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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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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草環被梁知會攬著,在她的廣袖中擡頭,看到她前腳剛出了門,後腳就一秒收了笑意。

此人先前從嚴大夫屋裏出來時,還是一副心情尚可的模樣,此刻又恢覆了一臉的不爽。草環默默收回眼神,梁知會不說話,她便不會說。二人就這麽沈默地走著。

梁知會掏了會兒袋子,抓出一個雞蛋:“給你。”

草環看了一眼,搖頭:“謝謝知會姐,我不要。”

梁知會:“圓石也有,之前在村口我給過小孩子們一人一個,你當時不在那兒吧?”

草環一楞:“圓石也只有一個?”

“是啊。”梁知會立馬捕捉到八卦的氣息,挑眉道,“怎麽?她把那個給你了,然後謊稱她有兩個?”

“沒,沒給我,”草環耳朵泛紅,“我們只是對半吃的。我本來是拒絕的——但她說她有兩個蛋,我才答應。”

梁知會笑出聲來,看著草環一邊臉紅,一邊默默把蛋收了起來,放在了衣服兜裏。

“哈,不用留著一起吃。”梁知會掐了把草環的臉,“家裏還有好十個蛋呢,夠你倆再一人吃幾個。”

草環被她戳穿心思,頗有些幽怨飛快瞥了她一眼,任梁知會再怎麽逗也不理人了。

一路到了李氏家裏,梁知會才發現趙大此刻正巧不在家,倒是省了事。

李氏:“他也不知去哪兒了……全身都是傷,青的青紫的紫,這副模樣了,還成日出去和隔壁幾個廝混。”

梁知會禮貌性地勾了勾嘴角,用藥杵“篤篤”地搗著藥汁。

“謝謝你。”李氏看著她,走神了片刻,“當時……當時我兒沒了,還是你送走的,一直也沒好好謝謝你。”

梁知會輕笑道:“我一個雲游散道,不過是賣弄點玄乎,替人辦辦後事罷了。要謝還是大夫吧,若不是她,只怕不僅孩子在腹中出不來,連做娘的也得沒命。”

屋內一時安靜下去,只剩梁知會搗藥的聲音。

梁知會渾不在意,旁若無人地搗好了藥,叮叮咚咚地翻找著其他藥膏,又撕拉一聲地搗騰著紗布。

“其實……”李氏突然有些欲言又止,“其實,我瞧趙大那身傷,不像是跌的。”

梁知會:“啊,是嗎?”

“他對外只說是跌的,可我是他屋裏人,自然看得分明。”李氏聲音發緊,“我問他那天晚上去哪兒了,他只不說,可我卻有個猜測。支半仙,我跟你提這個,只是想知道,是不是……”

“是,”梁知會欣然點頭,“是你猜的那樣。”

草環臉色一變:“阿燕姐,其實事情不是那樣……”

李燕的臉色更顯暗淡:“不,不,我沒有要找支半仙的麻煩——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是趙大那個混球,是他自己混蛋惹事……”

梁知會沒有要參與對話的意思。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揭開李燕的袖口,替她處理身上的淤青。

草環緊張地跟在梁知會身側,表面上是幫她遞藥瓶,實則是心裏緊繃,擔心再生什麽變故。

李燕本就單薄的肩背此刻更顯瑟縮。她無聲地看著梁知會一點一點地替她包紮上藥。

“對不起你啊,”李燕一出聲,就止不住眼淚,“你是好人,嚴大夫也是好人……我替趙大跟你、跟嚴大夫賠罪……”

梁知會:“你有什麽好替他賠罪的?你既然沒有因為我揍了趙大而怨恨我,我又怎麽會因為趙大幹的事怪罪你?”

李燕只是不住哽咽:“是是,支半仙是明白人。不過你不怨恨我,也求你別怨恨他,他……”

梁知會摸索著她的手肘,打斷她的哭訴:“——這裏,我按的這個地方?骨頭疼還是肉疼?”

“骨頭……骨頭疼。”李燕答完,覆又堅持道,“——支半仙,我知道趙大做錯了,但你看在他沒了孩子、心裏不好受的份上……”

“李姐姐,”梁知會嘆道,“你骨頭都被他打疼了,還顧著替他說好話?”

李燕急道:“是,我恨他打我,我恨他喝醉酒到處混日子,我恨他自私自利,但他畢竟是孩子他爹,畢竟是我男人,日子還是得過……”

“——你放心。”梁知會深吸一口氣,“我既然揍了他,這事兒就算清了。此外鄙人雖然是個神棍,卻從來不屑用什麽邪術害人,我的怨恨有或沒有,都無足輕重——我知道你沒有這個意思,總之不必再說。我與今……咳,我與嚴大夫若是對你們心懷怨恨,今日我也不會來幫你了。”

李燕只得沈默下去,一面看著梁知會專註地給她擦拭、上藥,一面默默拭淚。

草環的眼神始終在二人之間打轉,此刻適時說道:“燕姐,外頭傳的那些話……”

“我只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婦人。”李燕低頭道,“我聽不懂你們說的那些醫術,也不知道他們說的那些神神叨叨,我不曉得誰說的真、誰說的假……”

草環急道:“可是燕姐,嚴大夫怎麽可能……”

“可我……”李燕緩緩道,“可我知道支半仙是好人,嚴大夫也是好人。我看得清。當時我生產的時候,嚴大夫看著鎮定,可我看得出她比別的誰都要擔心。而你被趙大找了麻煩,還肯來我家看我,給我帶了雞蛋,還能是圖我什麽不成?我都明白,我一輩子都謝謝你們。”

“別謝我了。”梁知會輕聲道,“不如都謝她。”

李燕沒聽清:“什麽?”

梁知會上完最後一處藥,給她將衣服被子掩好,站直身子:“沒什麽——你的謝意,我會轉告嚴大夫。”

梁知會想了想,又頷首道:“願你早日痊愈。”

然後,她將幾只藥瓶和紗布留下——反正今期過幾日就會走,這些東西也不會帶出山去。梁知會帶著草環和李燕告別罷,就背上藥箱,走上回去的路。

“村裏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吧?”梁知會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問道。

草環一楞:“什麽?”

梁知會:“憑著善良的本能,不會一味聽信那些構陷加害之語。然而因為知識的匱乏,他們卻說不出為何不信、又為何信。他們為了戰戰兢兢地過好自己平平無奇、卻不失為循規蹈矩的日子,本能地害怕一切未知的事物,抗拒一切不屬於自己的生活圈子的東西。醫術如此,道術如此,我這個打扮成神棍的‘半仙’是如此,來自山外、過往成謎的女大夫亦然。”

草環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出這樣的話,良久沒有做聲。

腳步輕輕踩在長滿雜草的小道上,發出窸窣的聲響。

“他們害怕。”草環小聲道,“即便他們有心替嚴姐姐說話,也沒有勇氣站出來與趙大爭辯。”

梁知會動了動嘴角:“與其說是沒有勇氣,不如說,是權衡了別人的公正與自己要付出的代價之後,明白二者孰輕孰重,所以覺得還是不說為妙。”

“對不起,知會姐。”草環頭垂的更低,“其實……或許我也是那些不敢說話的人中的一個。”

“他們沒有錯,他們又有什麽錯呢?”梁知會輕輕摸了下她的後腦勺,“你也沒錯,小草。在你還沒有力量保護別人的時候,永遠先保護自己——你們村裏講究資歷,還苛求性別,一個能幹農活,或者家裏有驢、能夠出山‘見世面’的男人,或許能有站出來說話的威信;但現在的你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個無知無用的丫頭片子,你甚至連家裏人都不一定能說服。——對了,你家裏聽說流言後,有沒有反對你找今期?”

草環渾身一僵:“知會姐……你、你怎麽知道?”

梁知會示意她繼續走:

“再讓我猜猜。他們是不是讓你少和山外來的人來往?是不是說,小女孩子學那些有什麽用?是不是說,你只要會點驅寒去熱的小伎倆,以後嫁了人過日子能用上就行了,學這麽多有個屁用?是不是還說,女人學多了,就把人學廢了,小心以後就像今期這樣,二十餘歲還在四處飄蕩、孤身一人,必然有什麽難以啟齒毛病,老大了還沒有男人肯要……”

“知會姐!”草環又驚又俱,“知會姐……別說了,別說了。”

“所以,”梁知會道,“我說中了麽?”

草環眼眶泛紅:“……說中了。甚至,他們可能說的更難聽。”

梁知會的眼神早就涼了下去,聞言只是勾了勾嘴角。

“對不起,他們不該說這些話——他們說的不對——是吧?”仿佛急切地為了求證一般,草環重覆問道,“是吧?”

“是。”梁知會收了嘴角的嘲諷,輕輕攬著小丫頭的肩,用無比確切、堅定的語氣鄭重道,“你是對的,草環。是他們錯了,是這些話錯了——無論它們被說了多少遍,無論它們被你多親近的人說出口,它都是錯的。永遠不要懷疑它們的錯誤性,永遠不要懷疑自己的堅持,好嗎?”

“……好。”草環似懂非懂道,隨後又更確定地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了,知會姐姐。”

梁知會默默加快了腳步。

她突然很急切地想看見嚴今期,現在就想看見她。

她一路走回小院,推開院門,卻看見院裏空蕩蕩的,幾個藥壺底下的火苗滅了,本該在這裏煎藥的圓石也沒了蹤影。

草環:“嚴大夫是不是出門去了?”

梁知會幾步沖進屋,一眼就看到空無一人的臥榻。她疾步上前,伸手去探被窩裏的餘溫,正好看到枕頭邊的字條,上面留著嚴大夫筆力飄逸的寥寥幾筆:

村裏生產,我先過去。

草環湊過來,辨認道:“‘我——先過去’……”

梁知會奇怪地“嗯”了一聲:“你不識字嗎?那你怎麽還能開藥單?”

草環:“嚴大夫來村裏之後,我和圓石才有人教我倆認字。現在常見的藥名是認得的,寫不來就替成其他同音的字。知會姐,嚴大夫是忘帶什麽東西,需要你帶過去嗎?”

梁知會走了個神:“嗯?”

草環指著紙條:“‘我先過去’——這不是讓你跟過去的意思嗎?可是也沒寫是什麽東西啊?”

“哦,”梁知會攥著紙條,臉頰有些發燙,將它疊好,說了實話,“其實今期的意思是,默認我會陪著她過去。”

草環一時不知道答什麽,噎了半天只好說了個:“……哦。”

“我當然會跟過去的——她都發燒了,不然我怎麽放心?”梁知會摸摸下巴,“生產——又是生產?最近有哪家要生產嗎?我們找過去。”

“要生產的人家……”草環皺眉思索,突然臉色一白,“足月的沒有,倒是有個八月的。”

“不是吧?”梁知會忍不住抽氣,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你們村裏,難道經常發生早產的事情嗎?”

“差不多。”草環道,“偶有足月,不過也因為孕婦吃的跟不上,孩子在胎裏往往長不大,生下來又多半帶了先天不足,很難養大……往往一年當中,能有一兩個孩子活下來並長大,就很值得慶祝了。”

梁知會:“你們今年有幾個嬰兒活下來了?”

草環:“……還沒有。今年第一個出生的就是李燕姐那個孩子。”

“也就是說,”梁知會扶額,“你們村裏今年第一個孩子早產夭折;第二個孩子現在也意外早產,眼看著生死未蔔。今年也不會再有第三個孩子降生了吧?所以極有可能,你們村今年會一個存活的嬰兒也沒有。”

草環順著她的話,眼裏逐漸湧上驚慌:“這原本是我們村的常態,但現在他們本來就對嚴大夫有敵意……”

“這例生產順利最好。”梁知會人已經踏出門,又倒回去抓了件外裳掛手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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