構來滿足世人願望,屬實沒有必要,換句話說,此舉既無大功,亦無足為過。”

林辛恪:“話雖如此,我們也是講求能幫一個是一個,所以不也配套有篩選工作麽……對了,我剛剛查了手冊,你剛才翻到的那個求收成的,不一定會被篩掉,有的被判定為困難的就會通過我們的篩查,得到幫助。”

“啊,這樣麽。”梁知會不置可否道,“人家明明是求老天,求神佛,結果神佛還沒應,你們隱市就去越俎代庖了?川原那群人一口一個凡世叫著,話裏話外把自己當神仙,你們這個也有個異曲同工之妙了。”

林辛恪還未及說話,便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不正是因為神仙不回應,便由我們凡人自己回應麽?”

梁知會被這話說得呆楞了片刻,回頭看去。

林辛恪輕咳一聲,率先招呼道:“宗前輩。”

“有意思的呢?”宗雲鄉卻沒在意,看著對梁知會道,“是什麽?”

梁知會回過神,一本正經道:“有意思的是,隱市做的事顯然比川原的更有價值。”

宗雲鄉面上露出肯定的微笑。

林辛恪:“……”

這是臨場反應吧?是的吧?!這貨還真會投其所好!

只聽梁知會繼續道:“川原的任務屬於精神領域,而隱市所做屬於實務。從判定價值標準的層面,顯然隱市的任務更加清晰,具有較高可行性;此外,川原的任務因不可抗力因素常常需要我們進行回鍋售後,這側面證明了川原任務的價值意義較為有限,但顯然隱市的任務不會出現這個問題。舉個例子,川原憑執事炎氣助人安枕,這就像佩戴一個散發藥氣的香囊,藥氣散完,藥效也就沒了,只能寄希望於任務對象自身條件,形成良性循環;而隱市所為雖有待規範,卻是實打實的幫助,如世人身體有疾,則醫之。”

“你說的不全。”宗雲鄉道,“較之川原,我們所具有的先進性不止如此。我們會打破川原兩世不相通的苛律,盡可能地將新城之物用到凡世,以助世人。單就我所熟悉的醫道而言,原本俗世有許多不治之癥,若研磨新城之藥摻雜使其服之,則可救人於無形。”

恐怕光是這點就夠吸引今期了,梁知會心裏盤算道。

她想起什麽,說:“昨日我在凡間竟用的是本相——隱市自己有傳送器,是好事,不過用本相還是終究不妥,若被前世故人認出,難免惹出事端。”

“誰告訴你我們用的是本相?”宗雲鄉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們平日裏都是用的化像,至於你昨日能用本相,那是因為這是嚴大夫特地為你求來的。”

梁知會:“……”

她稍稍一想,就想出了其中的關竅,心裏一熱——嚴今期知道她苦於兩世之隔已久,想必特地給她求來了用一天本相的特權。

梁知會繼續道:“從前在川原,為了避免界定‘攬財’定義的邊界,執事但凡在俗世交易,都會被一桿子打成違規,但據我觀察,隱市似乎沒有這些條條框框。”

“川原以前也不是這樣古板的。”宗雲鄉臉色掛著毫不真誠的懷念的神情,“你猜川原是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正是本人被川原開除的那個時間。”

梁知會:“好像聽說過,你從前也在川原做過——可你不是沒消除記憶嗎?你怎麽能進川原?”

宗雲鄉點頭:“因為,也正是在我鬧出事情後,川原才開始要求必須消除記憶的。”

梁知會:“……失敬,原來您就是上一輩的違規翹楚。”

宗雲鄉:“那時川原的執事既有涼性也有炎性,完成任務的方式各種各樣——你那個薏米的法子我聽說了,放十年前根本就算不上什麽大事。我們最常做的就是顯形,然後假借一個凡間身份接觸任務對象,打開思路,用千奇百怪的方式助其解除憂慮。所以你也就理解了,當時全然沒有這麽多條條框框。後來麽……”

梁知會嗅到了桃色氣息,悄悄豎起耳朵。

宗雲鄉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你過老師是我前世青梅,所以我後來經常借機回去找她。再後來麽……自然就假借身份做了些行方便的事,幫個小忙、解決個小麻煩等等——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不難理解,這不就跟你對嚴大夫做的事一樣麽?”

梁知會假笑道:“理解、理解。”

原來就是你這卦事兒害得我總被白老師遷怒。

宗雲鄉:“都是些不足掛齒的小事,可川原仿佛如臨大敵——呵,小題大做的東西。”

按你這行事手段,看上去可不見得是“小事”。

梁知會嘴上道:“後來你就出來成立隱市,川原也因此設立許多規則,完成任務的手段也逐漸僵化,逐漸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如你所見,”宗雲鄉道,“川原已經不堪為繼,我希望發展一個真正能有助於世的組織。新的組織因任務需要,會重用涼性,當然,如你這樣德才兼具的炎格也在我們邀請範圍之內。此外,我們不會設置嚴苛的兩世之防,首先是前世記憶,我們會向新城有關部門爭取,以求最大程度自願化;其次是任務執行會有更大的活性,無論是執行內容,還是執行方式。”

“挺好的,”梁知會伸出兩根手指,“不過,我還有兩個問題:一,任務執行的標準如何規範,究竟何為好,何為值得執行,僅僅依靠隱市人的素質可不能做到你的構想。二,記憶拿回是好事,大家若是用此去報報恩、幫幫親友的也就罷了,可若有個別極端者,憑此為害他人,甚至有仇者謀財害命,隱市對此又當如何管控?”

宗雲鄉臉色一變,眼裏晃過一閃而過的淩冽:“‘極端者’?梁大小姐,你如何定義‘極端’?受害越嚴重者,越有可能覆仇,所以越可被稱為‘極端’麽?就因為她們受害,所以就被稱為極端?”

梁知會一楞,擡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既然保留記憶,那就必然要考慮這個可能……”

“宗前輩。”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宗雲鄉看了梁知會一眼——這一看讓梁知會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只覺得裏面有若有似無的陰郁。

宗雲鄉飛快調整了神色,那絲晦暗仿佛梁知會的錯覺。

“今期,”她轉身道,“你來了。”

嚴今期走近打過招呼:“前輩,知會沒給隱市惹出麻煩吧?”

宗雲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四周安靜了兩秒,林辛恪忙輕咳一聲,扯笑道:“她好像扯壞了一個綢帶,嚴大夫你得幫她賠錢啊。”

“若有冒犯,著實抱歉。”嚴今期警告般地輕輕瞪了梁知會,向宗雲鄉頷首,一語雙關道,“該賠不是的,我都可以替她賠。”

“沒什麽麻煩,”宗雲鄉擺擺手,頭也不回地擡腳就走,“就是講話習慣不太好,話裏話外一股姓白的風氣。”

等人走了,嚴今期又看向梁知會,微微皺眉:“你又怎麽惹她不高興了?在川原惹白微,在這裏惹她,兩頭都能得罪,上哪裏去找你這樣的人才?”

梁知會被她剛才那一眼瞪得通體舒暢,尾巴都要翹上天了,過去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天快亮了你才睡,這才幾個時辰,怎麽就起來了?”

林辛恪沒有多想:“天快亮了才睡?你們昨晚幹什麽去……了。”

說到後面,她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只見梁知會著丟人現眼的家夥露出害羞的表情,原本纏著嚴今期手臂的爪子順勢就松松地攬著她的雙臂,下巴擱在嚴今期肩上,半露不露地將臉藏在嚴今期身後。

嚴今期:“……”

“啊,哈哈,哈哈!”林辛恪幹巴巴地笑道,“我先走了,先走了!哎我去……去幹什麽來著?啊!我知道了,我去、我去找下宗前輩!沒錯,剛剛她走的很匆忙,我去看看、看看……”

說罷,一溜煙地沿著宗雲鄉離開的方向跑了。

嚴今期一把將某個姓梁的從身後揪出來:“你現什麽眼?”

梁知會無辜地眨了下眼:“我什麽都沒說啊,難道給人傳達了什麽信息嗎?”

嚴今期不想理會她:“你剛剛又在跟宗雲鄉說什麽?”

“哎,都說了沒說什麽。”梁知會一步上前又撲在她身上,仗著左右無人抱著她,臉貼在她脖子上,嗅著她的衣領,“你出來前沐浴了?”

嚴今期深吸一口氣,包著她的臉把她推開:“宗雲鄉到底是我前輩,又對我不錯,我是願意給她尊重的。隱市有什麽問題,你提的渠道多了,隱市也可以改,但你沒必要非到她眼前說。”

“知道了,知道了。你現在什麽打算?”梁知會稍微分開點,手黏黏糊糊地拉著她,肩膀和她貼在一起,“難道就決定跟著隱市幹?”

嚴今期:“至少目前是如此。川原那邊如果沒有挑起爭端的打算,就暫且這樣,能和談最好。以後二者是合並還是對立,都只能因勢而為,如果一定要有偏向,那我會站在隱市的角度來考慮事情。你呢?我猜,你做不到完全與川原對立吧。”

梁知會收了玩笑的神色,陷入沈默。

她默認了這個說法,略過了這個話題:“不過,川原最後是什麽情況,現在也不好說,老師目前也還沒覆職吧?”

嚴今期:“其實就算假設她退了,你也做不到與川原對立吧。”

梁知會無聲地嘆了口氣,從歪歪扭扭的姿勢站直了:“不至於到對立的地步吧?其實說白了,川原現在也不認我,我也對那地方沒那麽強的信念感,要是有一日真的劍拔弩張了,我大約就躲在你背後跟著你,反正我相信你的判斷,你去哪裏我就跟著去,你做什麽我就跟著做。”

嚴今期半晌沒說話,看了她一眼後,目光就落在了眼前的許願樹上。

廣袖下,梁知會感覺對方的手緩緩地回握著,她順勢動了動手指,在袖中與嚴今期十指交握。

梁知會輕輕將額頭與她抵在一起,輕聲道:“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嚴今期擡眼,安靜地看進對方的眼中。

二人頭頂,滿樹紅綢寄托著無數世人的願景,獨有的光華流轉在眼角眉梢。

“我說,願望本質是欲/望。”梁知會就在這棵剛被自己嘲笑過的許願樹下,低聲說道,“過去的一年半裏,我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未來,自然也沒有欲/望,沒有願望。可現在,我有了——今期,我也想許願。”

嚴今期:“什麽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梁知會在樹下的陰影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仿佛暗示著什麽。

“許給樹做什麽?”嚴今期一語雙關,輕不可聞道,“這樹的願望都是要交給‘人’的。與其許給它,不如……直接許給我?”

嚴今期讀懂了她的眼神,梁知會聽懂了她的話——

她說,願望是你。

她答,願望是我,不如直接許給我。

梁知會一向不喜歡忍什麽。她在這焚著清淡花香的院子裏,在無數世人的願景面前,稍微往前湊了湊,閉上雙眼,就輕輕地貼上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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