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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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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

“對了。”公主已經被帶了下去,邢韌理了理淩亂的袖口,朝梁知追道,“你也別想著去找那個姓嚴的大夫。一來呢,我這西域藥神佛難醫,普天之下解藥僅有一份。二來——我早就想殺那個大夫了。”

梁知追面色被噎得脹紅,聞言,咳嗽的聲音一斷。

邢韌近乎咬牙切齒:“不知羞恥的東西,她和公主都是。所以如果是被她知道了,那倒也正好——如果你想要她死的話。梁小姐,這幾日別想著告訴誰,乖乖地守口如瓶,兩日後來找我拿解藥,知道了吧?”

梁知追就著方才咳嗽咳出的生理性淚水,故意眨眼,勉強擠了幾滴出來。那點淚水不情不願地被掛在睫毛前,再襯上泛紅的臉頰,還真有那麽點畏懼又無助的意思。

半個時辰後,梁知追面無表情地從後門出了公主府。

她猜測身後有眼睛盯著自己,索性腳步一拐,徑直回了梁府。

怎麽辦?

梁知追腦子中的信息有點雜。

她吃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邢韌真的會給她解藥麽?

或者——有沒有可能,這東西本來就沒有解藥?

兩天……三天,邢韌提到過一個時間——

那個時間就是三天!

如果三天後全城陷入混亂——雖不知是怎樣的混亂,但到那個時候,一個外戚家的小姐是“失蹤”抑或是身亡,還會有人深究嗎?

不知是不是那粒藥丸的藥效,梁知追手腳有些發冷。她握了握拳,調整好神色,敲響了梁文賢的屋門。

“知追?”梁文賢開門,見到她一楞,“有什麽事麽?先進來吧。”

“進去就不必了,我就是來問二哥點事兒。”梁知追放松了神情,故作無所謂道,“我最近上街,怎麽看到好多人如臨大敵一樣,門戶緊閉,商鋪也關了不少。都說是城外叛軍圍城,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說這個啊。”梁文賢不疑有他,笑了一下,不介意抓住這個利用兄長身份、向妹妹指教的機會,“簡單來說,叛軍是北邊離得不遠的一個縣上起來的,一路招兵買馬,朝廷反應不及,被他打到了都城。說是叛軍,其實兵卒素質有限,大多都是從田裏就被抓來,扛著鋤頭當刀劍使。地方上,齊王等藩王也響應了京師的求援,已經在城外駐紮了。城內目前是安全的,所以不必過於憂慮。”

“我就說吧?沒什麽大事,今早衛嬤嬤還不讓我出門。哥,你說這些人怎麽這麽緊張?我今天出去——”梁知追隨便說了一個方向,“越往城南,人就越少,想必叛軍是在城南吧?”

梁文賢:“不錯。”

竟然猜對了。

梁知追:“叛軍怎麽不攻城?還有,齊王呢?齊王在哪兒?他怎麽不開戰?他不是來援助京師的嗎?京師都被圍了幾天了。”

“叛軍不攻城,是因為沒有勝算,只好敵不動我不動。至於齊王,”梁文賢輕咳一聲,壓低了聲音,“或許和叛軍想的一樣?”

梁知追沈吟片刻,琢磨著這句話裏的意思。

“那齊王呢?”她面上不顯,裝出一副不屑的模樣,“他不會也在城南吧?就在叛軍旁邊?”

“齊王?大概在西南罷?”梁文賢道,“你問這個做什麽?行了,這些大事咱們還是少關心。知追,你也別總想著像男子一樣摻和這些事情,你有才華,這我知道,以後成了婚,相夫教子,不一樣有用武之地麽?說到這個,你的婚事,想必馬上也要有著落了。”

梁知追忍住當場翻臉的欲/望,只是表示不解地皺了皺眉:“什麽著落?”

梁文賢笑道:“總歸都是‘親上加親’。祖姑母是當今陛下和齊王的嫡母,姑母又是齊王妃,所以啊,此時城內城外發生什麽,咱們梁家都可以巋然不動的,這也是為何我叫你不必擔憂。至於婚事——你就安心等著消息吧。”

梁知追努力地壓下想要挑起的眉毛,好言道:“那便這樣吧,我先走了,再會了二哥。”

——再也不會,心黑偽善的笑面大蟲。

梁知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沈思了片刻,火速回房,隨意套了身平平無奇的衣物,就推門出去。

衛二正好端著一個簸箕去後廚:“你又去哪兒呢?今兒個還在家吃飯不呢?”

梁知追正正撞見衛嬤嬤的臉,匆忙的腳步終於猛地一頓,臉上浮現出片刻的空白。

自她踏出公主府,她的腦中仿佛就有一個東西催著她,反覆提醒道:快一點、快一點。

邢韌那狗東西欺君罔上欺世盜名偷雞摸狗濫殺成性……總之是個敗壞玩意兒。

威脅她?

梁知追心裏冷笑,她這輩子還沒被人拿著性命威脅過。

與其寄希望於邢韌那黑心的東西良心大發改邪歸正,還不如祈禱太陽從西邊起來來得靠譜。

邢韌沒有繼續讓她活下去的理由。

要是邢韌成功了,他一手遮天之下,難道還會放過她?要是邢韌失敗了,難道他還會大發善心,自己臨死前記得給她解藥?

更何況,所謂的“解藥”是否存在都不一定。

怕死麽?

怕。

梁知追毫不猶豫地在心裏回答。

誰能不怕?

但那又如何?

左右她是要死了,何不黃泉路上多拉一個?她要讓自己的死裨益最大,讓自己死得不虧。

害死她的邢韌首當其沖。若說從服下毒藥的那一刻到現在,梁知追心裏有什麽記掛的事情,那麽唯一一件,就是幹/死邢韌這個欺君罔上的東西。

至於其他,梁知追滿腦子覺得,自己這輩子也沒什麽不舍的。活了十八載,卻倒頭來連個珍視的東西也沒有——這聽起來挺悲哀,不過對於此刻而言,卻也不失為一件幸事。

值到她猝不及防對上衛二——這個發質硬挺淩亂、發絲灰白交織、滿臉褶皺的老婆子。

直到她聽到那句這輩子聽了無數次,卻從來沒有特別的感覺的——“在家吃嗎”。

“……不了。”梁知追聽到自己說。

不了——這個認識如一記重錘,擊得她心口悶熱脹痛。

她永遠都不會“回家吃”了。

“一天到晚亂跑!”衛二沒有察覺異常,把她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你這是換了身什麽破爛?”

“哎,你別管。”梁知追聲音有些發澀,盡力維持著表情,“今天後廚做了什麽?”

衛二:“燒雞!你看,叫你不回來吃?”

梁知追:“你燒菜別放太多鹽,不好吃。”

“要求忒多——你又不回來吃。”衛嬤嬤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知道了,我今天少放鹽。那你幹脆留下吃了吧?”

“不成,今天和人說好了。”梁知追想了想,又道,“昨天下雨又降溫,你腿疼的毛病還犯嗎?”

衛二:“犯,怎麽不犯?老胳膊老腿的,不行咯……”

“把護膝帶上吧。有吧?沒有就從我那兒拿錢。”梁知追說完這句,抿了抿嘴,隨後像是急著躲避什麽似的,匆匆轉身。

“哎!”衛二朝她背影喊道,“夫人今早還問呢,問你去哪兒了。”

只見梁知追駐足,微微側頭道:“她最近怎麽樣?”

衛二:“還能怎麽樣,老樣子。丫頭,你去看她不呢?”

梁知追難得地沒有立馬拒絕。

她的背影孤孤單單地立在小路盡頭。

許久後,她遠遠朝衛二擺了擺手,隨後頭也不回地繞過小門,消失在了一重一重的樹木院墻後。

梁知追踏出梁府的大門,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門前正中的匾額。

不管她愛不愛在這個家裏待,不管她在這座府邸裏受到了多大的委屈,這方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天地,都是承載了她十八年光陰的地方。

永別了。

梁知追收回目光,目不斜視地往城內臨時安置處走去。

安置處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受傷士卒,有人拖著軟面條一樣的腿,嘶聲力竭地哀嚎著,喊叫著大夫來救他;有的人滿臉血汙,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至死都沒等來一位大夫。

梁知追對著一地的呻/吟和血汙,不覺放慢了腳步,她屏住氣息,小心地辨別著空地,放眼張望著,終於在角落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梁知追卻沒有再靠近半步,而是遠遠地看著嚴今期忙碌的背影。

嚴今期原本打算下午再過來,誰知早上被某個姓梁的東西氣地頭頂冒煙,為了躲這只口不擇言的東西,她索性當場便來了安置處。安置處意料之中地缺人,可她沒想到缺到這個地步,忙到讓人短暫地遺忘了其他所有事情——甚至時間。若非有人來叫飯,她甚至不知竟已到了正午。

她叫人按住眼前不住撲騰的士卒,在這個難得的間隙裏擡手攢了攢額角。這一擡眼,就越過衣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梁知追見她發現自己,嘴唇似乎動了動,不知在說什麽,依稀是在叫她的名。

嚴今期沒聽清,然而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見梁知追眼睛周圍似乎有些泛紅。這一認知讓她一時選擇性地忘了早上的事,片刻的心軟甚至讓她的動作也停滯了片刻。

“大夫救我!唉喲疼死我咯——啊……”旁邊的士卒又開始大聲喊叫,一個兩個都想盡辦法吸引大夫註意,以便盡早得到醫治。

嚴今期被這聲哀嚎吼得耳邊嗡嗡作響,自然也被喊得回過了神來。她眼神冷淡下去,若無其事地避開了梁知追的目光,回到手上的事。

“你註意休息——”身後遠處,梁知追似乎提高了聲音,讓她的聲音模模糊糊地混雜在一片嘈雜中,傳到了嚴今期身旁,“別累著自己。”

“……”嚴今期面不改色,兀自囑咐著副手,“按緊了,若是沒力了就找人換班。”

終於處理完了手頭的這一個,換下一個士卒的間隙,嚴今期故作自然地向遠處一瞥,意料之中地沒有看到人——不知是什麽時候,梁知追已經自己走了。

那一瞬間,她對著空蕩蕩的空氣,心裏突然沒來由地重重一跳,好像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從手裏溜走了。

她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傷感淹沒,險些喘不過氣來。

“大夫?大夫!那邊有個需要盡快截肢,人快痛得不成了!”

“……來了。”

嚴今期輕聲答道,強迫自己從私情裏掙紮而出,拖著精神,任自己沈入下一場他人的生死爭搶之中。

最終,梁知追也沒有等到她的回頭。

多年後,嚴今期回想起這一幕時,如是想道。

……哪怕一次,哪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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