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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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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

祭神打鼓的隊伍路過後,街前的地面一下空曠了出來,露出了許多雞零狗碎的小東西。行人路過掉的耳飾,掉落摔碎並被踩得到處都是的雞蛋,還有祭祀隊伍裏不知哪個鼓上掉下來的穗子。

“不會吧。”嚴今期勾了勾嘴角,片刻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如果能遠遠看一眼也不錯,我大概還是忍不住想親眼確認,她過得好不好。”

梁知會往天上看了一下,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情,轉向嚴今期笑道:“或許我可以幫你找到她,但不保證一定能找到哦。”

安靜了許久的耳麥系統頓時警鈴大作:“嘀!嘀!嘀!檢測到危險詞匯,檢測到危險詞匯!下面重覆《川原律令》第*一*條,下面重覆《川原律令》第*一*條:*嚴禁以任何形式向世俗透露新城的存在!嚴禁……”

面對嚴今期怔楞的目光,梁知會自然而然地歪了下頭:“我是半仙麽。”

耳麥:“……嘀。恢覆常態模式中。”

嚴今期垂眸笑了一下。

梁知會:“不騙你哦,給我形容一下她的特征。”

嚴今期在一旁的一處石階上坐下,望著眼前的車水馬龍。

“她……”

嚴今期起了個話音,卻沒了後續。

“抱歉,”嚴今期道,“我竟然一時想不起如何形容她。”

“有時候越是熟悉的人越是如此,”梁知會自暴自棄地在她身旁落座,“想到什麽說什麽就好。”

“她是京城人,出身富貴家中,自小聰慧敏銳,比許多同齡的孩子遠有靈氣,很有自己的主意。不僅是看待事物更透徹,同時在念書作文上也不差。”嚴今期頓了一下,“不,不是不差,而是很好,足以超越京城大多數權貴男子弟。至於她的性子……”

嚴今期嘆了口氣,看向梁知會。

梁知會有些出神,片刻才發現嚴今期在看她。

“啊?性格,像我嗎?”梁知會摸摸自己的臉,不服氣道,“什麽啊!我是什麽性格?”

嚴今期收回目光,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彎:“像,也不像。你比她更成熟,更像是……”

梁知會:“說說說。”

嚴今期:“像是長大後的她。”

“……哦。我該說謝謝麽?”梁知會道,“不過她多大來著?我怎麽越聽越覺得不對,你的語氣像是在說小孩兒。”

嚴今期:“她走的時候一十又八。”

“一十又八麽……”梁知會一挑眉,“嗯?十八?”

巧了不是。

她梁某人“走”的時候也是十八。

梁知會:“那你那位‘故人’可長不成我這樣,因為我現在也才十九而已。”

嚴今期一時沒能跟上她的思路:“你們不是一樣的歲數?”

“不不不,”梁知會坐直了,正色道,“我是說,就算她長大了,長到現在,也就是區區一年。一年時間可不足以彌補她和我之間的差距——堂堂‘成熟’,她一年哪兒能修得來?”

“……”嚴今期雙手撫上額角。

“年齡有了,性格……也算有了吧。”梁知會掰著指頭,“樣貌?讓我先猜——和我很像吧?”

出乎意料地,嚴今期卻搖了搖頭。

“不,樣貌不像。我從前說過你有時讓我想起她,一方面是性子,另一方面,則是偶爾的神態。”

“原來如此。”梁知會敷衍地答道。

她顯形的時候,本來也用的化像。化像是川原不可更改且自動生成的化形樣貌,為了避免和生前認識的人碰上,這點梁知會還是很讚成的。

因此嚴今期那位故人像不像“她”,她反倒不甚在意。

嚴今期有些放松地搭著手:“信息得到了,推出來了麽半仙?她在哪裏,有沒有受欺負,給我等俗人指點指點?”

“我掐指一算,方向已經大差不差了。不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信息。”梁知會試著問道,“死因?”

她說要幫嚴今期找人,還真不是騙人的,否則系統方才也不會預警。

有一種情況,梁知會能找到那位“故人”現在的生活狀態,那就是那位“故人”死後也被天地“滯留”。

如果這種小概率事件真的發生,那麽滯留者多半都在新城活動。新城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梁知會占著川原的優勢,想要篩查並不是難事。至於篩查條件,樣貌性格等倒是補充條件;年齡更是靠不住,畢竟新城人登記年齡全憑自己一張嘴匯報。

其中最最關鍵的,莫過於死因。

新城人死於什麽,便怕什麽。

這種害怕是埋在骨髓裏的,絕不會隨個人意志而擦掉。死於大火的人當不了廚子,死於墜落的人登不上高樓。憑這個絕對真實的信息,梁知會可以排除掉大部分的錯誤答案。

嚴今期罕見地陷入了沈默。

梁知會:“是火麽?”

嚴今期頷首。

“大火。”她露出回憶的神色,“在皇城之外,在大軍陣前。她的性命是皇城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那之後都城權力重建,她卻自此被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甚至成為一個人人都避諱提及的話題,權力的更疊總不缺接替著,而她卻再也回不來了。”

梁知會有些瞠目結舌:“這、這麽覆雜?”

她以為只是一些意外走水或者更嚴重點——謀害之類的,結果怎麽一眨眼,就變成什麽皇權什麽戰爭了?

“我本來可以救她的,我本來可以阻止的。”嚴今期眼裏放空,“……可我沒有。是我害死了她。”

梁知會聞言,微微傾身:“別這樣說,我不信。你救治病人明明盡了全力,也會這麽想;而你那位故人的事,雖然我並不了解內情,但我相信不是你的錯,你又在往自己身上攬臟水。”

嚴今期搖了搖頭,表示對此話的反對,卻又不願進一步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麽。

“好吧。”梁知會故作輕松道,“信息有了,半仙我幫你找找,找到找不到,都給你一個答覆。”

“謝謝。”嚴今期笑道,“——謝謝半仙?”

梁知會有片刻的不自在,她暗自將手心的潮濕揪在袖口,有些匆忙地起身道:“咳,我的粉色簪花——還沒買呢。”

“走吧,”嚴今期起身,沒忍住一般,順手摸了一下她的臉側鬢角,“權當給半仙施展神通的酬勞,還望半仙不要嫌棄。”

梁知會堪堪忍住沒後退半步,只覺嚴大夫的手像打火石,所過之處都被點燃了,順著肌膚燒到臉上。

祭祀的隊伍過後,人群又重新湧上了街頭。嚴今期帶著她左右穿梭,拐進了一家服飾店中。

梁知會新奇地打量:“你怎麽知道來這家店?一定是來過,或者聽說過,是不是鄔小……”

“住口。”嚴今期一伸手,輕輕揪住了她的耳朵。

“這不是嚴大夫麽!”掌櫃的從櫃臺後擡頭,“怎麽今日沒和鄔家那小妹妹一起來?”

嚴今期:“……”

梁知會乖順地順著她的力道,被扯得頭歪:“看吧,這可不是我說的,我什麽都沒說。”

嚴今期朝掌櫃笑道:“鄔小姐在家陪老太太煮桂圓粥,我帶一個小朋友來您店裏見見世面。”

梁知會:“……”

掌櫃打量梁知會兩眼,上了年紀的臉龐上滿是笑容:“挺標致一小姑娘。難得嚴大夫肯照顧我生意!小姑娘要什麽?”

梁知會未及開口,嚴今期便不疾不徐地答道:“簪花,粉色的,配她的衣服。”

梁知會挑眉,心情莫名變好,索性從嚴今期身後跳出來,補充道:“而且是嚴大夫付錢!”

“那嚴大夫可虧大了!”掌櫃拉過梁知會,打趣道,“她都請客了,小姑娘還不隨便挑?”

嚴今期笑了笑,隨意走到了另一邊的臺子旁。

梁知會收回目光,朝掌櫃的壓低聲音:“我們這些懂事的小孩兒,可不敢讓嚴大夫破費。”

掌櫃的面色一僵:“唉喲這說的哪裏話?人家大夫都肯花錢了,你還攔著姨做生意不成?你多看看這些簪子釵環,保管你多選幾樣……”

梁知會:“哪兒能害姨姨做不成生意?是這樣,我是只要一樣,但我想給她挑幾樣——我付。”

掌櫃的連忙點頭:“都成都成!看我的——我把好東西給你拿上來……”

“你挑了個什麽?”嚴今期付完銀子,才看向梁知會手裏的那個小盒子。

梁知會倚在櫃臺旁,打開小盒子,露出裏面的一支短釵。

嚴今期將它取出來,對著門外的光線端詳了一陣:“好看。粉白色簪花配上淡黃玉,會很襯發色。”

梁知會眼睛明亮,朝她歪了歪頭,露出頭發。

嚴今期輕笑一聲,雙手給她簪了上去,然後托著她的臉,將她的腦袋扶正:“現在好了?還鬧麽?”

“不好,”梁知會眨了下眼,把一只更大的盒子往前推了推,“還有一個環節。”

嚴今期表情一僵,無措地搭上那個盒子,再擡眼時滿是不可置信。

“打開看看,”梁知會眼裏滿是她的倒影,語氣中又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想送給你。”

嚴今期的動作極為遲緩,仿佛有什麽力量在阻擋著她的手指。

“啪嗒”一聲,搭扣打開,她將盒蓋揭開一條縫,看到了裏面的一只細窄秀氣的白玉鐲,以及同色的白玉耳飾與發簪。

梁知會:“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因為從沒見你戴過。或許你以前會戴的……可惜我趕不上那時候見到你。所以我只能自己揣測,覺得這個玉色很適合你。”

嚴今期手指用力,將盒蓋壓了回去:“知會……”

“你不會——”梁知會抓著時機搶道,“不收吧?”

掌櫃的在旁邊暗戳戳地旁觀全程,聽聞此言睜大眼睛:“哪兒能不收呢?不收豈不是作踐別人心意?小姑娘,嚴大夫跟你開玩笑呢!人家做大夫的最是軟心腸,哪兒會舍得讓你傷心呢?是不是嚴大夫?”

嚴今期:“……”

嚴今期避開梁知會有些灼熱的目光,垂眸拿了一大一小兩個盒子,朝掌櫃的一點頭,就率先出了店門。

梁知會追上去:“今期!”

嚴今期驟然停下腳步,梁知會來不及反應,和她撞在了一起。

“抱歉。”梁知會推開半步。

“你故意的吧?”嚴今期頭也不回道。

“啊?”梁知會以為她說的是兩人撞一起的事兒,結巴道,“不不,我不是,你聽我說,我剛剛真不知道你會突然停下啊——”

“不是這個!”嚴今期無奈道,“……你當著掌櫃的面把東西給我,就知道這樣我不會在旁人面前拂你面子?”

“哦。”梁知會幹巴巴道,“是,這是我算計好的。我擔心你把它退了。怎麽了?”

嚴今期輕嘆一口氣:“是,我是不會退,但這也並不意味著我會收。”

說罷,她將大小盒子一起遞到梁知會眼前。

梁知會不動:“什麽意思?”

嚴今期把兩個盒子往上擡了半寸。

“想送你東西很難麽?”梁知會做委屈狀,“如你所言,我都已經想了這麽多小聰明點子了,最終還是不能讓你收下麽?”

嚴今期見她不接,只得暫時放下手臂:“你知道你在耍小聰明,我更知道。不是什麽事情耍小聰明都有用。”

梁知會聞言,緩緩收斂了多餘的表情。

“是麽?也是——只有你願意買單的時候才有用。”

嚴今期頷首:“不錯,之前有用是因為我願意縱著你,但這件事不能。這太貴重了,不收便是不收。再者,我哪裏沒收過你給的東西?從前在山中村的時候,你給村裏、給我帶了許多東西,對應的銀子我都記下了,現在早就已經如數打包好,就封在我屋裏,原本也就是這兩日罷,就會還給你。”

半晌後,梁知會指著盒子:“這是兩碼事。那些你視作代買也好,欠款也好,但這個——是禮物,是我一心想要送給你的。”

聽到最後一句時,嚴今期眼神不易察覺地閃動了一下,然而她最終還是握住梁知會伸出來的手,將盒子遞給她:“不收便是不收,說什麽都沒有用。”

梁知會把那只手握成拳,硌在盒子底下,就是不肯接:“總要有理由。”

“理由……”嚴今期輕笑一聲。

梁知會:“不願隨便收人東西?不能夠吧,我們相識多久了?不願收這麽貴重的東西?也不能夠吧,這東西哪裏貴重了?不願欠別人人情?更不能夠吧,我是‘別人’麽?”

嚴今期被一連串的炮仗似的問話問得頭疼:“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難纏?”

梁知會自己也楞了一下,口頭卻日常正常發揮,半點不卡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嚴今期卻被這話說得一頓。

她腦中浮現出梁知會昨日重逢以來種種變化與異常,語氣不由自主地軟下去:“好。你要原因,那我告訴你原因?”

梁知會站直了:“你說!”

嚴今期:“你是不是要走了?”

梁知會楞在原地。

冬日的寒風沿著街巷朝她刮過來,毫不留情地穿進她空蕩蕩的領口中,吹得她遍體生寒。

耳麥中,限制鎖系統的提示音毫無知覺地循環播放著:

“限時警告,限時警告!……今日顯形剩餘時間為:*15分鐘*。請您合理安排時間,前往適宜場所,提前結束顯形,或……限時警告,限時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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