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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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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屋內本就狹小的空間被熱氣與血氣淹沒,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那聲啼哭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劃破沈悶的。

梁知會輕輕松口氣,坐在塌前,冷眼看著屋內幾人喜極而泣地抱著成功出世的嬰孩。

“唉喲這個小崽子,可算是出來了!”

“是啊是啊……真是費了老大勁兒,誒,有‘根兒’沒有啊?”

“看看看看——沒有!可惜了,是個丫頭!”

“算了,丫頭就丫頭吧,快抱過來洗洗……”

梁知會轉頭,與嚴今期無聲地對視了一眼。

嚴今期很疲倦,手裏還松松握著產婦的手。

“從進屋開始到現在,”嚴今期聲音有些疲憊的喑啞,“你的話少了不少。”

梁知會挑了挑眉,湊到她耳旁小聲道:“嚇到了。”

嚴今期看了她一眼。

梁知會歪了歪頭:“這有什麽不好承認的。一個人再是膽大理智,一生中也很少見到生死大事吧?”

嚴今期:“對醫者卻是平常。”

“所以你很了不起。”梁知會認真道,“我時常會想,如果有什麽人能溝通陰陽、逆轉生死,那想必就是大夫了。”

嚴今期聞言垂下眼,眼睫與鼻梁投下漂亮的陰影,在昏暗的光線中帶上一種離奇的美感,看得梁知會忍不住放輕呼吸,心跳卻急促了幾分。

嚴今期:“看樣子,你已經緩過來了?”

“啊?”梁知會回神,“什麽?”

嚴今期:“你、被、‘嚇、到’——緩過來了麽?”

梁知會:“哦。”

剛剛自己說的時候毫無心理障礙,怎麽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話,被她說出口就覺得難為情了?

梁知會:“嗯……緩過來了。”

嚴今期擡了下下巴:“叫人進來——進來告別吧。”

“嗯。”梁知會頷首,“我去叫。”

嚴今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眼裏現出片刻的迷茫。

她垂眼看向床榻,慢慢地,與自己本能的抗拒做出逆行,將目光停留在了這位僅有過數面之緣、從未過多交談的女人身上。

這個女人或許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這都不重要。此刻嚴今期的眼裏,只有她這個人,這一個人罷了。

屋側的其他人圍著新生的生命,忙著為新的降生而高興;卻或是無意,又或是因不忍而刻意——無人再到塌旁,為一個即將消逝的生命哀悼,盡管十餘年前,他們或許也曾在這個生命的誕生的日子裏,不吝對她露出一點笑容。

門口光線一現,晃到了嚴今期的眼睛,隨後是匆忙的腳步聲逼近,一股大力襲來,用力將嚴今期拉離床榻。

那男人撲倒塌旁,發出激烈的呼喊。

嚴今期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喉嚨裏帶了腥氣,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時,直直撞在了一個人的肩上。

梁知會一把拉住她攬在懷裏,被力道撞得後退幾步,“嘭”得在墻上當了肉墊:“沒事吧?”見她不答,梁知會去探她的額頭:“都燙手了!什麽時候燒這麽厲害的?怎麽沒跟我說?”

嚴今期搖了搖頭,額頭就抵在她耳側,只覺那裏冰冰涼涼,貼著好不舒服。

梁知會的耳垂被她熱乎乎的額頭蹭了,連帶整個耳朵和脖子都紅成一片。她伸手想托住嚴今期的臉,卻猶豫了一下又縮回,而是幾下解了自己的外裳,小心替她裹上,一邊擔憂地喊她:“今期,今期?”

突然,一個人影飛快地撲過來:

“你還命來!”

梁知會眼角一跳,餘光看到那人手裏拿了個不知什麽的家夥,立即下意識先和嚴今期互換位置,把人護在墻角,然後擡起手臂格擋。

“哐!”

碎裂的陶片四濺開來,直接讓梁知會臉側掛了血跡。緊接著,那人又抓起什麽東西,不管不顧地朝她砸來。

梁知會這次有了準備,飛快一抓,死死抓住擊來的板凳腿,用力往後一推,直接將板凳帶人往後帶翻了。

“滴滴滴滴滴滴!滴——”

梁知會聽到這熟悉的警報聲,幾乎要當場氣笑了。

你爹的,忘了這茬。

耳麥裏尖銳的警告聲繼續剮蹭著她的耳膜:

“違規警告!違規警告!違規警告!尊敬的*梁知會*執事,您在執行*山中村*嚴今期*女士*的任務中違反《川原律令》第*七*條:嚴禁執行處辦事人員以任何形式對世俗人員施行暴力。重覆,重覆!嚴禁執行處辦事人員以任——嘀。恢覆常態模式中。”

梁知會:“……”

梁知會:“哈?”

她沒捏啊?

梁知會震驚了一瞬,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精神恍惚了——比如她的肢體已經自作主張捏爆了耳麥但她的腦子還不知道?

她無暇顧及屋內的人仰馬翻,不著痕跡地敲了敲耳麥。

餵?拜托,什麽情況?

耳麥:“您好,川原系統為您服務。”

電子女音溫柔,平和,精神穩定。

無事發生。

梁知會:“……”

轉念之間,梁知會想到了一個可能——監察處有人幫她按滅了違規警報,並消掉了這段記錄。

梁知會盡力掩蓋住自己異樣的神色——她是不怕違規的,但她現在絕對不想違規,尤其是這種違了便會被當場拉走的規。

這裏還需要她,她得留下。

但是現在,有人在幫她盯著警報。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她不用顧忌違規,可以放手防衛。

梁知會看了眼懷裏的嚴今期,扶著她坐下來,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外頭。

嚴今期費力地辨別著眼前的人影,指腹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再拿開時,指尖染上了鮮紅。

“對不起。”她無聲道。

“嗯哼,”梁知會道,“我本來就跟你在一條船上,不是麽?”

“我以為你會想打人。”嚴今期道,“你是個不肯白白吃虧的性子,是吧?但凡有可能,都必然得打回來。”

“還是守著你比較重要。”梁知會低著頭,舔了下幹裂的唇,“而且,突然就不想去打了。沒意思。”

因為發燒的緣故,嚴今期聲音有些黏糊,只是“嗯”了一聲。

梁知會嘴巴動了動。

“先前我們初見那次,你攔著不讓我打那姓趙的,我現在突然有些懂了。”

嚴今期只是閉著眼:“嗯?”

“我看到那個女人死掉……”梁知會一時不知如何表述,遂偏了偏頭,“總之突然覺得——即便我占理,去揍一個死者的親屬,也挺沒意思的,對吧?”

嚴今期只是看著她:“你還好嗎?”

梁知會若無其事地一笑,幫她把衣裳攏緊了些:“我能有什麽問題?不好的是你吧。”

下一秒,嚴今期眼裏一動,在勁風襲來時猛地將梁知會一推——

“嘭!”

梁知會摔在一旁,意識到襲來的東西砸到了嚴今期身上,只覺自己腦中嗡嗡作響,一股難以消解的火氣從心肺上湧。

哈,不打人?誰說的?

梁知會咬緊後槽牙,一把抓起旁邊的板凳,蹭起身朝來人輪過去。

嚴今期:“支會!”

然而不等嚴今期勸阻,梁知會的動作就猛地頓在了半空。

她的面前空空蕩蕩,地上站著一個半人高的男孩,手裏拖著一條木棍,正仰天哭得滿臉涕淚。

梁知會楞在原地,緩緩地放下手臂。最終,她冷笑一聲,將板凳往旁邊摔開,動靜嚇得那孩子驚恐地後退幾步。

那小孩兒見她扔了凳子,立馬又面露兇相,舉著木棍又沖了上來。

梁知會聽到聲音一回頭,他又面露膽怯地站在原地。那孩子被她盯著不放,自己倒是先仰天大哭起來,一邊含糊不清地喊著“娘”“還我”。

梁知會心裏充斥著說不清的情緒,額角突突地跳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環顧這混亂的屋子兩圈,只覺得一股強烈的憤怒,卻又諷刺而悲傷的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轉身扶起嚴今期,避開嚴大夫被打到發顫的手臂,以一種保護的姿勢帶著她往外走。

男孩一急,大聲呼喊著抄了棍子沖過來,卻被身後人捉住了棍子。

“夠了!”先前那男人怒喝道,“都他娘的冷靜一點!住嘴——現在不是號喪的時候!”

屋裏齊齊靜了音,只傳來小聲的啜泣。門外趙大見勢閃到門前,擋住嚴今期的去路:“哥,這兩個——”

“讓她走。”那男的瞪著通紅的眼睛,“喝藥也好,進屋也好,畢竟都是我默許的。你走吧!”

“別說的好像你的默許多麽寶貴。”梁知會嗤笑道,沒理會嚴今期廣袖下的輕觸,“需要我對你的‘通情達理’感恩戴德嗎?我他爹的就不懂了。你怎麽會覺得大夫會害人?——什麽?奪命去修邪道?那為什麽她還要湊來送藥?明明自己身子不適,還堅持在門口等著,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知道,今天要是沒有這碗藥,結果只會更糟!”

“山外來的壞女人!”那男孩聽不懂,只聽出她帶了攻擊性的語氣,嘶吼著撲過來,“你還我娘的命!”

那男人面如菜色,一把將男孩拉到後面。

“你別不識好歹!”男人指著她道,“我肯放你們走,已經是仁至義盡——像你剛才說的那樣,要不是孩子活了,我還能放你們走?!識相就快滾,這輩子別再站在我家的地上!”

梁知會抽出手,幾乎要給他鼓掌:“哇——”

她還沒來得及“哇”出聲,一只手就溫柔地摁住她的後腦勺,打斷了她的喝彩——嚴今期抵著她的額頭:“你剛剛跟我說什麽了?好不容易悟到的覺悟呢?”

梁知會猝然被她拉近,不可避免地直視嚴今期眼裏的潮濕與哀色,喉嚨發緊,把方才準備說出口的話咽得幹幹凈凈。

“覺悟……被狗吃了。”

“好了。”嚴今期手指動了動,輕輕地剮蹭著她的後頸,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好了。好嗎?”

“……”

梁知會眼睛驟然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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