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仰

關燈
信仰

煙鬼的唇角微微扯動,笑容有些苦澀。

大概是早有會被捉住的準備,她不再前進,不再掙紮。任由一道黑影延伸至腳下,伸出兩只小小的手,如同鐐銬般鎖住她的踝部。

影子的另一頭,烏鶇正緩緩走向她。

他的從容也意味著煙鬼已經被量子之心的人完全包圍了。

褚拾在瞭望塔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幕——

那些躲在暗處的成員,正漸漸地集中到港池附近。

大概有三十個人,全員戴著面具,看不清真實的容貌。他們或是蹲在集裝箱上,或是躲在陰影裏,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目光無一不是鎖定在煙鬼身上,沈默且虎視眈眈。

然後,她來了。

那個女人周身環繞一股煞氣,肌肉線條流暢的高挑身形自帶強大的氣場。她從黑暗中一步步走來,海風吹起她垂落臉側的碎發,露出完全由黑色合金打造而成的下半張臉。

這是褚拾第一次看到上將的模樣。

她很難不感到詫異。

完全機械化的下巴與頜骨冷冰冰地嵌入上將的面部。寒涼無情的金屬與她平靜漠然的眼神配合得完美無缺。

不僅是下半張臉,上將的右手也是金屬打造而成的機械臂。

現而今的器官機械化改造技術已經很成熟了。由於觀念的差異,有錢人崇尚原生器官不屑於機械改造,窮人有改造需求卻支付不起昂貴的手術費。

近年來還有人掀起了一股反對機械改造的風潮,將所有參與過機械改造手術的人全抨擊為異端,指責他們不珍愛身體。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接受過機械改造手術的人大多都會在自己的機械肢體上加裝仿生塗層。

像上將這種大大方方將金屬義肢裸露在外的反而是少數。

上將此時正在審問煙鬼。

褚拾離得太遠,耳麥還會自動過濾屏蔽那頭的聲音,讓她無法聽見兩人的交談。

她看見煙鬼始終昂著下巴,眼神輕蔑又倔強。

上將有些不耐煩,緊接著一個毫不費力的橫掃輕松將煙鬼掀翻在地。整個過程之快,旁觀者只能看到她擡腿時的一道殘影。

煙鬼想要重新站起身。

可不管她怎麽支起雙臂,怎麽弓起腰桿,全都無濟於事,反而使右腿的槍傷滋滋冒出更多的鮮血。

上將擰緊眉頭的同時,煙鬼的腦袋以一種奇怪的角度重重磕在了地上!

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按住她的後腦勺,逼她俯首稱臣。

異能……?她想。

“鑰匙。”烏鶇突然開口。

他就站在上將的右手邊,褚拾透過高倍瞄準鏡可以輕松鎖定他。

褚拾答道:“我在。”

“煙鬼有話要和你說。”

“……”

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一個叛徒進行對話可不是什麽上上之舉。

褚拾沈默三秒,還是應允了:“好。”

話畢,褚拾稍稍移動狙擊槍,讓準星定格在煙鬼身上。

沒有瞄準頭部,沒有瞄準眉心,只是對準她的身影,下意識松開搭在扳機上的食指。

褚拾自己都沒察覺,她其實不想殺她。

上將冷哼一聲,轉身走開幾步。

加註在煙鬼身上的桎梏似乎松開了,她終於以正常的姿勢能坐在地上。

烏鶇為煙鬼戴上耳麥,然後褚拾便聽到一道沙啞的女聲:“鑰匙。”

“是我。”

煙鬼似是笑了下,但只有類似於喘氣的呼吸聲,臉上並沒有笑容:“你要找的東西,我把它藏在了辦公室抽屜的夾層裏。還有,你一定要小心,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眼睛……”

因為失血過多,煙鬼臉色變得極其慘白,氣若游絲道:“鑰匙,我們再來打個賭吧……我賭你感到厭煩了。”

褚拾沒說話。

是的,柯蕓說得沒錯。

穿越不過十五天,正式投入二五仔工作還不到五天,她已經開始厭倦這種生活了。

她不想為了隱瞞自己的身份去傷害別人。

她也不想為了能夠繼續生存下去而剝奪他人的生命。

她對此感到厭煩。

這個世界有太多未知,她身上也有太多謎團。

褚拾始終覺得自己是個還沒完全融入的外來者,不論走到哪裏都格格不入。她只能通過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來假裝自己就是原住民。

可畫皮之下,她還是她。

這裏的一切一切,都讓她無比憎惡。

在這種強烈地想要甩手走人的沖動裏,褚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把內心的小人塞回名為鑰匙的軀殼裏。

“你真的找到你的信仰了嗎?”

她問。

“是的,我找到我的信仰了。”

她答。

褚拾無法理解。

此刻只覺得荒謬。

然後褚拾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麽,不覺眼神一黯。

“我明白了。”

褚拾調節準星,瞄準煙鬼的眉心。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果斷按下扳機。

“晚安,柯蕓。”

槍口濺出火花,子彈沖破夜幕。

“砰!”

血霧在頭顱被擊穿的瞬間在空氣中漫開。

煙鬼雙眼緊閉。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安然的微笑,平靜地迎接這條路的終點。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柯蕓悄然松開了藏在陰影下的右手。

那是只有第九安保組的四個人才能看懂的手勢,其含義為:“我被敵人俘虜,現已無路可退,不要嘗試援救,請立即擊斃我。”

“是的,我找到我的信仰了。”

還有,“開槍吧。”

“砰!”

柯蕓倒下,槍聲帶來了一段漫長的恍惚。

褚拾呆呆望向那朵在混凝土上開出的血花,直到強烈得難以自制的惡心感襲來。她彎腰伏在瞭望塔的圍欄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對著地面幹嘔,想要借此把胃清空換來些許的舒適,可她什麽都吐不出來。

褚拾的右眼球幹澀得無法轉動,開槍的手指在瘋狂抽搐,食道在不停收縮,每一口空氣都是腥味。

她的耳旁循環回響的全都是柯蕓的聲音。

——“願信仰指引你的道路。”

——“再見了鑰匙。”

又一次極重的吐息後,褚拾恍然擡起頭。

她不自覺望向潮鳴市,望向那因為霓虹與鐳射燈而在夜裏灼灼生輝的市中心。

遠處的繁榮與喧鬧,在她濕潤的眼底逐漸變成絢麗雜亂的光斑。

此時此刻,褚拾從未這般肯定一件事:

“我討厭這個世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