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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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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

“誰?”梁知會盡力壓抑著洶湧的情緒,不死心道。

——萬一呢?

萬一她說的就是她梁知會呢?

梁知會屏住呼吸重覆道:“我是誰?”

嚴今期動作一頓,試著叫道:“……小追?”

梁知會心裏最後一絲希望被這個名字戳了對穿,碎得拾不起來。她牽強地笑了下:“原來,她叫小追?”

嚴今期手一顫,幾乎是觸電般縮回,像是受到了莫大打擊的人是她。嚴今期聲音顫抖:“……你不願與我相認?”

“沒有什麽相認。”梁知會道,“因為我根本不是她!”

嚴今期一晃神的功夫,梁知會迅速錯身,逃離了這個逼仄而壓抑的角落。

“你……”嚴今期見她要走,慌亂之下一把拉住她的衣服,手卻穿了個空,只得情急道,“你說過無論我問什麽,你都會回答我!”

梁知會果然腳步一頓,嚴今期趁勢握住她的手腕。

嚴今期嗓音發虛:“……你也說過,你不會走。你說過的,你說只要我還睜眼看著你。”

那是一種近乎帶了乞求意味的語氣,梁知會從未聽過她用這樣的語氣向任何人說過話。

那一刻,她心裏的嫉妒與不甘瞬間被酸澀熄滅,她看過嚴今期在山中村千夫所指的樣子,看過嚴今期在醫館受到擠兌與暴力的樣子,自認為見過她最狼狽的模樣。

可是在那些所謂“狼狽”的時刻,嚴今期也從未如此時此刻一樣,朝對方顯露柔軟易碎的一角。

就為了那個故人,就能甘願做到如此麽?

梁知會深吸一口氣,低頭緩過一陣眼眶的漲熱。

“我不走。”梁知會道,“你問吧。”

“你說你不是她。”嚴今期道,“那麽你是誰?”

梁知會想掙開她的手——嚴今期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腕骨上,幾乎要燙傷了她。可梁知會只是像貓撓似的晃了幾下手,沒晃開,卻又舍不得去使力拉扯。

她索性背對嚴今期,低聲開口道:“我名為知會,也就是你先前在山中村,在松石鎮遇到的知會……小道姑?”

“是你?”嚴今期皺眉,“可你與她並不相似?”

“因為從前相見時我用的是化像。你也能看到我身上的衣服吧?”事到如今,梁知會也無心糾結她能不能看到自己衣服的事情,更無心玩笑,“我穿著與人們有異,因為……我來自另一個世界。”

嚴今期神色覆雜:“……這世上,當真有死者的世界?”

“是,也不是。”梁知會卻突然回頭,“你為何知道那是死者的世界?我沒有說過我已經死了。為什麽?因為你還覺得我是……她?那個什麽追?”

“我不是覺得。”嚴今期一字一頓道,“我是認定。”

梁知會只覺得好氣又好笑:“那麽我最後說一次,本人名為梁知會,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我死後因為不知道什麽原因,靈魂還在世間飄蕩,被一個姓過的好心的姐姐撿了回去,住在我們這部分‘死者的世界’裏,拿著業績第一的飯碗,每日到生人的世界游蕩,有時可以顯形,也就是讓生人能看見我。”

嚴今期莫名一晃神:“你叫——梁……知會?”

“不錯。”梁知會點頭,沒有留意她一閃而過的錯愕,只把這看成嚴今期終於嘗試接受的征兆,“我們會因為一些原因,來生人世界幫助一些人,這種行為我們稱之為執行任務。我去山中村,並非是小道姑意外雲游至此,而是因為我接到了任務,所以以小道姑的身份出現在了山中村。”

嚴今期此人似乎天生對任何蠢話都有一定的包容。梁知會頗有自知之明,覺得如果在自己活著的時候,有人來她面前說這樣一通鬼話,她一定會狠狠嘲諷打擊之,然後轉頭就扭送扔出大門。

嚴今期不但沒胖揍她一頓,甚至還試著理解她的話:“所以你的任務是,幫助——我?”

“是。”梁知會道,“所以我才會找到你。這次任務一直到松石鎮一別後才結束……至於,至於中途發生的一些事……對不起。”

梁知會頓了一下,什麽可辯解的都想不到。她只得重覆道:“對不起。”

嚴今期沈浸在巨大的信息量裏,緩緩退後兩步,沈默地坐在榻旁。

就在梁知會心亂如麻,以為她會指責自己隱瞞真相或用更嚴厲的話語刺傷她的時候,嚴今期緩緩擡眼。

“所以,”她道,“你幾次三番突然不告而別,是因為受到了什麽限制?你們那個世界,也有條框罷?”

梁知會楞在原地。

嚴今期以為她不明白:“你說你有時候可以顯形,那也有時候不能罷?”

梁知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有些僵硬地點了下頭。

“你有兩次幾乎不告而別,甚至等不到天亮。第一次是你替我打了趙大的那個晚上,第二次是你帶我出村的那一晚,兩次都是打傷了生人。”嚴今期回憶完,擡眼看著她,“你突然那樣急得走,是因為那個世界在急召你回去麽?你受到什麽處置了麽?”

梁知會心裏有什麽封了很久的東西,突然在嚴今期不失柔和的低語裏,一步一步地決了堤。

她一向知道嚴今期細心,也知道她善於默默旁觀,在不起眼的地方照顧別人。譬如在山中村裏,梁知會其實知道,村裏不乏有對嚴今期心懷感激的村民。嚴今期的善意不常表達,卻總有人能看入眼裏,否則草環和圓石兩個小孩也不會日日前腳後腳地黏著她。她在松石鎮時,鄔家小姐和老太太主動收留她,還與她處得甚是和善,要說是什麽使這種良性關系運轉如常,便不得不提嚴今期自己的特質。

梁知會同樣浸潤於她的這種特質。如今回想,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與嚴今期走到這一步的?最初相見,她便覺得嚴今期身上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使人待在她身邊,即便什麽也不做,便能自然地感到平靜。

再後來,她一步步看到嚴今期付出的善意受挫,可她卻沒有表露任何的嘶聲力竭,這使梁知會有了一個錯覺,好像嚴今期對這些誤解非議的情緒起伏,甚至趕不上她這個旁觀者。

這樣的一種感覺牽著她,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探索她,甚至親近她。這根細線拽著她的心,本能讓她在安全處監牢受挫後想要見到她。

嚴今期沒有讓她徒勞、讓她撲空。松石鎮上第一次重逢,她什麽也沒有說,可嚴今期就是會輕聲地問了她一句——

“怎麽了?”

那一次的三個字讓她忍不住傾身擁抱,可這一回,她只能站在原地。

梁知會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雙眼變得模糊,有時只要一瞬間。

嚴今期看著梁知會逃也似的背過身去,忍不住從榻上起身:“是什麽懲罰?”

梁知會只是背著她,搖了搖頭。

嚴今期上前幾步,扳住她的肩:“若是訓話留檔倒也罷了,可有什麽身體上的……”

嚴今期話音頓住,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你的手?”

梁知會仍然背著她,想解釋但奈何還在喘氣,怕自己一開口就聲音發抖,搖頭想把手抽出來。

“別動!”嚴今期擡起梁知會的爪子,“指甲是怎麽回事?你們那個世界,還要做拔人指甲這樣的事?這在生人世道裏也早就棄之不用了!”

“不是,不是。”梁知會終於開口說話,把手暗搓搓地握成拳,藏著指尖就不給她看。

嚴今期皺眉:“好,我不問你是怎麽回事了,但你至少讓我把你的傷口處理一下好麽?”

梁知會耷拉著眼睛,松開手:“你的手呢?你的手心也有傷。”

嚴今期頭也不擡:“一會弄。”

嚴今期一個一個地掰開梁知會配合度不高的手指,仔細地檢查著。

梁知會看著她下垂的睫毛,突然有些受不住這樣的安靜,忍不住想一直說話:“可是我碰不到紗布什麽的,我應該也碰不到藥酒藥粉這些,我能碰到的只有你,還甚至都碰不到你的衣服。這你也處理不了啊?”

嚴今期頗有些敷衍地“嗯”了一聲,轉身去找藥。

梁知會不住廢話連篇:“我甚至坐不了板凳,我現在還能當場穿墻——但是我又能站在地面上,挺奇怪的吧,我一直覺得這不合理。我試過坐在地上,這也是可以的。”

嚴今期將一瓶藥酒倒在手上,順便清洗著手心的傷口。

那淡黃的藥酒淋上血肉,看得梁知會眼角一跳:“你別這麽粗暴啊!用紗布沾了慢慢擦拭不好嗎?”

“放心,不會這樣淋你。”嚴今期將藥酒擦去。

“我倒是想淋,可是藥酒也淋不到我。”梁知會小聲道,看著嚴今期竟然直接上手,用自己的手指替她清理血跡。

梁知會下意識一縮,又被她拽回去。

“你是什麽時候去的……那裏?”嚴今期狀若無意道。

“你是說死嗎?”梁知會滿不在意地說出那個字,“據說是去年三月吧。”

嚴今期聽到這個時間,手頭一頓。

“和你那位故人是同一年罷?”梁知會裝作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巧合。”

“‘據說’?”嚴今期沒有擡頭。

“這是嚴謹的說法。”梁知會道,“因為生前以及死後到過老師帶我去新城的這一段記憶,都被提取走了,也就是我們常說記憶消除,這是為了避免執行任務時與生前世界發生勾連。”

嚴今期一下抓住了裏頭的關鍵信息,一顆心突然提了起來:“你不記得生前事了?”

梁知會:“是。”

嚴今期懸起的心頓時落了地,仿佛心裏有一道橫著的障礙被打開,洩入了一絲光亮。

她暫時中斷了傷口的處理,轉身去擦拭自己手上的血漬,試著道:“既然你不記得生前的事情,又為何能一口否定我的猜測?”

梁知會眼神瞬間暗下去:“我說了,我不是她。”

嚴今期轉身,二人目光近乎直直地對上。

“你說你不是她,”嚴今期撐著自己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在這樣的對視中紅了眼眶,卻仍然堅持問道,“你有什麽證據?否則如何說服我?”

“證據,”梁知會上前一步,“當然有。在我們那個世界,任何東西,姓名,年齡,身份,甚至性別,只要你想,都可以是假的。可有一樣騙不了人。”

嚴今期強撐著站在她面前,心裏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預感,仿佛梁知會即將宣之於口的話將徹底磨滅她的希望。

“死因。”梁知會道,“獨獨死因無法騙人。人死於什麽,便會本能地害怕什麽,絕非心智堅定所能避免。譬如死於水的人畏泳,死於刀劍者懼怕利器。

“依你所言,你的那位故人死於大火,可我不懼怕火焰。你的那位故人死於你?可我喜……我並不抗拒你。”

嚴今期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血淋淋地往外淌著血,可那個沒有說出口的詞匯又像一雙手拖住了她的傷痕,努力地想要把溢出的鮮血堵回去。

許久,嚴今期的眼睫顫抖了一下,出聲道:“那麽,你又是怎麽死的?”

梁知會:“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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