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相見不如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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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清寧宮,江和沒有帶著童昭堂走往日的路線,童昭堂正欲開口問,餘光掃到西面的門樓上有一個迎風而立的絳紅色身影。擡頭望去,竟是太後。

看著那絳紅的身影,童昭堂的心不禁顫了一下,那是……他的生身之母,真正的母親啊!

原本穩定的心緒頃刻被攪成一團亂麻,種種感覺齊齊湧上心頭,讓他難以理順。原以為可以舍得下撇得開的親情也在這一刻緊緊地糾纏住了他的心,讓他覺得馬上就要窒息在濃重的感覺裏。

童昭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邁到門樓之上的,也不知道空氣是怎麽透過那緊緊纏住自己身心的感覺進入他胸腔的,大腦渾渾噩噩,身體慣性地跟著走在前面引路的身影。

一段路,一盞茶的時間,卻好像走了二十四年。

當他終於站在門樓之上,近距離註視太後——他的生母的時候,逐漸落入深山之中的夕陽投出了積蓄已久的絢爛。那一刻,絳紅深紫的鳳袍沐浴在絕艷的橘黃中,覆滿其上的鳳凰是那麽光亮而憂傷。那優美靈活的身姿幾欲振翅飛翔,卻終是被金絲繡線牢牢地禁錮在鳳袍之上,於是,憂傷之外,又有了哀傷。

那哀傷緩緩升騰,滿滿地圍攏了遙望遠方的主人,輝映著遍灑四方的橘黃。一陣輕風起,吹動了鳳袍的衣擺,吹亂了日光。

映著淡淡遠山,望遠的人顯得那麽單薄,那麽寂寞。

她是他的母親,生身之母,他是他的親子,正統長子,可是,又能如何呢,若相認,會給這個國家帶來多少麻煩和動蕩!從他記事起就在猜想自己的身世,就在盼望自己的母親,可是,當他真的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真的帶著真相站到生母面前的時候卻發現——相見不如想念!

雙唇囁嚅著,短短的一刻之內,童昭堂有無數次想要問一聲安好,想要叫一聲母親,想要為這個天下最尊貴的人驅散單薄和落寞,可是,喉嚨好像被什麽纏緊了,帶著他心中最深的壓抑,終是無法透出一字一句。

當太陽被遠山完整的吞沒,靜端太後緩緩轉過身。童昭堂依舊仰著頭凝視著她,眼中覆雜的光芒盡數落入太後的眼中,只是,太後似乎沒看清楚,她沒有責怪童昭堂的失禮,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陪哀家去看看花兒吧。”

從門樓到庭芳殿的一路,又是沈默的一路,只有被謹慎握在宮娥手中的宮燈無聲地晃動著,被輕風攪動了的燭火無聲跳躍,在地上投下不斷躍動的放大的影子。

童昭堂跟在母親後方,一路靜靜地打量。

終於到了庭芳殿,太後手扶額際,似是自語地說:“怎麽覺得有些乏了呢。”

“太後,要不今兒個就先會寢宮歇歇,改一個您覺得順當的日子奴才再陪您來看這些花兒?”江和適時地在太後身邊輕聲詢問,暗做手勢命人為太後擡來椅子。

“呵呵,這你就不知道了,你看著這些花花草草都不動也不言語,但是,它們可清楚誰對它們好不好、親不親,我這一天不來,它們就該怨我了,有了怨氣,怎麽能開得好呢,”看了一眼童昭堂,太後有對江和說,“不過今兒個也巧,我累了,廣平卻來了。”

太後坐到幾個太監搬來的椅子上,看向童昭堂。

“廣平跟著我伺候了那麽多次花,也不知道用沒用心,現在就當是檢驗你了,幫我侍弄侍弄它們吧。”

聽著那玩笑的語氣,平平淡淡得說著,童昭堂盈滿心房的糾結與悵然一下子淩亂了,重新凝集起來時卻潛得更深:她是他的生母,他是她的親子,他知道,她不知。

童昭堂斂下眼簾,傾身拱手,恭敬地應了句“是”。

在他轉身的時候,太後揮了揮手,江和便向後退了幾步,站在花圃之外,一眾仆婢都自覺退到了殿門口外靜候。一轉眼,繁花之間就只剩下了他們母子。

童昭堂看著侍弄花草的小物件,楞了幾秒,便熟練地拿起來整理起近處的幾叢花枝。不能相認,就讓他默默地為母親做些事吧。

太後靜靜地看著童昭堂,她怎麽會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兒子呢,從那個女人兩個月前拿著東西出門,就被她撒出的探子盯上了,只是,那女人藏得太緊,看得太牢,直到她今晨親眼見到了玉佩,才敢肯定他就是她苦尋苦盼了二十四年的兒子。

可是,她始終念著她的孩兒,從沒有其他孩子,到母儀天下,再到萬人之上,習慣了思念與盼望,卻忘了想,當他的兄弟已經坐上龍椅,如果他真的出現,將為這個國家帶來多少的麻煩,也忘了提醒自己,今時不同往日,相見不如想念!

她的視線緊緊追隨著童昭堂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從前他侍弄這些花草的時候,剔下一枝一葉,臉上從沒有過惋惜和憐愛的神情,可是,現在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輕柔細致,每個眼神都帶著珍惜和小心。看到這些變化,太後的眼神越發慈祥,心中也越來越感到欣慰:她的兒子是個孝順的兒子。

如果他是長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可惜,天不遂人願!現在,他們終於相見了,卻可能再也無法相認了……始終收於袖中的手越攥越緊,連飛龍向左的玉佩將手心硌出了道道紋路也沒能阻止。

從勤政殿傳來的消息,如果她推斷的沒錯,他之所以會要那些撤不掉的閑人,那些解不散的孬兵,是想借戰事將他們消耗掉,為奇國解決掉棘手的麻煩,而他必然也是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

她無法不震驚的是,她的兒子這麽優秀,卻又這麽顧全大局。為了安撫則兒,為了家國安定,沒有一絲抱怨和不甘,反而當機立斷,舍身成仁。她好欣慰,又好心疼!

可是,再心疼,再不忍也要舍得,她是太後,註定要將社稷的利益置於個人的悲喜之上,她的兒子已做好準備,她怎能枉顧那些背後的努力!

他能陪在自己身邊三年,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罷了,就當做真的不曾知道吧!

江和等到她長嘆完,才湊到她耳邊輕聲稟報道:“皇上晚些時候可能會到清心殿……”

聽到江和的話,她只是擺了擺手。江和觀察了下她的神色,便把想說的話吞回腹中,退了回去。

過了半個時辰,她才向童昭堂招了下手,好像恢覆了些許精神似的說:“好了,別再忙活它們了,過來給哀家看看。”

童昭堂依言放下了手中的物件,用宮女遞來的手巾把手擦幹凈,走過去,在母親椅側的空位跪直。

“從咱們殿上相認,一晃兒三年了,呵呵,明個你又要赴前線了,”太後說著說著,擡起手為他整理起虎冠①來,“雖然你不是哀家的親生兒子,但是……哀家早已將視如己出了。”

童昭堂靜靜地感受著生母的手撫過自己臉側的線條,然後,將自己的臉慢慢捧起。慈母的手,最是溫柔,沒有征兆地,也無法控制地,兩行清淚猛地湧出,童昭堂凝視著母親的眼睛,不敢錯過那眼底的每一絲和藹。

四目相對,凝視良久,童昭堂才哽咽地說出話來。

“廣平也……早已……將您當做生身之母一樣侍奉……”

來到那兩行清淚愈加奔騰,太後便拿出手帕為童昭堂拭幹,然後,沈緩地說道:“走吧,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免得明日耽誤了……”

“廣平……告退!”童昭堂沒有行手禮,而是在原地重重地叩了下頭,然後,迅速離開。隨著他挺拔身影遠去,太後的手又重新扶回額際,剛剛只是那麽一說,現在,是真的有些乏了啊!

當那道她盼了二十四年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花圃之中的時候,在眼眶中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如雨般沖刷了下來。

江和移了一小步,看到擡起的手又退了回去。一種怪異的感覺自他心中騰起……今天這種感覺,不像義子辭行,倒像是親子拜別!

他一直覺得童昭堂像一個人,現在看來,童昭堂的眉眼身形,為人處世,像的……不就是他曾有幸伺候過的先帝嗎!江和被自己心中的想法驚了一個寒戰,旋即又安慰自己,若真是的話,三年的時間,太後再小心,自己也會看出來的。

只是,剛才那一幕幕帶給他的沖擊,卻是怎麽也消減不了。他看向那身影消失的門,深深地思索著。

步出庭芳殿,童昭堂步若流星地走著,頭腦一片混沌,任由冷風撞上不斷湧出的熱淚。剛出清寧宮的大門,就被等候多時的人按住了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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