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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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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

梁知會沈默著與那個盒子對視,覺得假如存在另一個世界,且那個世界也在發生同樣的事情,那麽那一個她想必已經被強烈的欲望驅動著,伸出罪惡的手,把這個盒子打開了。

她彎下/身,看著嚴大夫平靜的睡顏。

嚴今期半張臉陷入蓬松的被褥——她買給她的被褥。嚴大夫入眠時習慣微皺著眉心,而此時此刻,她平穩的呼吸與放松的姿態無不彰顯著對身邊人的信任。

只是這信任是從何而來?真是來自她梁知會麽?

還是來自她與那位“故人”的相似之處。

梁知會收回目光,目不斜視地拿了盒子,塞入嚴今期裝衣物的大箱中——嚴今期說是除了盒子全都不要,但這顯然是病中胡亂說的,總不能以後連衣服都沒得穿。

梁知會前腳剛搬起箱子,草環和圓石就神色匆匆地沖進屋:“知會姐——”

梁知會一看她們神色就料到了半分,淡定地擡著箱子經過:“說罷,又出什麽倒黴事了?”

“有人來敲門!”草環急道,“好多人,只看清為首的是趙大。”

話音剛落,就傳來有人砸門的聲音。

“看來是敲門敲不應,”梁知會走到院子中,將箱子放到板車上,“改成砸了。”

圓石:“你……你不會是嚇傻了吧?”

草環:“說什麽呢?知會姐就是傻也是氣傻的……不對,這群人怎麽這麽陰魂不散!”

“陰魂不散?”梁知會拍了拍手裏的灰,“……啊,好主意。”

圓石:“什麽好主意?這麽多人你打得過嗎?……等等你脫衣服幹什麽!?”

梁知會把灰色的外裳往箱子上一甩,裏頭赫然是一身純白的道袍內襯,在夜色中顯得刺目又驚悚。

她把頭上的簪子一扯,一頭如瀑的墨發順滑地傾灑而下。她掀起眼睛,瞥了眼兩個靈魂出走呆若木雞的小孩,一手拎一個往屋裏窗邊走去:“別趟這渾水,翻窗回家,越快越好,然後當做今夜無事發生——記住,現在你們在家裏睡覺,什麽都不知道。”

圓石:“可你……”

“別廢話!”梁知會拽著她往窗外塞,“你再磨嘰試試?”

圓石:“你好兇!我是說……”

“聽她的!”草環爬了出去,拉住圓石跑開,臨到頭時,卻駐足回頭,紅著眼睛朝梁知會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你?”

梁知會合窗的手一頓。

“我不知道。”她說,“只要都還活著,有緣總會再見罷。”

言下之意,最大的可能當然是永不相見。

除了川原執行處執事在任務契約生效期間,因接觸任務對象而申請“傳送”之外,所有新城人每一次去凡世,都會受到川原的嚴格管控,由川原各部門層層審批、反覆盤問其申請傳送的原因,原則上非公事不批準。

想見一見從前執行任務認識的小朋友?——開玩笑,哪兒來的婆婆媽媽?這當然屬於“非公事”。

再者……梁知會也有預感。

她這次再回新城,再想回到凡世,不知會隔多久。

她“嘭”得一聲關了窗戶,將兩個小孩的面容隔絕在了屋外。

下一瞬,院門發出“嘭”得一聲巨響,傳來門板擊地的聲音。緊隨而至的是男人的喊話聲:

“躲哪兒去了?害人性命的時候不怕,這個時候卻裝死不吭聲了?出來見你爺——”

那聲音戛然而止,幾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齊齊僵了一瞬,有兩人甚至下意識掉頭就跑,屁滾尿流地跌在門檻上,才被趙大一聲怒喝制止:“裝神弄鬼!”

梁知會一動不動地抱臂倚在門框旁,踩著門檻,任由慘白的衣擺垂過腳尖。

趙大嘴上說得厲害,實則悄悄平覆著過快的心跳,帶汗的手握緊了棍子。

梁知會:“先前還畢恭畢敬,如今你這副窮追猛打的模樣,還真是弄得不好看。”

趙大看著她面部表情的臉,無由地想起酒醉那夜的慘劇,腹部開始生理性地抽痛,額角竟然不爭氣地冒出汗來。

他頗有些無話找話地喝道:“你想幹什麽?”

梁知會仍是一動不動:“你兒子的後事是我辦的。讓我想想,你當時害怕什麽來著?哦——你怕你兒子——”

趙大神色一變,豎眉喊道:“你敢——”

梁知會:“——化成厲鬼回來。”

說罷,她猝然直直伸出手臂,穩穩地朝前,掌心朝天,白袖在秋葉的晚風中飄蕩。

趙大緊繃的神經仿佛被人雪上加霜地撩撥了一下,下意識地猛地後退,和身後同夥撞在一起。

他身後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衣領:“趙大你就是他娘的軟蛋!這就被嚇到了?這娘們手裏啥都沒有,我呸——他娘的裝神弄鬼呢!”

梁知會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表情。

她露出一個有些意外又瞬間恢覆如常的神情:“你們看不見?也是——畢竟仙人有別。趙大本是個有眼力見的,最初就知道喚我作半仙。即然如此,我不如暫且繞了他。”

“上啊?還真聽她鬼扯?!”一個男人抄起棍子,怒喝一聲朝梁知會襲來。

梁知會瞇了瞇眼,翻手迅速甩出一個東西,“嘭”得正中男人眉心。

男人只覺被一個冰涼而堅硬的東西雜種,腳步頓了片刻,捂著額頭,更加憤怒地沖了上來。

“慢著!慢著!”一個人打破了現場的沈寂,撲身死死地拖住那人,發抖的聲音字字一清二楚,“她手裏——她手裏沒東西啊!”

男人一頓,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地——平整的小院裏,只有硬土和一些細碎的砂石,目之所及之處,根本沒有足夠方才分量的石塊。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卻不肯放棄地死盯著面前空無一物的地面。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算了,算了!”趙大撲過去扯住他。

男人一掙:“什麽算了?!你個膿包沒膽子給兒子報仇就算了,我還要給我老子討個說法!”

梁知會本該繼續沈默以保持神秘,卻忍不住插嘴道:“咦,‘你老子’又是誰?”

男人:“你還有臉說!”

趙大緊緊地拽住他,匆忙解釋道:“他老子就是張家老頭子——前日被治癱的那個——今天太陽落山前沒氣了,人沒了!”

梁知會一楞,下意識想問為什麽不叫大夫——這個念頭剛出現,她就及時地閉上了嘴,只覺得無話可說。

先前大夫救活了那老爺子的命,他們就一心念叨大夫害人;今日就算那老頭出現什麽癥狀,這夥人也斷然不會再請今期過去。

好嘛——梁知會心裏冷笑,人在的時候半點病不肯給大夫治,如今人沒了,卻還不忘記來找大夫的麻煩?

趙大還在那頭忙著說:“這樣!半仙跟我們無冤無仇,還替我兒子辦了白事,我們恩怨分明,只想找那個女人要說法——你要走就走吧!我們不找你麻煩!”

“哦,”梁知會換了個姿勢,繼續抱臂,“好一個恩怨分明。那我要是不走呢?”

那男人咬牙:“管你使什麽詭計術法!我今天一定要進去,閃開!”說罷甩開趙大,徑直向前沖去。

趙大見攔不住,索性自己先往後躲,卻在倉促回眸間,瞳孔驟縮——

只見男人一聲痛呼,上身蜷縮,捂著腹部吐出一口酸水——而梁知會分明人在原地,一動未動,甚至連抱著的雙臂也全然維持著原狀!

秋風無知無覺地掃過院墻墻頭的枯樹,引起一陣撲朔的黑影。一片茍延殘喘的枯葉終於不勝秋涼,飄飄蕩蕩地晃下來,正巧落在男人身前。

落葉穿過虛無的空氣,落在男人面前的地上。

映證著那裏分明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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