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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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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梁府院內,一個年輕人正伴隨著茶水“咕咚”聲,靜坐窗邊,與人對弈。

“二公子,側門有人求見。”小廝進屋,小聲通報道,“來人自稱曾是京師醫館的醫師,說是因其個人失誤,懷疑先前一副藥出了差池,是以自請上門請罪,並進行無償覆診。”

“誰?”梁文賢微微皺眉,眼睛片刻不離開棋局,“這種事,找我做什麽?”

“是啊,要報也是報給後院,可那女大夫指明了是要見您。”小廝壓低聲音,“她聲稱是為‘一年前’的一副藥而來。”

他故意將“一年前”咬得極重。

梁文賢落子的手一頓。

“一年前?”他把手裏多餘的棋子扔回去,啼笑皆非道,“一年前的事情現在還有人找上門來?可五妹妹當年找我談話的事,按理沒人知道,這大夫又怎麽得知的?總不至於是我妹妹還魂了,跑去透露給她的?”

小廝提醒道:“二公子可還記得,五小姐當年有一段,呃——有損梁家清譽的傳聞?”

“你是說,傳聞她和醫館一個女人糾纏不清的事?啊,醫館……原來如此。”梁文賢擡眼,忍不住笑出聲,“這麽說,我妹妹當年的桃色對象,就是此刻府外那個女人了?”

“二公子,此事非同小可,決不可玩笑處之。”棋盤對面那幕僚安靜了許久,此刻終於開口,“梁小姐之死多有疑點,此事素來為梁府上下乃至聖上所忌諱。小姐出城前曾與您單獨談話一事,萬萬不可為人所知。且不說二公子正值仕途順暢之時,此事若是讓您為聖上所疑,斷送仕途、牽連性命也未可知!”

梁文賢垂眸盯著棋盤,執棋之手輕輕敲著膝蓋。

幕僚直接轉向小廝,吩咐道:“去傳話,就說不見。不但不見,還要私下派人跟著她,然後找個機會——”

他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小廝不急著答應,而是看向梁文賢。

梁文賢緩緩地坐直了,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他抿了口熱茶,輕聲細語道:“這就取人性命,會不會不太好?”

幕僚心知他要搞這套謙讓仁義的流程,配合答道:“二公子仁慈。然而事關朝廷穩固,不得不為,此事也是為維護聖上名聲著想。”

梁文賢不緊不慢道:“那就找個不著痕跡的法子,讓她在京城查不下去就是了。”

也沒說要不要殺……那就是搞殘廢也行,不小心殺了也沒事兒。

這就好辦了。

小廝心裏會意,朝二人一作揖,領了這輕飄飄的人命吩咐。

**

嚴今期緩緩地走在京城的這片土地上,只覺周遭的街景看不真切,依稀還是一年多前的模樣。

她遠遠地墜在一個模糊的背影後,跟著她從京師醫館出去,一晃眼便到了梁府。背影的主人碰到了衛二嬤嬤,衛二說著什麽“吃飯”“做法”之類的話,雙手和肩上都掛著幾大包東西。

嚴今期跟著那個背影,將梁府上上下下地看了遍,卻沒能看出個所以然來,只覺目光所及有些晃悠,總是看不分明,那背影飛快就逛完了一圈,讓人覺得似乎梁府——這戶出了兩朝皇後的人家的府邸,也沒有傳說中那麽輝煌闊大。

再然後,那背影不知怎麽就跑到了墻上去,像只小貓似的走得穩穩當當,一看平日就沒少幹這事。

然而,嚴今期隨後就眼看她左拐右拐就跳了出去,意識到周圍沒有門、她就要跟丟那人的時候,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慌意亂,慌不擇路地往墻上摸索而去,卻意外發現自己從墻內走了出來。

她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個讓她牽掛的背影,再然後,她看到了另一張熟悉的面孔——她自己。

那個自己站在一地的混亂之中,周圍是因戰爭而傷殘的士卒——正是安置處。

嚴今期楞在那裏,看著“背影”追著另一個自己,而那個自己不斷後退,“背影”卻只知道繼續追。眼看前路是一片暴烈的火海,嚴今期渾身顫抖起來,眼睜睜地任由“背影”仿佛毫無知覺一般,徑直沖入了大火,隨後被火舌一卷而盡。

她喉嚨發澀,喊不出聲音,肢體卻下意識地操縱著她,毫不遲疑奔向她,伸手朝大火裏抓去——

嚴今期渾身一顫,倏地睜開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裏衣早已被薄汗浸濕。她失神地看著客棧屋頂交錯拼接的潮濕木板。

一炷香後,她才緩緩地撐著自己坐起來,目光滯澀了一陣,將手覆上一只小木盒。

“啪嗒”一聲輕響,她打開了盒蓋,就這樣隔著一臂距離,註視著那枚生銹的小銅鏡。

“那日你從醫館出去,已是將盡中午。隨後你返回梁府,更衣後出門。未時左右,你到安置處見到了我。”嚴今期輕聲梳理道,“那晚你便沒有歸家,後日便出了事……那一天下午,你從安置處離開,隨後就緊接著出城了麽?那麽為何被抓是在後日?中間那一日,你去了哪裏?”

嚴今期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盒的邊緣。

“不對……那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什麽讓你決意出城,也就是那一天——以及之前,發生了什麽。”

她陷在沈思中,直到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才發現手指指腹被木盒的邊緣刺破了一道小口。

小銅鏡安靜地睡在盒中,反射出窗外將近正午的日光,晃過嚴今期的眼角。

“正午?”她眨了下眼,“衛嬤嬤說你正午回府……”

嚴今期突然意識到,這一日——梁知追的日程,她是從正午開始算的,上午那整整半日竟始終被她忽視了。

上午梁知追應該在醫館。嚴今期記得當時她倆還小吵了一架,隨後梁知追便賭氣出去送藥……

是去哪兒送藥?

她們當時吵了什麽架?

嚴今期自覺很少與人沖突,那必是梁知追主動找事無疑。小追並非多事之人,能與她掰扯的無非是那幾樣。其中最讓小追耿耿於懷的,莫過於她與公主的事情……

嚴今期心跳驟然加快——是了,公主!

小追是去公主府的送藥。

“公主府……”

於此同時,更多的細節湧入她的腦海,譬如那日早晨,她叫小追用了早膳再去,可那家夥賭氣不用,直接就去了藥房……

她離開醫館的時候,即便不算很早,但也絕非是正午前後!

送個藥要這麽久?

還是送完藥又去了什麽地方?

嚴今期起身,幾乎慌亂地披上外裳,簡單收拾了自己,飛快地出了客棧。

然而當她走上大街,她迷茫地望著來往穿梭的熙攘人群,卻突然沒了方向。

簡光提過,公主已經被廢為庶人,囚禁在宮禁之中。

找不了公主,又能找誰,還同時不能太過張揚?

嚴今期轉身,飛快朝一個方向走去,毫不繞路地直接找到了一個地方,朝門口侍衛解釋二句後,便順利踏過大門,將刻著“京師醫館”四個飄逸大字的石碑甩在身後。

“叨擾了,”嚴今期微微喘著氣,走到一間院落門前,“我想查一個送藥記錄。”

院前小屋內,值守的大夫低頭寫著東西,頭也不擡道:“好嘞——送藥時間,開藥大夫,都報一報,我給您取。”

“時間……去年三月,”她道,“嚴今期。”

那人筆頭一劃拉,猛地擡頭:“去年?這麽久的記錄?……三月?”

嚴今期:“是。”

那人端詳著嚴今期:“……嚴?你——你已經不在醫館任職了罷?離職大夫不能查看檔案!回吧!”

“可否通融一下?”嚴今期道,“我記得,原本就沒有此等明確規定,再者我要查看也不是藥單之類,僅僅是送藥的記錄……”

“不行!說了不行就不行!”那人不耐煩地揮手,“送沒送,你做大夫的自己不知道嗎?送到就得了,還有什麽可查的?都快兩年了。我明確告訴你啊——不、能、查!”

“可否再通融一下?”嚴今期猶豫了片刻,悄無聲息地往桌上放了一袋銀子——然而她做這事顯然很不熟練,有些局促道,“就當……”

誰知那人盯著那銀子,突然就一變色,將袋子飛快一掃,避之不及一般掃到地上,大喊道:“來人!侍衛!這兒來了個非本館大夫的擅入者,還不快把她弄出去?門口侍衛怎麽當差的?什麽人都往裏放,當醫館是西南菜市?!”

聞聲而來地侍衛一個勁兒地致歉:“是是,這就趕出去,是我們的過失,下回不敢,您網開一面替小的們瞞下這一回……”

那人拍桌:“還不快轟出去!”

“是、是!”侍衛莫名挨罵,忍不住遷怒“闖入者”,動作逐漸粗暴,死死拽住嚴今期的胳膊,將她猛地往外摔去。

嚴今期“嘭”撞到門框上,半身重重跌在門檻外,胸下肋骨處傳來劇烈的痛感,幾乎讓她生理性地蜷縮起來,手肘下意識撐住,掌心滑過木板,帶過一片火辣辣地刺痛。

“我自己走……”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掙開侍衛,“我也是醫館大夫出身——別讓我被押著走出這扇門……”

侍衛終究是收了手,罵罵咧咧地用棍棒敲著她身側的地板,發出“咚咚”的催促聲:“自己會走就快點爬起來!動作快點!”

像是在驅趕聽不懂人話的畜生。

嚴今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館的,一路上,大抵有很多人在看她,這裏頭有她舊日的同僚,認識或不熟或聽說過她的同門長幼。

她被侍衛摔得跌了幾下,兩手手臂終於遲鈍地開始陣痛,大約是在撐地的時候折了骨頭。兩手手心則滿是潮熱,像是掌心的擦傷在往外滲著血。

然而她對這一切都沒什麽知覺。她緩緩地走出醫館大門,站在人群的中間,對周圍神色各異的目光熟視無睹。

嚴今期微微瞇著眼睛仰頭,伸手過濾掉多餘的陽光,手心曝曬在一天中最溫熱的日光中,卻絲毫感受不到陽光的溫度。

遠處似乎傳來一陣喧鬧,周圍突然安靜了一瞬。

嚴今期遲鈍地側臉,看向路的盡頭——

一輛馬車,正以一個不正常的速度,以直線朝她飛馳而來。

要躲——理智告訴她。

可是她的肢體卻仿佛壞死在了原地,挪動不了分毫;心也仿佛死去一般,平靜而本能地麻木跳動著,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回應。

馬車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從幾米開外到猛然放大只需要一瞬——

那一刻,她的腦中仿佛被放空了,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擠不出一絲回應。

“嘭——”一聲巨響。

周圍是高低驚呼的路人,有罵車的,有罵馬的,有罵人的,還有漸漸圍上來問她有沒有事的,組成一片嗡嗡而繁覆的嘈雜之音。

梁知會臉色煞白地撐在嚴今期的身上,和她一上一下臥倒在路旁,五指緊緊地抓著她,幾近要陷入她的皮肉裏,像是要將她的手骨握碎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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