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謀

關燈
陰謀

新城。

天色逐漸暗沈下去,街市與高樓一點一點地沈入黑夜。

街上的一家小店裏燈火通明,店主熱火朝天地準備著今晚的現煮夜點,以便在天寒地凍中,迎接可能到來的客人。

一屋的蒸騰熱氣中,門口的鈴鐺清脆地“叮鈴”了一聲。

店主擡頭,隔著氤氳熱氣,看到了一個穿白色長袍的客人。

“您好!”店主熱心地朝她招呼道,“還是和前兩天一樣,一份素面嗎?”

客人:“是,多謝。”

店主瞧瞧留意了這幾日,發現這位客人用終端付款用的越發嫻熟了,儼然叫人看不出是個三天前才“滯留”的新人。

——除了她身上那件“滯留”自帶的素色長袍。

“是剛來新城沒幾天吧?”店主守店無聊,試著和她閑聊,“白日裏可以去買幾件新城的衣裳——對面那片店鋪就有。要過年了,正好添點新衣裳不是?”

客人似乎有些出神:“……要過年了?”

店主:“是啊,咱們新城還是用的凡世歷法。雖然死過一回……但既然能繼續過日子,不都是一樣的麽?”

客人笑了一下,附和道:“您說的是。”

“趁早買新衣裳,否則人家看你便知是新來的——你缺錢嗎?”店主脫口而出,說完才發覺不妥,“哎,我是說,缺的話我可以借你——反正新城總共沒幾千人,全是實名。”

客人:“多謝您。有位……朋友,接濟了一些,暫時不愁衣食,不過這些花銷,日後肯定是要還她的。您知道這新城裏有哪些營生可做麽?”

店主:“那你就問對人了。排第一的不就是那個川原嗎?放俗世,川原就是官府、就是朝廷,吃的官家飯,最穩當。其次就是別的,比如有個研習館,裏頭都是學問人。還有就是像我這樣看店的很多,另外幹力氣活兒的也很多。凡世有的生計這邊幾乎都有——您從前可有學過什麽,或者做過什麽?”

客人:“從前在醫館。”

“唉喲!”店主讚嘆道,“那您可來對地方了!你一定得去看一看新城的醫藥,那可得大吃一驚了!什麽點滴啊,口服液啊,那種小藥片——不如指甲大,一顆就可以當凡世幾壺苦藥!”

這客人果然來了一些興趣——分明還是那同一個人,可一談到正事上,從頭至尾的神情語氣頓時就煥然一新,與閑聊時判若兩人。

“這是什麽道理?”客人道,“都是用於什麽病癥的?難不成是將藥材磨成粉末,壓成小片,把凡世的抓藥材改成了抓藥片?”

“不是不是!”見對方來了興致,店主說得更加起勁兒,“‘今時不同往日’咯!譬如你有個頭疼腦熱,在凡世,你們大夫得煎些祛風驅寒的藥材,是不是?可在新城,你只用吃一顆那個小小的藥片,其他的都不用了!那藥片裏什麽都有,一片管全部。還有啊,什麽止血的,治皸裂的,治淤青的——內服外敷,什麽都有!”

客人似乎沈思了一陣。

“那,這些藥也能被帶去凡世用麽?”

店主一楞,想也不想道:“當然不能!這是違規的,而且是嚴重違規!律法我不懂,但一切涉及到兩個世道交互的事情,都是被嚴厲禁止的。再說,去俗世這事兒,整個新城只有川原的執事能有機會做,你該去問她們。”

客人喃喃地重覆了一遍:“‘嚴重違規’?”

“是啊!”店主壓低聲音,神秘地將手附在嘴邊,“我聽說川原那群執事裏最近出了個怪胎,你猜怎麽著?違規出名了!挺年輕一小姑娘,天天違規,三天兩頭害得川原開大會,把川原鬧得雞飛狗跳。而且據說業績還挺好!再加上有點‘背景’,再是違規也沒人敢動……”

“……”

客人不知為何有些臉色怪異,幾次三番地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片刻後,她只好岔開話題:“那些藥既然這麽管用,若是能被放在凡世,能救多少人的性命?若是救人也算違規,這律令豈非多少有些不知變通?”

“慎言!”店主低聲說罷,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黯然,“……不過,我卻太知道你想說什麽了。我在凡世有個女兒……當年把她生下來,幾乎要費勁我全身氣血。我走的時候,她才那麽一丁點大。說來也怪我沒能給她足夠的福報,我家丫頭生下來就缺斤少兩天生不足……我走的時候,她——她情形不太好……現在我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倒是在這新城裏做的風生水起了,可一想到她還在那頭受苦,我這個做娘的卻管不了她……”

說到後半段,店主的聲音已然帶了些哽咽。

客人隔著一口鍋,和她一起沈默著。

鍋裏的沸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就像人心裏沸騰的情感。

“我有時在想,”店主抹了把眼睛,忍著淚往上望去,“新城這些藥,要是能給我丫頭吃上,那該有多好呢?可是我一不能至,二不能見她,三不知她是否早就走了……是,你說人這一死,前世的恩恩怨怨情情愛愛就跟自己沒幹了,可我怎麽能忘了她呢?你說拋開私情不說,就說大家,那世上的人明明能救,難道不該救嗎?那些制定規矩的人這麽能耐,怎麽就不能組織個像川原那樣的,每日專門公事公辦地帶藥去凡世?不能暴露新城?沒問題,那就想辦法遮掩遮掩啊?所有那些顧慮啊規矩的,哪一件能有救人要緊呢?”

“您說得不錯。” 客人垂著眸,安靜地看著鍋裏的不斷升起又破裂的泡泡。然而片刻後,突然,她意識到了什麽,猛然擡頭:“您……還記得生前的親人?也就是說,您沒有消除記憶?”

“不錯。”店主捂了會眼睛,轉身動手去拿碗,“抱歉——面煮久了些,給您重做吧?前世記憶嘛,新城大部分人都消除——反正啊,就算記得,也見不了;不如徹底忘掉。我是不想忘——我在俗世還有個記掛呢。人活一輩子,要是連個記掛都沒有,不是多少有些不得趣麽?只是不消除記憶的話,那就進不了川原做活兒,而且會受到嚴密監控。我不稀罕川原,至於監控,愛監不監。我就一本分守店的,坦坦蕩蕩,不怕他看。”

“原來如此。”客人輕聲道,似乎有些自言自語,“那川原也不是非去不可。只是——我還挺想再去凡世的。”

“那不成咯。”店主攪動著鍋裏的沸水,“保留記憶和去俗世,這兩個就是魚和那什麽掌,不可兼得。”

客人彎了彎嘴角,不再說話。

“叮鈴——”

門口的鈴鐺響了一聲。

店主立馬敬業地招呼道:“您好!”

林辛恪被這熱情的招呼嚇得一抖,若無其事地關上門,回了聲“您好”,就走到原本店裏唯一的客人身邊,說:“嚴大夫,你好。呃……我就是前日跟您聯系的林辛恪——知會的同事。”

“你好。”嚴今期回禮,沖店主道,“勞煩再煮一份吧。”

店主:“好嘞。原來你約了朋友在這兒?難怪你夜夜都來。”

嚴今期晚上來這裏,只是因為想借著這家十二時辰店的落地窗看街景——她對新城那種一按就滿街滿樓亮的小白光很是好奇。這裏的人在這種工具下,顯然擺脫了“日落而息”的規律,夜半三更裏,也能隔著玻璃看見有人在街上游蕩。

她沒有過多解釋,道謝接過了碗,示意林辛恪去貨架另一側的地方聊。

“多謝。”林辛恪忙接過了碗,有些拘束地與她隔桌相對,桌上頓時陷入沈默。

嚴今期:“你在終端裏聯系我,只說想與我聊一下,是有什麽事情麽?”

林辛恪感激她的率先開口,松了口氣:“沒有。其實就是……想和嚴大夫見一見。這或許有些突兀,不過我先前因為找知會幫忙,曾跟她去過俗世,因此有幸和您有過一面之緣,盡管您大概沒有印象。說到這個……您這幾日有聯系上知會嗎?”

嚴今期輕微地搖頭:“沒有。川原那邊,她也沒去麽?”

“過部長——也就是知會的老師幫她請假了。”林辛恪頓了一下,“知會在川原做得不錯——她應該多少與你提過川原的事情吧?”

嚴今期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林辛恪見她這反應,暗自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嚴大夫若是想進川原,大概也不是什麽難處。”

嚴今期聞言一挑眉,終於笑了一下:“是麽,何出此言?”

林辛恪被她笑得臉熱,懊惱著幹嘛非得是自己來這一趟,恨不得原地鉆進地裏或把自己敲暈。

“我是說……因為知會比較了解。”林辛恪想咬自己舌頭,“嚴大夫有進川原的打算嗎?我是說,或許有我可以為您解答的地方。”

嚴今期卻沒順著她的話提問,而是直接越過這個話題:“如果我不進川原,又能怎麽樣呢?”

林辛恪一楞,只覺得嚴今期此刻的目光有些不同尋常,似乎已經透過了一切的掩飾,看清了她想要彎彎繞繞隱藏的真相。

“……”林辛恪最怕這種目光,她覺得或許這就詮釋了什麽是“做賊心虛”。

算了。

“其實——”林辛恪囁嚅了片刻,“其實,我是替一位前輩來的。”

嚴今期毫不意外,不緊不慢地倒了兩杯茶,非常沒有誠意地說了句“原來如此”,然後說:“可以告訴我是誰麽?”

“原則上不行。”林辛恪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交際能力,索性破罐子破摔,“不過說了也沒事,反正她用的也不是凡世本名,沒幾個人知道她凡世的情況。那位前輩的新城名字為宗雲鄉。”

嚴今期點頭。

林辛恪:“新城內,川原因為建立歷史之類的,是現在唯一的官方合法組織。同時還有其他規模較小的社團或組織,大多因為某些共同觀點或志趣而聚在一起。川原倒不至於小氣到直接打散他們——因為律法也沒規定這條,不過明裏暗裏對某幾個不太爽就對了。”

“不難理解。”嚴今期頷首,“俗世鄉裏之間也有類似的情形。所以那位‘宗’,就是某一個組織的組織者?”

林辛恪:“……”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嚴今期:“或許這個想法顯得我有些自大,不過你此番來,不會是想邀請我加入她們罷?”

“……”林辛恪已經麻木了,她道,“是的。事已至此,我也不用再掩飾了……不過有個不情之請,就是可否請求嚴大夫不要將我邀請您一事,還有宗前輩一事告知川原?”

“你也是那個組織的人?”嚴今期微微凝神,“川原會允許其他組織成員加入?你供職於川原,是隱瞞了?”

林辛恪:“……不錯。”

“那個組織不會沒有目的地把你安插/進川原。”嚴今期微微瞇了瞇眼,“而你進川原後,一直跟在知會身邊?”

林辛恪聽到這裏,終於臉色一白:“我……”

嚴今期:“川原所謂的‘任務’,究竟是什麽,又是怎麽分配的?為何千萬人中知會和我恰好分在一起?我不信緣分,也不信巧合。所以這也是你——或者說,你們的手筆?”

氣氛一時凝固如冰霜,周遭迅速沈寂下去。層層疊疊的高聳貨架後,隱約遠遠地傳來店主整理碗筷的碰撞聲和水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