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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明朗的辦公室內,傳來茶盞碰撞的輕微聲。

“好茶。”過顯茗在茶水氤氳中擡起頭,“看在這麽好的茶的份上,殷處長,我就直入主題了。今日別把我當部長,我是以兼任執行處處長的身份來造訪您,為我處職員梁知會一事而來。”

落地窗邊的男人轉過身來,輕笑一聲:“這個自然。我殷列狂當然明白,過部長不是那種——為了自己學生徇私枉法之人。只是我還是勸過部長,少管這事兒了,再喜歡的學生,賭上自己的仕途名譽也不劃算啊!”

“哦?”過顯茗笑道,“何出此言?”

“部長不知道?現下外頭可有不少不像話的言論,說什麽——部長屢次袒護違規學生,替學生造假作弊等等——不堪入耳!你聽聽就算了。”殷列狂臉上笑出褶皺,“說到這個,你知道為什麽安全部上到處長下到獄卒,基本都是男人?我們男人啊,處理事情不會感情用事優柔寡斷,這就給咱們處少了許多輿論爭議,是吧。”

過顯茗的微笑仿佛刻在臉上,四平八穩道:“既然殷處長明白我的公正,這對於我此行目的而言就足夠了。殷處長,十五天審問期已過,我處希望你處盡早放人。”

殷列狂誇張地一攤手:“我沒聽錯?你那位姓梁的小朋友嚴重違規,且在審問期期間拒絕配合,毫無悔改之意,極具再犯風險,這些你不會不知道吧?按照慣例,起碼得監/禁三年起步……”

過顯茗在他說話的期間,緩緩在桌上推出一份文件,然後半倚在沙發上,小口品著茶。

殷列狂發表了五分鐘的論斷,終於因為無人應答而終止。

他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皺眉拿過那份文件。

過顯茗這才不急不慢地開口。

“《辦事處第32號文件:有關解決疑難任務堆積問題的決議》。根據《決議》,梁知會主動接收疑難任務,並在疑難任務中意外違規,應享有相應政策優惠,給予輕判。此外,因人才緊缺,出於對效率的考量,相應違規處罰應予以‘戴罪立功’的判決方式……”

“停停停。”殷列狂臉色不佳,“第32號文件?什麽時候發的?”

過顯茗:“9月第20日,由各部領導及代表全體表決通過。殷處長竟不知道麽?啊——是了,當日殷處長‘有事’,推脫了會議,安全部是代政副處長出面的。”

“9月20日,十二日前……”殷列狂抖了兩下那份文件,忍不住笑了一聲,“那時你學生已經違規被抓了吧?這麽一份意圖明顯的文件,代政竟然給了通過?”

“有裨益於川原的決議,代政為何不給通過?”過顯茗依舊是那副不瘟不火的笑容,放下茶盞,“……此外,我並未聽聞梁知會不配合審問——至少在代政副處長簽字的文件上沒有提到。這就奇怪了,殷處長又是從哪兒聽的消息?”

殷列狂將手裏的文件纂得發皺,輕不可聞道:“代政……”

過顯茗又緩緩推出一份文件:“經四處文件共同認定,決定予以梁知會監/禁十五日判決結果,並在正式覆職前,執行十項普通級任務,以作為視察期。殷處長?簽字吧。”

“簽,簽。”殷列狂笑容僵硬,說話有些走音,“我一個區區處長,過部長說什麽就是什麽,何敢不從?”他將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拋,抓過一支筆,在過顯茗的註視下,潦草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過顯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以及忘了給你透一聲信,梁知會之後的監/禁會移交監察處——那裏,有更加合法合規的監/禁室,至少可以給人基本的尊嚴——比如潔凈的床單與可以自己控制的燈光。再見了殷處長——謝謝你的好茶。”

**

梁知會走出監/禁區的大門時,突然聽到身旁有人叫她。

“知會!”顧影快步走來,給她搭了件衣服在身上。

“你怎麽來了?”梁知會反應慢半拍道。

顧影:“當然是來接你,帶你迎接自由的曙光——楞著幹什麽?接著啊。”

梁知會:“哦。”

她慢騰騰地接過那個暖手片,然後揣進兜裏。

“……外面竟然已經這麽冷了。我開始吃牢飯的時候還沒到冬天呢。嗯?那是——辛恪?你來找我——哦,是為了入職實踐的事兒吧?抱歉啊,你同期都已經結束了吧?我會盡快幫你過的。”

“不是不是——那個實踐不重要!”林辛恪走過來,“……其實我也是來接你的。”

梁知會有些失神,臉頰在寒風裏被吹到麻木,手裏卻被暖手片和外套兜烤得熱和。

直到顧影暗戳戳地戳了她一下,她眼裏才重新聚焦:“對了,介紹一下,這是實踐認識的一個朋友,叫林辛恪。”

林辛恪松了口氣,朝顧影點頭:“林辛恪,監察處新任文書助理。”

顧影回禮:“辦事處檔案室顧影。”

梁知會左看右看,發現二人都看著她,指望她說點什麽。然而梁知會此刻的言語能力就如她此刻的腦子一樣幹巴,只好道:“呃,一起走吧?去我房間。顧影你要說什麽,直接說就行。”

顧影索性也不避諱:“你要查的那個例子,上頭已經明確給了‘拒絕訪問’的批覆——我們之前猜得不錯,就是過部長批的。”

梁知會頓住腳步:“對了,還有那事兒。我現在就去找老師……”

“等等等等,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林辛恪道,“過部長昨日有事出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顧影把她扳回來,拽著繼續走:“過部長這是使出緩兵之計了,不過你不必擔心,我在檔案處待得久,會一直幫你留意,看到相關的東西就告訴你。”

“我的任務什麽時候重啟?”梁知會道,“我要先去執行十個任務是吧?——我現在就去。”

林辛恪嚇得忙擋住她:“現在還不能!”

顧影把梁知會捉了回去,林辛恪忙繼續道:“有手續,要至少一天,我已經幫你申了!還有,因為‘視察期’需要至少另一人在場,過部長為了方便直接讓我陪你,所以我會和你一起去。知會,這幾日就忍忍,大規小規都別違了。”

梁知會卻只問:“什麽時候可以去?”

林辛恪:“就知道你會急,還好我提前幫你問了——後日早上六點就能通過,我們上午就可以出發……”

梁知會:“好的,那六點見。”

林辛恪:“……”

顧影:“……”

顧影給梁知會拉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勤勞刻苦盡職盡責業績第一的梁知會執事,請你先讓自己休息一下好吧?”

梁知會進門,卻扒著門框不讓關:“辛恪你去……去看過嗎?”

林辛恪一楞:“看什麽?”

“……今期,”梁知會道,“你去看過她嗎?”

“哦哦,那位大夫嗎?沒有。”林辛恪搖頭,“你的任務是暫停狀態,沒人能去。而且你和那位大夫的任務契約也沒有取消,不能簽新的執事,所以這段時間沒有執事去看過她的情況。說實話……我也是有點擔心她的。”

梁知會垂著眼皮“嗯”了一聲,道了謝。

房門關上後,梁知會維持著扶門的姿勢,半晌沒有動過。她側頭望向落灰的臺歷——上頭的日期,赫然已經是一個月前。

人間已然從秋過渡入冬,而人們換上了夾棉的厚襖。嚴今期的時光已然度過了山外的第一月,一切的事情都在梁知會被拘禁窄室的時候悄然發生著。

梁知會呼吸有些艱難了起來。

對事情的失控與缺席,給她帶來了無窮無盡的滯空感,這樣的失落幾乎完全淹沒了她,連帶著一個月的恍惚與混亂,勢不可擋地侵蝕著她的每一次硬骨,幾近讓她站不住。

嚴今期還記得她麽?

梁知會心裏突然想起這麽一個令人絕望的可能。

如果記得,那麽她還會在那個鎮上嗎?

——對於任務而言,這不重要,因為無論嚴今期去了哪裏,只要任務還沒有結束,系統都能給她指明與她相會的方向。

但對她而言,卻重要非常。

如果嚴今期還記得她,如果嚴今期還願意遵照一個月前那個輕浮的承諾,還願意等待梁知會去找她,她就一定會在那個鎮上等待。

拜托了。

梁知會抵著墻,閉上眼睛。

不要系統,不要川原。也不要這沒用的新城。

我只想以一個凡俗人的方式見你。我只是想像任何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俗人一樣,一身風塵地趕去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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