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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征途·歸途(三)——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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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鎮足關已然失陷。曾令黎國蒙受奇恥大辱的三座城池如今已有兩座重回黎國名下。

黃昏時分,赤色的日光將綿綿紅霞燒得愈發絢爛,讓厚重的景陽古城染上了一分悲戚的妖嬈。榮清風立在景陽山山腰上年久失修的風雨亭中,與那在戰火中艱難喘息的磅礴古城遙遙相望。

融融的淡紅日光在榮清風周身暈出一圈圈朦朧的光影,繞過山間的清風將她青藍的素色薄衫輕輕帶起,裙角挑染帶繡的輕淺芙蓉亦動亦靜,在綿柔微涼的風中泛起流轉的光華,與幾縷徐徐抖動的青絲相互呼應。

韓誠立在榮清風的身後,這一刻眼前的圖景讓他感到如夢似幻,她……好像芙蓉池中出塵的仙子,可望而不可及。默默地看了她的背影半晌,突然瞧見她眼中凝滿的悲欣交集,他那熏熏然的思緒才重新實在了起來。

淡淡的紅色愈發稀薄,朦朧的光影漸漸褪去,韓誠才發現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連日兼程,她那麽柔弱,應該是累壞了吧。

“夫人,今晚我們就不要再趕路了,先找戶農家歇一歇吧,不然的話,您的身體……”

榮清風回過頭,本想回絕,可韓誠眼中的擔憂和愈加強烈的頭痛讓她改變了主意。

“好吧,又要麻煩你了。”榮清風淡淡地笑了笑。

“啊……沒什麽……”韓誠搔了搔頭。你我相稱,從前只是想想心都會怦怦直跳,真的聽到的時候,韓誠不僅心開始“怦怦”直跳,臉也覺得好熱,不,是好燙。

榮清風的唇角勾起了一個更美的弧度,她不知道韓誠為什麽突然局促起來,但是,她覺得這樣的韓誠很可愛,這樣的他似乎不像是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倒像一個未及加冠的大男孩……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心中估量著男人,榮清風也局促起來,句子也說得不連貫起來。

“我們……現在下山吧,一會……天黑了,會不好走的……”

“哦,好。”

下山的一路上,他們碰到好幾波上山的人,韓誠扯住一個人打聽才知道山下的大路已經封了,景陽城在兩天前已經重新落回了黎國的手中……

這些,韓誠告訴了榮清風,對於那個人的後半段話,他選擇了沈默。

將下山的時候,韓誠遠遠看去,發現很多房屋已毀於戰火,尋覓了很久,才在近山的小區域裏找到一間保存相對完好的房子。從這間泥坯房裏面的情況來看,它應該已被主人拋棄很久了——簡單的桌凳、床板上都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簡單的撣了撣灰塵以後,榮清風蜷坐在床板上,韓誠端坐在三根木條拼湊的凳子上,暗青的刀倚在身邊半人高的粗制木桌上: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休息模式。

紛亂的心緒好不容易不再翻騰,身體的疲憊加速了大腦的倦怠,榮清風的意識漸漸模糊,韓誠看了她一眼,一呼一吸都盡力做到幾無聲息……她太累了,一路上都沒有休息好,這個泥坯房是他們一路走來最好的休息場所了,就讓她好好歇歇吧。

但眼睛剛合上,就猛地睜開了。無數窸窣細碎的響動在他的耳邊漸漸放大著,而韓誠此刻眼中怒意勃發——那些人的突然到來可能會攪擾他的將軍夫人來之不易的放松休息。

韓誠起身,還在猶豫是否提刀出去,他想讓榮清風多休息一會兒,但是漸漸放大的聲響已經讓剛入淺眠的榮清風重新恢覆了意識,她下意識朝韓誠的方向看去。屋頂漏下的些許月光剛好照到韓誠的位置,她清楚地看到了韓誠因為她的轉醒而克制住的身形。

韓誠看向她,清減的月光下,綿密的絡腮胡子上方,那雙黑寶石一樣的黑瞳格外的深邃鎮定,充滿戒備和警惕。

又聽到一陣更加清晰的響動,榮清風也意識到什麽,緊張地輕聲問道:“有人朝這裏來了……很多!”

韓誠輕輕點了點頭,提起刀就要出去。

“等等……”榮清風三兩步朝他走了過去,“如果是黎國人,可不可以不要傷害他們。”

韓誠也只是點了點頭,什麽都沒有說,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榮清風,走到門口卻頓住身形,硬下心腸說:“一會兒,如果有機會,想個辦法藏到山上。”說完,他沒有等榮清風說話,就從門沖了出去。

對於突然造訪的這些人,他不知道他們的程度是什麽樣,但是可以肯定來者不善,戰亂頻繁的年代,男人,尤其是軍隊裏混跡的普通男人,獸性常常多於人性,他不能讓她在自己眼下受到任何傷害,不論他出什麽事,都希望她可以平安。那個泥坯房的有一個漏風的後門,也許她躲過了這一劫,會有平安離去的機會。

“放下武器,你已經被圍住了,我勸你主動跟我們走……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看到韓誠破門而出,一個帶著先行趕來的二十餘名屬下百夫長有些激動的對著韓誠喊話。

半炷香之前負責巡視城外的巡邏隊接到舉報,一名攜帶武器的齊國口音男子向景陽府方向趕路,意圖不明,行色匆匆。由於景陽府剛剛陷落,任何可疑情況都可能對他們的重新掌控產生威脅,所以,接到舉報的什長立即向上級匯報,於是,奇國的駐防在城外的軍隊立即對景陽府周邊展開了拉網式搜查,現在終於被他們這支小隊發現了,立功的渴望和對眼前這名氣勢迫人的男子的莫名恐懼交織在一起,讓這個有些膽小的百夫長有些緊張,可是一想到自己有這麽多人,又多了幾分底氣,於是那激動的喊話帶了些許滑稽。①

帶慣了強兵的韓誠連一個側眼都沒有給喊話的人,從聲音他就能想象到那人依仗人多勢眾的慫樣,想到他的將軍是因為那樣惡劣的條件而敗給了這樣的慫兵,一股怒氣和不甘直沖發頂。

淩厲的黑瞳中突然射出的不可遏制的怒火讓因蓄滿絡腮胡子而顯得草莽狠的厲面孔更增了駭人的殺氣,當他舉刀的一刻,幾乎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然而,人多勢眾總是有利於壯膽的,沒過幾秒,握著長槍的士兵便一哄而上。

十日的相處已經讓榮清風對這個話不多卻對自己格外照顧的人有了較深的了解,他很理智,也很無畏,他讓自己趁機離開,一定是有道理的,可是,扶在漏洞上方的手偏偏松不開了,聽著屋子外砰砰磅磅刀槍相撞的聲響,聽著那聲響稀疏過後覆又密集,她就無法朝那洞外挪動一步。

突然,那碰撞的聲音停下了,榮清風再也忍不住了,朝門撲了過去,可是剛挪到房間中央,就又聽到刀兵相碰的聲音,只是這次的聲響單調了許多,頻率卻快了起來。

當她跨出門的時候,只是看到韓誠有些踉蹌地猛揮著手中寒光閃閃的刀,心,突然就是一震緊縮。

她的視線已經集中在韓誠身上有一會兒了,圍攏在房子旁的眾人才發現房子門口突然多出了一個人,一個身形有些清瘦的——女人。

她聽到了很多吸氣的聲音,卻沒見到周圍的人有什麽動作,他們的眼睛似乎都看向正與韓誠拼刀的那個人。從那人的衣著來看,軍銜應該不低,而他的刀法,是她都看得出來的利落淩厲,他的功夫應該很高吧,韓誠好像……已經抵擋不住了。

那個人撇到了門口站著的她,突然猛劈一刀,只聽韓誠一聲低吼,握著刀側跪在地上。

榮清風下意識地喊出來:“住手!”她提著裙擺,朝韓誠跑了過去。那人只是註視著她,沒有阻止她,暗中對著一個手下招了招手。

榮清風跑到韓誠身邊的時候才發現他受了很重的傷,肩胛骨處已經濕了一片,火把的映照下,她看到自己的手上是幽暗的紅色,同樣的色澤遍及韓誠整只右手,同時,還有更多溫熱的液體源源不斷地從袖子裏的湧出,她慌亂地用手去擦,卻聽到韓誠無奈而懊惱的問話。

“為什麽不走?”

她看向他,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的苛責與憤怒,有的只是無奈和愧疚,還有雜糅其中卻微乎其微的高興。

眼淚難以抑制地奔湧而出,她知道韓誠是個死忠的家夥,可現在,她覺得他就是個死忠的傻瓜,她第一次為他感到心疼。可是,她也只是為了他的忠心感到心疼。她不知道韓誠這樣拼命地護著她,全是因為——愛她。

榮清風沒有註意到,那個被招呼過去的人在她查看韓誠的傷勢的時候悄悄地退了出去。

“放了他,”榮清風突然轉向那個和韓誠拼刀的人,聲音有些嘶啞,“放了他,我跟你回去!他和這場戰爭無關,我是你們主帥想見到的人!”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韓誠更是震驚,葉錦榮……就是他的將軍夫人迫切要趕回故鄉的真正原因!想到她那天聽到“葉錦榮”三個字時激動地樣子和問他的問題,韓誠突然覺得有些害怕,好像有什麽不為人知卻足以顛覆原有認知的秘密將要浮出水面,恐懼,對熟悉的一切突然感到陌生的恐懼抓緊了韓誠的心,他一個字也問不出,只能定定地看向榮清風一臉堅定而泰然的神情。

榮清風對著喊話的那人聽到她的聲音,背光的臉上似乎露出些許欣喜和不敢相信。

等了半晌,那人依舊什麽都沒有,靜默像一只無形的手將眾人緊繃的神經抻拽得更加緊張,每個人都在忍耐著,因為不同的理由。

一道輕淺的馬蹄聲迅速靠近,並隨著不斷移近而變得清晰響亮。榮清風擡頭看向那個軍官,他在朝著馬蹄聲張望。

那……就是他沈默的原因,忍耐的理由!

駿馬的輪廓在火把上下竄動的火光下愈加分明,榮清風只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形便感到有些窒息,當她一把被拽起,她只來得及看到一雙布滿狂喜的深邃眼眸,和那裏面清楚承載的悲欣交集,便徹底得失去了意識。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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