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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先兄弟,後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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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昭堂看著一步一步走近他,然後在椅子上輕輕落座的司馬炎則,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視線落到床尾,好像是在看著蓋身被子的末端,又好像是在看床帳,飄忽的眼神一點沒有往日的從容。

司馬炎則看著童昭堂,聽到他嘆氣,輕輕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憔悴了,雖然,溫潤依舊;他虛弱了,雖然,英氣依舊。

這虛弱,這憔悴,讓司馬炎則的自責又加重一分。

一個月前,他知道童昭堂曾向宋及留信囑托一事,設計將信弄到自己手中,並得知童昭堂將此信交到宋及手上時的囑托之詞是“將此信在他勢劣之時轉交太後”。

將那封信打開之前,他曾想過,童昭堂也許會在信中告知太後他真正的身份,借此保命,也可能順帶在信中對自己有詆毀之詞。然而,沒想到,對於他擔心的,或者不願出現的言辭,信中竟是一言半句沒有,有的只是一個“義子”事先考慮到若是不能再侍奉左右,未免義母太過傷心的寬慰之詞,以及,將家眷安危拜托照料之語。

看過那封信,他忽然童昭堂臨行之日在十裏亭中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是在號角剛剛響起時說出的,他沒有聽清,只是看到了口型。現在想來,那句話“皇帝,保重”中的“皇帝”,應該是“皇弟”。

那一刻,他由著心決定“禦駕親征”,他決定要再跟童昭堂並肩作戰,然而,當他率領大軍趕到支援的前兩天,他接到了童昭堂“中箭被俘,生死不明”的消息。

得到消息那一夜,他獨坐主帳之中,徹夜無法合眼。臣下的稟報統統匯總貫穿,他才發現,童昭堂所做的一切根本是一直再為一條死路做鋪墊。童昭堂要死,並不難,難的是他要一邊鋪著死路,一邊為奇國打掃後方,周旋前方。

他後來撥調支援的軍士,童昭堂根本未在先鋒戰場上用一兵一卒,而是全部安置在主戰場的緊要之地上。他守景陽,用的只是未被消磨掉的兩個殘廢軍營,三個廢將。然而就是這樣的陣容,居然抵擋了來勢洶洶的黎國軍隊整整八天的進攻。

景陽,的確失陷了。然而,在景陽三十裏之外,有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幾乎綿延至整個奇國與黎國的戰線,布局安排,無懈可擊。而黎國,則因為大軍深入景陽而使自身受到牽制,在兩日內未作任何大型進攻,令前線安然度過兩個沒有主帥的十二個時辰。

景陽的陷落,是他死路的最後一道枕木。他一心赴死,卻在死前為奇國,為自己這個皇帝考慮了全部。他真怕,他等到的是會令他悔愧一生的他的死訊!

他還活著,真好!

“你好好養著,朕會帶你回去。”目光不敢直視童昭堂,司馬炎則看著童昭堂的衣襟道。

“皇上,何必呢。”童昭堂看向司馬炎則,有些無奈。

他無意篡權,然而,他的威望與能力,加上他的身份,將讓他永遠成為這個皇弟忌憚的對象。他了解他的皇上,心懷仁德,卻不乏狠厲,能夠威脅到他統治和地位的人,他是絕不允許留在這世上的。而這次,他瞞天過海,暗度陳倉,恐怕在這位皇弟的心中……威脅更重一層了吧。他死了,一了百了,也免得日後骨肉相殘,累及更多。

“皇兄!”

這一聲叫得太突然,童昭堂震驚地轉頭,淚水緩緩溢滿眼眶。他很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從何說起好。

司馬炎則這麽稱呼他,等於是肯定了他的身份。而司馬炎則並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也不是個愚魯之輩,他這樣做了,應該已經考慮到了這樣做的後果和影響。可是一旦他的身份被公之於眾……童昭堂還是覺得司馬炎則這麽做有欠妥當,不禁懷疑司馬炎則是否耐心地考慮過,畢竟,誰都有疏失的時候,何況,這件事……他有些擔心地看向司馬炎則。

“皇兄。”方才那一聲,司馬炎則並沒有做好足夠的心裏準備,是逼著自己叫出去的,這一聲就平靜多了。

童昭堂也穩了穩心神,嗯了一聲,心裏還是有點別扭。

一直暗暗偷聽的宇文瑾心中大震,親情,是他已經有十五年沒有感受過了,他也從不相信,這種東西會出現在帝王的身上。可那兩句稱呼裏,親情的味道是那麽濃,再怎麽否認,也忽視不掉。

呵,真是稀奇,他們兄弟之間竟然還存在著這種東西!不經意地,宇文瑾嘴角挑起的笑晃亮了整間房。

他更加仔細地聽房間裏兩人的對話,但是,接下來的相當長的時間裏,他只聽到了輕輕柔柔地刮擦聲和茶杯與杯蓋兒之間的幾下磕碰聲。終於,在他被椅子的扶手硌得脖子有些酸麻的時候,房間裏終於有開始了有聲對話。

童昭堂知道了在他昏迷被俘的幾日裏錯過的消息,也知道了司馬炎則對日後的一些計劃。看著司馬炎則動手去擦剛剛為了聊天弄到案幾上的水,童昭堂扯了下他手中的手巾道:“我來吧。”

司馬炎則瞪了他一眼,硬聲道:“你躺好。”

剛擦完,就聽見門被打開了,原來是慕容德端著煎好的藥回來了。

慕容德根本沒搭理司馬炎則,瞄了他一眼算是表示註意到了他的存在,一坐到童昭堂床沿上就把手中的藥碗墊到童昭堂的唇上。

童昭堂很配合地張開了嘴,“咕咚咕咚”地努力咽著難以入目的藥。慕容德微微皺起了眉,心中不由得佩服:“果然是老夫賞識的人才,看起來就無比恐怖的藥也敢毫不猶豫地下口!”

司馬炎則開始雖然懊惱慕容德沒有禮貌,但是一撘眼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物,再看他端一碗藥汁進來,暗想也可能童昭堂的命就是他救的,而且瞧著形勢,將來童昭堂還得交給他照看,便將火氣強行壓住沒有發作。不想剛壓下去火氣,就看著他把一碗烏漆抹黑像鼻涕一樣的粘稠液體往自己兄弟嘴裏猛灌,還一臉整人得逞的惡相!

火氣的瞬間噴發將心中對慕容德的不滿推至頂峰,司馬炎則一句厲喝脫口而出:“有你這麽灌藥的嗎!”

慕容德不怒反笑,閑閑地回了句:“看著就惡心的藥讓他一口一口吃你能受得了,我還受不了呢!”他說著,手上的動作不僅沒停下來,反而更猛了,童昭堂差點就嗆著。慕容德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其實這藥就是長得糾結了點,真吃下去,味道還是蠻不錯的……有點甜甜的。

宇文瑾掏了掏耳朵,坐了起來。心想,師父這麽好脾氣地搭理他,還真是仁慈!

慕容德灌完藥,眼中帶笑地看了看司馬炎則,心裏回味著他剛才那句很市井家常的呵斥,覺得他很有意思。

慕容德的笑讓司馬炎則感到一陣惡寒,不僅想起了某雙笑起來會有桃花流出的眼睛,當即打了一個寒顫。

“別聊太久啊,他的傷得靜養!”囑咐了句,慕容德就提著藥箱撤了。房間裏又只剩下司馬炎則和童昭堂兩人。

“他是誰?”想起慕容德剛才那的話,司馬炎則就氣得牙根癢癢。他還不知道,言語回擊是慕容德對人最仁慈的報覆了,若是司馬炎則知道慕容德稍損一些的整人之法,恐怕他會高呼萬幸了。

“救我命,看我病之人。”童昭堂淡淡回應道,不想火上澆油。

想了想,司馬炎則道:“稍後我會派幾個大夫過來,這樣穩妥些。”後半句是小聲嘀咕著,但是童昭堂依舊聽清了。

他笑了笑,沒有拒絕,雖然他知道,如果宇文瑾想害他,誰來了都沒用,如果慕容德想整他,誰來了都發現不了。

司馬炎則又囑咐了幾句才走,只往宇文瑾躺著的地方瞄了一眼便匆匆離開了,榮清風和韓誠兩人感覺司馬炎則像是在躲什麽人,四周看了看,沒發現有什麽不對。

看到司馬炎則行色匆匆的樣子,宇文瑾勾起一抹笑,晃到了童昭堂面前。看了童昭堂一會兒,他才雙手環胸地道:“倒是成全了你們。”眼中的桃花習慣性地飛滿了一屋子。

“那……多謝。”童昭堂淡淡回應,無意與他多談,更無視他眼中的妖嬈。

他的腦海中,回旋的都是司馬炎則最後用手寫下的那句話:“我一定會恢覆你的身份,因為我們先是兄弟,然後,才是君臣。”

你我相稱,兄弟覆義。沒想到,事情會有峰回路轉的可能。心頭漸漸被欣慰和幸福填滿。

“先兄弟,後君臣。”就這一句話,便足夠教他更無多求了。

他眼中的光澤溫馨得太過耀眼,晃傷了宇文瑾眸中的桃花。破碎飄零的桃花被慢慢冰封,然後,又被怒意撞成碎片。宇文瑾沒再說一句話,離開了。這一天,他也沒再說一句話。

看到宇文瑾離開,榮清風和韓誠才走進來。榮清風看到童昭堂笑得輕松溫暖,猜到他的麻煩已經解除了。

童昭堂看出她眼中的了然,點了點頭。

榮清風做到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童昭堂,童昭堂也靜靜地看著她,彼此在心中描畫著對方的樣子。這一刻,四目交織,可作永恒。

韓誠在外間休息,最近他的神經高度緊張,感覺眼下氣氛輕松,神經也放松了下去,不知不覺就打了個盹。

就這樣,房間外的人打了個盹,房間內的兩人沈醉在彼此的目光中,沒有人發現屋外晃過了一個神經幾近崩潰的人,那人眼中波瀾起伏,時而恨意與妒忌,時而陶醉迷離,時而沈靜如昔。

在眾人回神之前,他幽幽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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