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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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在她的註視下,神色不變:“你昨天在凡俗,還待得愉快嗎?”

梁知會歪頭:“什麽意思?”

白微:“你已經在任務對象面前露了面,而這個任務還長——你不會真打算在凡間交個朋友吧?”

交朋友。

梁知會咬了下舌尖。又是交朋友。

但白微不是林辛恪。

白微:“你是消除了俗世記憶不錯,但不會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吧?你已經死了,新城裏的每一個人都死過。俗世是俗世,新城是新城,不要妄想和俗世產生什麽勾連。”

“‘死了’?”梁知會輕笑一聲,“白老師,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你不要生氣。”

白微:“你問。”

梁知會直直地看著她:“我們到底算什麽?在這新城裏游蕩的每一個人到底算什麽?”

“我們是‘滯留者’。”白微吐字清晰,“沒有人知道我們為何會在死後滯留。但我們既然還存在,就理應為世間做一些事,同時尊重俗世的規則——由此我們要求滯留者消除記憶,由此我們規定諸多律令,為的就是保證滯留者不得幹擾生者秩序。”

梁知會誇張地“哦”了一聲:“懂了,我們是鬼——鬼不就被禁止行走世間嗎?不對,鬼還有七月十五一日呢,咱們連一日也沒有。”

過顯茗:“知會。”

“被滯留非我所願。”梁知會說出口的內容卻字字帶刺,“白老師,有時候我覺得‘隱市’組織的理論當真不錯,你有了解過嗎?”

白微神色驟變,抓著報紙的手收緊了:“梁——”

過顯茗:“行了!”

她拎起梁知會,將人拽了出去。

梁知會道歉飛快:“老師我錯了。”

過顯茗:“你白老師最討厭‘隱市’沒有之一!你明知道,還故意惹她?”

梁知會:“我錯啦老師……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痛恨‘隱市’,那組織也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

過顯茗擺了擺手,神色不自然了片刻。

她拉著梁知會站在窗邊,平息了一下氣息:“你……罷了,你想接那些單子,接就是了;想做什麽,做就是了,不用顧慮太多。”

梁知會沒料到她會說這個,楞得半晌沒出聲。

“你知道川原為什麽不建議顯形嗎?”過顯茗隔著玻璃——從川原總部長的辦公室可以俯瞰整個新城,卻看不到俗世的哪怕一個角落,“新城裏的‘滯留者’壽命可達數百年,而俗世哪怕只過五十年,就足以變得物是人非。言盡於此,你原意與任務對象接觸,是好意,也是好事,只是你自己得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

“我明白。”梁知會道,“老師放心,既是沒有未來……我便不會深交。”

她與過顯茗道過別,往樓梯口走去。

過顯茗:“你帶口罩是怎麽了?不會是行事太囂張,被人看不慣給揍了吧?”

梁知會:“……”

過顯茗驚奇道:“不會還真說中了吧?嚴不嚴重,給我看看!”

“沒事沒事!真沒事!”梁知會躲閃不及,被捉住脖子拉下口罩,生無可戀地任由過顯茗打量,“說了沒事,就蹭破點皮……怎麽一個兩個都非要看?”

“哈?還有誰看了?”過顯茗不負眾望地抓住重點,往她眼神飄忽的臉上一瞟,“不會是當護花使者的時候挨得吧?”

梁知會:“……”

“瞧瞧,多光榮啊。”過顯茗笑道,給她拉上口罩,“行了,去吧去吧。你現在幹什麽去?”

梁知會:“去健身!”

“然後方便你去揍人嗎!”過顯茗哭笑不得,“你多久沒睡過了?快滾回去睡覺!”

**

梁知會走後,過顯茗收了笑容,倚在窗邊的欄桿上,從正裝褲裏敲出一支煙,叼在嘴裏。

正在出神間,嘴裏的煙被人奪走了。

過顯茗揉了揉眉頭:“我沒點。”

“我知道。”白微道。

過顯茗聽她說話含糊,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白微將她叼過的煙咬在了自己牙間。

“是,我不抽煙。”白微道,“不過你不是沒點嗎?”

過顯茗收回目光:“知會那事兒,別再攔她了。再攔,她該起疑了。”

“她已經起疑了。”白微斷言道,“說不定,此刻正計劃著去調查資料。”

**

白微猜錯了。

梁知會沒有計劃著去調查資料,她乖乖聽了過顯茗的話,回了川原分配的居所睡大覺。

半夢半醒之間,她夢到周身燒了起來。

火舌舔舐過周身木柴,飛快地爆出火光,沖天的火焰帶著令人窒息的熱冷,像是溺死一般叫人陷在其中。

梁知會立馬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她帶著好奇的心思,冷眼感知著周圍的景象——她很少做夢。新城人也很少做夢。

這是什麽景象?她不記得自己看見過這樣的情境。

是她前世在俗世的事情嗎?

她是被燒死的?

梁知會心情平靜地思考著。

如果不是她的往事,那又是誰的?

火舌紅彤彤地映在周圍,似乎燒到了內裏。

梁知會醒了——一時呼吸有些急促,背後的衣物被薄汗浸濕。

她在床頭坐了片刻,緩過勁兒後冷靜地取出半截香薰蠟燭,打火點了,伸手去抓那朵跳躍的火苗。

尖尖的火苗在她的抓弄中歡快地搖擺,躲躲藏藏間,仿佛貼心地註意不要燙到她。

梁知會在玩火——字面意義上的。她不僅能玩,還絲毫不怕玩。

——她絕不是被燒死的。

新城不少人消除記憶後,仍然本能地對造成自己死亡的事務有恐懼,譬如被淹死的人怕水,被刀砍死的人畏懼利器。

梁知會暫時還沒發現自己怕什麽。

她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一盒嶄新的耳麥,輸入一個名字。

系統電子音:“嘀——用戶*梁知會*正在呼叫用戶*顧影*,等待接……已接通。”

“你好呀,”梁知會掛上耳麥,“在檔案室嗎?”

“在。”顧影聲音匆忙,“現在是上班時間,你說我在不在?”

“真辛苦——我剛睡醒呢!”梁知會伸個懶腰,販完她的劍,趁著顧影來不及反應,趕緊提正事,“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執事被任務對象影響的先例?”

顧影果然一楞:“這怎麽可能?任務對象為涼性,執事為炎性,且都是炎性精純之人。要是執事反被影響,這任務還做不做了?川原也該倒閉了吧。”

“假如任務對象涼性十分精純呢?”梁知會道,“先例雖少,不至於沒有吧?”

“稍等。”那頭傳來劈啪地輸入聲,“有先例,兩例。不過具體是什麽情況,還需要去申請調檔,走一堆程序。我幫你申了,只是按川原的效率,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來。”

梁知會放下心來,沒有過多留意,披了見純白外衫,拎了個購物袋出門:“多謝!”

**

空蕩荒涼的村口,破天荒地響起一聲驢叫。

梁知會為了把一大堆東西運回村,特地搞了架板車。她吊著腿坐在車前,拿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驢子的屁股。

村口的枯樹旁又圍了幾個小孩。

梁知會吹了聲口哨。

“小屁孩兒,我問你,嚴大夫呢?”

小孩兒紛紛轉頭看著她,其中一個嘴裏還咬著沾滿口水的爪子。

梁知會跳下車,蹲下身,掏出一把凡世村外賣的糖子兒。

孩子遲疑地看著她,一個大孩子率先抓了一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嘴裏,片刻後,果斷地塞第二顆、第三顆,兩手都向梁知會手心抓來。

梁知會打開一個包,又拿出兩大紙包,分給這群孩子:“別急別急!囤著,這能吃一個月吧!別一口都吃了。”

小孩子在一旁將那袋子扯來扯去,那大孩子卻抱著兩袋糖,兩頰塞得鼓鼓囊囊,嘴巴一動一動地嚼著,淩亂成股的碎發下,一雙眼睛明亮地看著她。

梁知會心念一動,又拿出一個裹得厚重的布袋,給了這群崽子一人一個雞蛋。

輪到那大孩子時,她手臂一收:“你還沒告訴我,嚴大夫呢?”

那頭崽子們已經將雞蛋磕開仰頭生喝,大孩子急得一把搶過雞蛋:“在張二爺家裏!”

梁知會嘴角一抽:“我也不知道張二爺家在哪兒啊?”

大孩子拿到蛋,卻沒急著吃,而是把雞蛋揣進兜裏。

“你真笨!”她大喊道,拉起梁知會的袖子,“我帶你去!”

梁知會:“……”

大孩子將她平整的袖子攥出一片皺,一路將她帶到一個屋前。

“嚴姐姐!”大孩子扔下梁知會沖進去,“有個笨蛋找你!”

嚴今期豎起手指,示意大孩子小聲。

梁知會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還大罵“笨蛋”的孩子仿佛被嚴今期捏了三寸,頓時又乖順又聽話。

梁知會低聲道:“怎麽——”

她正想玩笑,卻在對上嚴今期眼神的那一刻驟然噤聲。

嚴今期的目光一觸即收,垂眸用油燈燒著施針用的銀針。

梁知會瞥了眼屋裏的另一側,見一個老人平躺在塌上,周圍圍著淚眼婆娑的後輩。

“這……”她蹲下身,“不會是沒了吧?”

嚴今期搖頭。

“中風。施針後,命保下了。”

梁知會遲疑地再看一眼:“那不是挺好的嗎?”

嚴今期:“此後只能臥養在床。”

梁知會點頭:“這個結果的確常見。”

嚴今期擡眼。

梁知會後知後覺道:“哦,但他們可能覺得是因為你沒治好。”

嚴今期低頭收針:“這家能幹粗活的男丁,原本只有張二爺一個。”

梁知會看著她蒼白的側顏,隨後湊近,壓低聲音:“我問你,你盡力救了嗎?”

嚴今期:“自然,能做的都做了。”

梁知會追問:“那你自責嗎?”

嚴今期肩背一僵,抿緊嘴唇。

梁知會:“你盡力了——你自己說的。那日那個死嬰,你也會感到自責嗎?可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你已經盡了人事。明眼人都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嚴今期似乎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梁知會,眼底有些泛紅,不知是因疲倦或是被哪一句話觸動:“我都明白。你說的,我自己比誰都明白。”

但依然會感到和當事人家眷如出一轍的苦痛。

梁知會沈吟片刻,想起什麽,岔開話題:“我帶了好多東西回來,等你回去看——還有好多吃的,終於可以給你弄點能看的東西吃了。”

嚴今期搭上她的手,站起後撐著墻壁緩了一陣。

“嗯。”她垂眸溫聲道,“……走吧。”

傍晚的陽光出奇得好,暖融融地罩在人身上,一時驅散了屋內帶出來的陰涼。

梁知會接過她肩上的藥箱,放在板車上,在暖洋洋的日光裏朝她彎了彎眼睛:

“我買了雞蛋——二十個,在村口遇見一群孩子就給了些,還剩十來個,你怎麽做?可以攪勻了,灑上鹽炒在菌菇或白飯裏,也可以加蜜糖——我買了蜂糖,蒸成甜味的雞蛋羹。最直接的辦法,直接打在油鍋裏,或者打在紅糖熱水裏,抑或囫圇扔進沸水……”

嚴今期落後她半步,和她緩緩地走在小路上,被山裏柔柔的陽光曬得軟和下去。

她有些累,卻在梁知會的叭叭中感到漸漸放松。

“支——”嚴今期抿嘴,有些無奈地落了落眉梢,“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梁知會頓了一下,沒有報平時的化名——準確來說,從她第一次說她姓“支”時,她就沒打算報平時的化名。

“支會。”她抱著一些連自己也隱秘的期許,“我叫支會——‘有緣萬裏來相會’的‘會’。”

嚴今期點頭:“支會。”

梁知會覺得耳朵微癢了一瞬,這種感覺順著耳道傳入了她的大腦,大腦將這種感受傳給了她的面部肌肉——

梁知會不自覺地笑了起來:“什麽?”

嚴今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

“你……”她輕聲道,“你這次回來,還會再留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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