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抱恙

關燈
抱恙

梁知追忘了自己是怎麽從榜前走開的。她擠進鬧哄哄的人群,專心致志地將榜上名字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漏,因為整個榜上第一個字為“梁”的只有一個——下頭綴著的,也不是她的名字。

梁知追落榜了。

她又不死心地將所有的名字挨個看了一遍,這才被不斷湧入的人群又擠出去。

“姑娘——誒姑娘是哪家的?陪父兄看榜?多大了?趙侍郎家三公子年方一十有九,今年榜上有名……”

梁知追置若罔聞,側身避過。

“哎哎……”一個媒人瞥了梁知追一眼,壓低聲音道,“算了,哪兒有正經人家放任女兒家出來擠人的?不問也罷……”

梁知追徑直去找先生,可叩響了大門,卻久久無人回應。

沒人應,她就繼續敲,直到一個下人被她敲了出來。

那下人探出一個頭:“梁小姐,我家老爺此刻不在。”

“是麽,”梁知追道,“先生腿腳不好,出門無論遠近必坐馬車,且只愛用他自家這匹性格溫和的老馬——”

她指著馬廄:“你當我瞎?”

那下人被嗆得一楞,看在梁家的面子上,發作也不是,只得一把扣住門,就要重重關上。

梁知追一把扳住門板:“你關門,我就立馬去翻墻。”

下人生生咽下一句差點破口而出的粗話,怒道:“我去給你通報!”

半柱香後,下人黑著臉把梁知追領了進去。

“先生,學生落榜了。”見面寒暄後,她直入主題道,“原是想找先生交談所作之論有何不妥之處,所以上門叨擾,可為何先生不願見我?”

一旁那下人聞言,正要呵斥,就被他的主子擡手制止了。

“你說的對,我確實本想避而不見。”那白發蒼蒼的老學究道,“可你這不是翻墻也要進來嗎?”

梁知追沒有回應這句帶了些怨氣的調侃,只是用行動作了個揖賠罪。

“那麽敢問先生,”梁知追道,“為何避而不見?”

那老頭嘆了口氣:“你是非要刨根問底。我知道,你是為落榜一事而來嘛——你如果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為我預測不準而上門,那我無話可說。”

“我當然並非為此而來。”梁知追道,“我現下只想問先生一事——難不成先生躲我,真的是因為怕被我責問嗎?我就是一個不成器的學生罷了,哪兒有本事責問先生,又哪兒有那麽難打發?還是說真正不好打發的,是因為什麽別的事?”

“我不過是個早早致仕了的無用老書生,”老頭背著手往外走,“不懂太多彎彎繞繞的事。”

“意思是不是先生所致。那是什麽原因?先生若是不便明說——”梁知追低聲道,“隨意說說也是成的。”

“我記得你策論中常引‘水能載舟覆舟’之言——民為貴,君為輕。可這世上還有一個東西叫三綱五常。”那老頭也不轉過來,拿一個花白的後腦勺對著她,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三綱者,為首便是君為臣綱。再有呢……那也是一樣的。東西擺在那兒,有些事情不得不遵守認命。”

“再有者——父為子綱,夫為婦綱。”梁知追道,“以為規訓者還有八德,為首者為‘孝’——先生是這個意思嗎?”

老學究顫顫巍巍地走了出去,直到不見背影。

那個下人還留在原地,警惕地看著梁知追,好像但凡她要上前糾纏,就會一揮手找人把她打出去。

可梁知追的神色卻意外平靜。

她朝那下人語氣如常道:“我知道答案了,替我謝過先生。”

隨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大門——而且此後餘生,也再沒有踏足過。

梁知追好像了無知覺一樣,在春寒中坐了近三個時辰,才終於等來了匆匆回府的梁坪。

梁知追起身,腿有些僵硬地歪了一下:“父親……”

梁坪皺著眉頭和迎上來的二子吩咐著,從梁知追面前飛快地略了過去,刮過一陣風,拍到了梁知追的臉上。

“父親!”梁知追趁著幾個哥哥點頭附和的間隙,擋在梁坪身前,“您知道我去春闈的事吧?”

梁坪聞聲轉頭,看清來人後皺起眉:“什麽?”

梁知追:“春闈。”

“哦,”梁坪反應過來,眉頭皺得更深了,“這事兒——我還沒找你,你倒先自己找來了!我問你,你他娘的報之前經我同意了嗎?你是腦子磕壞了還是怎麽,你一個丫頭片子——去科考?!想哪出啊?家裏亂來也就算了,現在人人都知道我梁坪家的女兒跑去丟人現眼,牙都給人笑掉了!”

梁坪一口氣不喘地說完,噴出一片唾沫星子,說罷還朝旁邊兩個兒子仰了仰下顎。

一旁梁文博會意,配合地和梁文賢對視一眼,發出一聲嗤笑。

梁知追:“為何不能考?父親有所不知,幾十年前就有一位寧成公主去考過,也上了榜,證明了女子並不比男人遜色,此事就一時成為美談……”

“她是公主啊梁知追!”梁坪就差捶胸頓足,“哎我他娘今天真是跟你說不明白了。這麽說吧——你是公主嗎?啊?你是嗎?她老子是皇帝老爺,你老子是誰?你老子我只是個靠姑母游手好閑混飯吃的外戚草包!你做什麽春秋大夢呢,還說什麽公主,哈!”

梁文賢倒是沒像梁文博那樣嗤笑出聲。此刻他以手握拳,抵在口鼻前輕咳一聲,似乎在遮什麽笑意:“知追妹妹有所不知,從前寧成公主是前去科考了不錯,但公主即便考上也並未如朝為官,妹妹不妨想想這是為何?”

梁知追尚未開口,梁坪就“嘖”了一聲:“還能為什麽?那公主去考,只是為了去‘考’而已,是去掙個可有可無但可以給皇家錦上添花的臉面,這傳出去多好聽——公主德才兼備,為日後相夫教子之典範。不然你當皇家為什麽準她去考?再反過來看看你,你這她娘的不是鬧著玩嗎?”

梁知追:“可……”

梁坪:“還好你哥及時發現給我說了,我這才知道你偷偷摸摸幹的好事,幸虧憑我這張老臉去給禮部那邊打了招呼,不然你這事兒得鬧的天下皆知,到時候嫁不出去,我看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您說什麽?”梁知追冷笑一聲,“果然是您把我從榜上拉下來的麽?怎麽,原來您也知道我本來會上榜!如果換個兒子,您是不是得敲鑼打鼓連放兩日大炮慶祝,憑什麽換我就如此不公?”

李坪一楞,彎下點腰來,仿佛看見了什麽驚世駭俗的東西一樣看著她:“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梁知追沒理會他的浮誇,繼續道:“我分明報上名了,說明朝廷許我報名,否則為何不一早將我剔下去?再者,我可不是憑什麽公不公主的身份去考的,我能進春闈,就是我自己憑真才實學進的,不是憑祖姑母的關系,也不是憑……”

“啪——”一聲響亮的脆響打斷了梁知追的話音。

梁文博和梁文賢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收了笑意,垂眸不語。

“你話裏話外在罵誰?跑來我面前跳腳?”梁坪整張臉漲得通紅,原本只是有些不屑的神情不知被她話裏那句觸動,面具瞬間碎裂得一塌糊塗,“你在質問誰?你看清楚,我是你老子!沒良心的東西,和你那下賤的娘一副德行!”

“下賤?”梁知追坐在地上,也不起來,要不是裙子繃著她怕是得當場叉著腿。梁知追冷笑一聲:“她下賤在何處?生而順從?任人欺負?還是因為她沒生個帶把的孩子?”

梁坪上去一步,“啪”得又是一下輪過去。

梁知追幾乎是被摔到了地上,她咳了兩聲,飛快咽下喉嚨裏的腥氣:“她是只有我這個女兒不錯,可我比男人差麽?我日夜讀書,不知比你那個寶貝的廢物小兒子強百倍,可就因他多長了個玩意兒,他就天生比別人金貴聰慧?哈!”

梁坪又要沖上來,被兩個兒子好說歹說拉住。

他站在原地換了口氣,雙手撐著腰桿,緩緩站直了身。

“你聰慧?”梁坪輕聲道,“那你為何沒考上?”

梁知追一楞,隨即冷笑道:“不是你去找……”

她話音一頓。

因為她看到,梁坪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

“我幹什麽了?我的‘聰慧’的好女兒,是你自己沒考上啊。”梁坪一字一頓道,“你說什麽?啊!原來你以為是我去把你從榜上拉了下來——不不不!我哪兒有那本事?我只是一個靠你祖父母混吃等死的廢物啊。”

梁知追眼裏逐漸蔓上迷茫。

“你剛剛都自己說了,你去找禮部的人……”

“是啊,我去找禮部的人問我女兒的情況。”梁坪攤手,“問了,他們說沒上,那我就放心了。否則你爹我一個天天留戀筵席的草包,哪兒有那本事讓人改榜?你說是不是?”

梁知追如遭雷劈。

梁坪心滿意足地收回目光,招招手示意兩個兒子跟上:“知追啊,父親理解你傷心,你來找父親鬧,鬧過也就罷了。早早想開,要不是父親還沒想好皇家和齊王哪家好,你這個年紀早就嫁去夫家了,到時誰還這樣慣著你?”

三人邊說邊沿著走廊往外走。

只聽梁文博小聲問道:“‘皇家’是指的東宮吧?畢竟嫁別的也不管用。可太子已有‘正’,知追過去只能做‘側’吧?”

梁坪“嘖”了聲:“嫁齊王世子還不是一樣的,都是‘側’。有什麽辦法?誰叫她娘生晚了唄……”

幾人聲音越來越遠,卻仿佛在梁知追身前纏上了一條掙不斷的魔咒。

**

“還望轉告周夫人,嚴大夫今日身體抱恙……估計是累著了,今日一大早去了公主府一趟,回來就沒勁兒了……對對,可不是麽?明日嚴大夫若是痊愈,一定第一個過去給夫人瞧!嚴大夫也是怕過了病氣給夫人不是?……是是,這邊請……慢走。”

小童送完今日的第三波人,轉頭從額頭上抹下一大把汗。一擡頭,卻看見常來的那位梁家小姐“飄”了進來。

小童欲言又止:“梁小姐,嚴大夫她今日……”

然而梁知追整個人像被抽了魂,臉色空洞,半張臉腫的像個窩頭,徑直越過了他。

小童:“……”

小童:“算了。”

反正……嚴大夫也不是真的生病。

而且這位梁小姐難得和她比較親近,這種難過的時候,進去陪陪她也好。

就是不知道她自個兒怎麽了。

小童拖著下巴苦想,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梁知追一定是在翻哪座墻的時候掉下來,把臉給摔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