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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孤獨·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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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個字聽起來明明很輕,卻讓葉錦榮心頭一震。眸色一變,他迅速擡頭看向童昭堂。此刻幽深如濃墨的黑眸暗淡的如同鍋底的灰燼,卻堅持著不肯放走最後一絲神采,懇求地看著他。明明他已經醒了,可是,葉錦榮就有一種他隨時會油盡燈枯的感覺,而那眼神穿透了彌漫整個心間的恨意和妒忌。

終於,葉錦榮點了點頭。

幾乎是同時的,童昭堂的視線移到了榮清風的臉龐上,存在於他記憶中最後一個畫面,是一片晶瑩……帶著些微的光澤,晃亮了他的眼睛,然後,那柔和的光亮終於被黑暗一點點取代,終於……他重新落回黑暗裏……這次的黑暗,似乎比以往經歷的都要深,都要濃重,也許這次……黑暗……將永遠陪伴自己了……不過,她不會有事,那就沒關系了……

當那雙眸中最後一絲神采流走的時候,長長的眼睫慢慢向一起靠攏,仿佛是一對扯著幕布的人為一方舞臺上的一幕好劇落下最後的一幕。

葉錦榮定定地看著那帷幕漸漸合上,一種威脅解除的感覺攏上心頭,然而,如釋重負的感覺隨即被漫天而來的苦澀席卷,因為一聲淒厲無比的抗爭——

“不要——”

當那帷幕漸漸合攏的時候,一種強烈的窒息感緊緊地抓住了宇文瑾的心,他幾乎不能呼吸,甚至忘了要找師父求助,忘了要威脅榮清風留住童昭堂的命,直到那一聲淒厲的抗爭穿透了那緊攥著他的心的窒息,他才重新找回意識,他不要童昭堂死,他還要在童昭堂那裏求一個答案。求一個相似的命運,為何他能如此豁達而淡然的原因!

可是,當他帶著寄望的眼神看向早已撲過去的身影時,卻看到那個人已經昏厥了過去。

根本沒有什麽考慮,宇文瑾沖上去將榮清風甩到一邊。

葉錦榮強令自己收起殘破的心情,在榮清風落地之前閃身接住了她,這一接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承諾,他已經分不清了。彌留之際,他想到的,是對她的承諾,面對這樣的愛,不知為何,他膽怯了。

葉沖突然趕回,也被自家主子駭人的猙獰和壓抑死寂的氣氛震得一句話不敢說,大臣匆匆來報的重大消息,也給壓了下去。

就在一屋子人六神無主,魂不守舍的時候,慕容德拿著剛剛改良過的銀針從屋外坐到了床榻上,沒有多搭理得了失心瘋一樣宇文瑾,徑自落下床帳,冷冷地從裏面丟了一句:“護法!”

一句話,雖然冷,卻讓宇文瑾的眼中燒起濃濃的希望,繼而又墜入愧疚中……剛死之人,並非無救,但這樣救人的消耗,難以估量。師父已經決定,那他就護好法,等結果吧。宇文瑾以內勁馭氣,形成兩道結界,將床榻與其外的空間隔開,讓師父可以放心救童昭堂。

房間外,葉沖立在門口,時刻準備著聽主子的吩咐;榮清風呆呆地坐在葉錦榮的懷中,葉錦榮則盯著她呆滯的面容一語不發。

一個時辰有一個時辰的過去,終於,床帳被斂起。

宇文瑾連忙解除結界,上前幫慕容德撩起床帳,馬上將手巾遞到慕容德手上。他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雖然那人的臉上毫無血色,但是胸口已經有了起伏。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他跟著慢慢擦汗的慕容德走了出去。

等在廳中的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他的身上,當然,都沒敢直視。

他徑自走到葉錦榮的身邊,將榮清風扯離他的懷抱,把榮清風帶到童昭堂的床邊,命令道:“看好他,如果不想讓他咽氣兒,就跟他說話!”

榮清風一眨不眨地看著起伏的胸口好半天才確信她見到的是真的,然後,拼命地點了幾下頭,跪坐在榻上,輕輕和童昭堂說著什麽。

那痛快的點頭深深刺傷了跟過來的葉錦榮。看到宇文瑾轉頭,葉錦榮飛快地轉身,逃離了這個令他感到窒息的房間,逃離那令他窒息的一幕。

九曲橋上,葉錦榮看著被纏綿的細雨打出無數漣漪的水面,過了一會兒,他仰起頭,想尋一輪明月。看到漫天濃重的烏雲,嘴角滲出一抹笑,任由那細密纏綿的雨敲打在他的臉上,仍是仰著頭,對著濃密連綿的烏雲。

他竟忘了天氣,妄想尋一輪明亮,就算現在是晚上又能怎樣的,依舊有烏雲在擋著,他總是看不到的。就像現在,他找到了他的小妻子又如何,不論她的心裏是否駐進了別人,總是有人阻撓著他與她。

為何,他總是得不到承認或成全呢!

先是他的能力,現在又輪到他的感情。

記憶一下子湧到十二年前。

那年他十八歲,正是風華正茂,滿腔熱血的時候,披上神往已久的戰袍,一心想要成就一番事業,渴望在戰場上展一番拳腳。然而,沒想到,當時身為兵部尚書的父親卻將他派到最偏遠的戍邊部隊裏,讓他從最低層的軍官做起,一留……就是五年。

雖然,不論去的時候,還是回來的時候,父親都沒有一句解釋,但是,他願意相信父親這麽做自有他的原因。

然而,其後,在他的長兄任職兵部侍郎的三年間,他終於從邊關調回,卻依舊沒有接到過一件像樣的任務,沒有參加過一次像樣的戰役,後來,他終於有指揮的機會了,可是,那又是一些怎樣的機會呢……

兵多糧少,敵眾我寡。終於有兵有餉,敵我兵力相當,環境卻又非同尋常的惡劣。總之,從軍十二載,前五載庸庸碌碌,後七載一戰未勝,也可以說……是這十二載,未有一勝。

曾經,他是被家中長輩寄望最深一個;曾經,他被軍中前輩們預言為軍界中最有潛力的一個;曾經,他頭上頂著“將門虎子”、“軍事天才”的光環,然而,真正的際遇卻讓這一切曾經成為笑柄:十二載,他都是屈居人下,職位最高不過副將,最低只是都統,或是帶著傷病看著他人受封受賞,或是頂著敗果看著他人白眼,一路……浮沈……

然後,半年前,年近而立之時,他迎來了他的新娘……

新娘是他的父親用心挑選的,照家中長輩的說法,他們很配。是的,很配,同他一樣庶出的身份,不受重視的地位。大婚之前,他打聽到的。他恨這段婚姻,連帶的,也恨這個素未謀面的妻子。他以為他的妻子會是個才色平庸的女子。所以,那晚,他粗手粗腳地扯下了紅蓋頭,惹來一聲低呼——紅蓋頭刮住了霞帔,墜落的霞帔扯到了她的頭發。

蘇蘇柔柔的一聲在他的心頭撩起一波熱浪。端起她小巧的下巴,他不敢相信,她的面孔和她的聲音一樣動人。然而,最讓他驚詫的是她天香之貌上的那對美玉一般的眼睛。裏面有什麽呢……葉錦榮忍不住細細回憶起來:有驚恐,應該是他的粗魯嚇到她了;有笑意,他當時目瞪口呆的樣子一定很蠢吧;有期待,躲躲閃閃地,是少女的矜持;有羞怯,她該是沒有被男子這樣端詳過的。

想著,想著,徹底陷進回憶裏的葉錦榮沒有意識到,他的薄唇已泛出笑意,纏綿的冷雨也打不掉……

他記得那一刻他仔仔細細地在心裏描畫了那雙眼睛,每一絲線條,每一根睫毛,每一種波動,每一下轉動。看得入神了,便接過了婢女遞來的本不打算喝的交杯酒,凝視著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臂腕交疊,一飲而盡。

當酒杯重新落到托盤中,她的臉頰升起淺淺酡紅,如同絢爛的晚霞,他由著情緒主導,慢慢將唇靠近那宛如紅霞的酡紅,在離那白滑如瓷的肌膚還有寸許的時候,一雙小手的推拒、輕蹙的柳眉和羞怯的閃躲讓他停了下來。

欲拒還迎的暧昧在春宵時刻本是最撩人心魄的引逗,但那一刻,卻挑起他原本禁欲的心思。 她算什麽呢,是那些始作俑者對他十二年蹉跎的補償,還是對他們自己心中愧疚的彌補!積聚心中多時的不滿、猜疑和恨意一開閘,便是止不住的奔湧,頃刻沖淡了所有升起的情欲。

最終,那一夜什麽都沒有發生。他躺在高床內側,一夜未眠;她躺在高床外側,一夜假寐。

一夜無眠的結果是,他想清楚了他只是恨某些人,與他的新婚妻子無關,而且,他並不排斥她,甚至是……有點喜歡她的,但是,一時間他還不能接受她。

第二天一早,當他割破手指在床上滴下點點血滴的時候,他清楚地看見了她眼中的疑惑和感激,面對她的不解,她的感謝,她的無錯和惶然,他卻選擇了冰冷以對。只有讓自己的眼中蒙上冰霜,他才能假作鎮定而淡然地面對她的眼睛。

其後整整十天,他沒再去過新房。

他喜歡她,但是,他對她的到來還有恨,他對曾經的過往還有怨,他不想在面對她時帶著恨,帶著怨,那讓他不論怎麽說服自己都不能自在。終於,到第十一天,散布在府內的對她不利的留言流到了他的耳中,懲處散布流言者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他們的新房中。

一進門,就對上了她的眼睛。

美目中滿滿的興奮和喜悅徹底地點燃了他的憐惜,然而,下一刻,他卻奪門而去,在她看來,應該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吧。其實,他只是不習慣,不習慣有這樣一雙美眸帶著那樣熱烈的情感動情地看著他。多少年了,從沒有過呀!

每每想到她,心頭就滑過無數道酸酸澀澀的痕跡,一想起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那些痕跡又會快樂滿足地鼓脹起來,然後,再變得酸酸澀澀……周而覆始……

這種感覺叫幸福,他知道的。小時候,他只有在得到長輩的讚許時才會有這種感覺,長大後,他以為只會在建功立業後才有機會重溫這種感覺,煎熬了十二年,這種感覺卻不期而至,而且泛濫的愈加洶湧。

他感到驚喜,也很怕,下意識地,他想逃開。如果當時沒有逃避,如果從前可以珍惜,如果後來沒有……

“葉卿。”一道聲音打破了他獨處的靜謐,也中斷了他的假想。葉錦榮睜開眼睛,慢慢將頭低下,原本落在臉上“劈劈啪啪”的輕微撞擊改為落到濃黑的發頂。

“皇上您乃九五之尊,怎麽能淋雨呢。”

“莫非九五之尊是泥做的。”宇文瑾嗤笑了一聲,閑散地說著,沒介意葉錦榮沒有行禮。

“微臣言語不當。”葉錦榮猛地回身單膝跪在宇文瑾面前,膝蓋撞地的聲音十分清晰:呵,您是皇上啊,可以輕松地奪走我費盡心力渴望留住,力圖守護的一切。

強勢的恭敬掩飾不了天生的狂狷,宇文瑾掏了掏耳朵,看了兩眼面前半分行禮,九分半自虐的人,把手背到身後,吐出句:“跟上。”

葉錦榮利落的起身,跟了上去。皇上的話,皇上的決定,反抗不了,那就照做吧。葉錦榮眼前晃過了宇文瑾從他懷中扯走榮清風的畫面,不禁苦笑。擡起頭,葉錦榮發現宇文瑾周身好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雨滴都順著他的身形滑落,似乎,他身上一點雨都沒有淋到。

他一直都覺得這個皇帝有很多秘密,從這種玄妙高深的內家功夫就可見一斑。

古樸大方的水榭中,葉錦榮立在其中,宇文瑾坐在其中。葉錦榮暗暗打量了宇文瑾一眼,果然,他的身上一點都沒有濕。

宇文瑾不知從哪兒弄出一堆幹果放在桌子上,一會兒擡手捉過一顆,果殼兒在他的指尖變成粉末兒隨風飄散,然後,果仁兒沿著流暢的曲線落進他的嘴裏。

這樣沒有輕佻的吃法在宇文瑾的演繹下別有一番風流優雅的味道,葉錦榮不知道自己這種錯覺是源自宇文瑾天生的氣質,還是他魅惑的面孔。他覺得,男人長得像女人一樣魅惑,是一種罪過!

宇文瑾一面吃著幹果,一面大模大樣地打量著葉錦榮:他的頭發和衣服都被雨水打透了,鬢發黏在兩頰,衣服緊緊地貼著身體,健碩的體魄隱約可見。看著看著,嘴邊就挑起一抹笑,笑得很邪魅,讓葉錦榮很不舒服。

宇文瑾沒想到,本該落魄的樣子,卻因為葉錦榮周身散發的硬朗氣息變得很有吸引力。又丟進一顆幹果,宇文瑾想,葉錦榮單是此刻受傷的眼神和硬朗氣息的混合就能迷倒一批懷春少女吧,所以,給他找一個仰慕他、對全心全意對他的妻子……應該不難。

看著宇文瑾的笑容愈發絢爛邪惡,葉錦榮周身的警戒高高豎起,他記得宇文瑾的笑容越是魅惑,就越沒有好事。

終於,宇文瑾開口了。

“葉卿可了解葉家近況。”

葉錦榮知道宇文瑾有此一問絕對別有用意,他與家族疏遠,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宇文瑾不會不知。他會這麽問,他那麽笑……葉錦榮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心中好像被重錘砸了一下,一下子有點上不來氣的感覺。

“請皇上明示!”

“不是很好呀,”宇文瑾嘆了口氣,“說起來這也不能全怪在你那些獲罪的叔伯兄弟身上,若不是太後那些年的縱容,怎會讓他們犯下那麽多錯而不自知呢。”說完,又丟了一顆幹果入口。

葉錦榮心驚不已,太後操控政局的那些年是葉家最風光的時候,而要保持這份光鮮,沒有些動作是不可能的,什麽錯誤,都只是借口或與手段而已,本以為宇文瑾當政時間不長,葉家樹大根深,若是低調行事,便可平靜度過政權交替的波動,沒想到,宇文瑾還是向葉家下手了!

這個皇上絕不是個昏庸莽撞之輩,他敢動葉家,必是有所準備,而他不會無故和自己提起,這就是說……

“微臣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但求能令皇上稍有寬心。”葉錦榮叩拜於地。

葉錦榮不覆方才冷漠,用詞禮數甚為恭敬,宇文瑾知道葉家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外界認為的要重的多,終究血濃於水,同根同源!

他的笑容也不覆戲謔,道:“榮清風。”

看到拜於身前的身軀震了一下,宇文瑾繼續道:“童昭堂對她的情意想必你也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可是不容樂觀,有她,他才有活下去的意願,所以,朕不得不跟你求這個人。”

“求”!葉錦榮在心中品著這個字,他這是求嗎,用葉家上上下下數百人的命來求!

他有選擇嗎……

“朕不會逼你,你考慮一下再做決定不遲。”說罷,宇文瑾便起身。

離開水榭之前,他側過頭,餘光掃著保持著原有姿勢的人道:“別以為童昭堂只是個將軍,若非天意弄人,他才是今日端坐奇國龍椅之上的人。不過……上天開這個玩笑,倒是幫了朕的忙,現在,就看你是否成全朕了。”

看著那道在雨中漸漸變淺的身影,葉錦榮明白,宇文瑾是想到了對付奇國的方法,童昭堂則是這個方法的關鍵,所以童昭堂不能死。他不死,就要拆散他和他的妻子!

“究竟這是為什麽啊!老天,你也是一直在和我開玩笑嗎……”為什麽我拼盡全力去努力,你不給我一個結果,卻在我即將放棄的時候給我機會?為什麽我猶豫著拒絕,你給我希望,我下定了決心想要珍惜,你卻要斷我的念想?為什麽那個家族並不在乎我,我卻無法不理會它的興衰榮辱?為什麽,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笑話嗎!

這一天,雨停了,九曲橋上的水榭中,一個男子的臉卻一直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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