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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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

05

大二那年我繼父有些事情要辦,趕不回來過年,我就坐大巴回到縣城找白師傅和楊叔。

我到店裏時天已經黑了,白師傅沒在。楊叔一個人支了張桌子在燈下吃炸醬面。

我問他白師傅呢,他放下筷子說回部隊去了。

他讓我去店裏找個地兒坐著,自己去裏屋給我下了碗面。

我問他是不是吵架了,他說沒有,只是聽到白師傅和我說過自己還挺想部隊裏的火鍋的,剛好部隊上來了人,他就好說歹說地把人給勸回去了。

我想了會兒,說挺好的。

回去後沒幾天我就收到了白師傅的信,他告訴了我自己回部隊的事兒,又說部隊很遠,以後的信會到的晚點兒。

我沒問他要怎麽和楊叔聯系,是不是也要寫信。只是回信祝他新年快樂。

自那以後我總要寫兩封信,一封寄到縣城給楊叔,一封寄到部隊給白師傅。那時電話已經不算少見,可我還是習慣用文字來和他們聯系。

等我再回到店裏,白師傅還是沒在,但楊叔養了條腦袋上有癩瘡的黃毛小土狗,他說這是雨天在路邊撿到的,看著挺像我就撿回來養的。

我翻了個大白眼,罵他有病。

我看到楊叔在桌子上放了只矩形的鐵盒,鐵盒裏放了幾封信,信封上都蓋著部隊的郵戳。我問他白師傅什麽時候回來,楊叔點了根煙,咕噥著說年前就會回來了。

幾年後我大學畢業回到了市裏,順利度過實習期後,成為了市醫院裏的一名外科醫生,領著一成不變的死工資,來回奔波於各個手術臺,救死扶傷。

其實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走上了一條和我媽很像的道路,不過我拒絕在節假日裏加班。

我仍然會給楊叔和白師傅寫信,只是白師傅的信越來越少直到沒有。

起初我以為是部隊裏有什麽要忙,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分手了。

國慶節放假頭一天,我就坐大巴回到縣城,蹬著自行車跑到了南溝路。

表店還開著,楊叔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抽煙。腳邊掉了很多煙屁股,手裏還拿著半包。他還是穿著人字拖,頂著狗窩一樣的頭發,白短袖上破了個洞。

我上前抽走他手裏的煙,抖出一根摸著打火機點了叼著。他看到我先是啞然,然後問小妮子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我沒理他,自顧自抽了會兒,然後問他什麽時候分的。他有點兒煩躁的抓了抓頭發,很久之後才說在年後,是他自個兒提的。

我問他原因,他咕噥了會兒才告訴我,部隊上有個家庭條件好又長得不賴的妞在追白師傅,他說他心裏頭一直嫌棄自個兒是個瘸子,不想再耽擱人了,就提了分手。

聽完我氣的都夠嗆,想扯著他的領子問他是不是瓊瑤劇看多了,擱這兒演苦情戲呢,再把手裏的煙頭摁在他腦門上,讓他清醒清醒,更別提白師傅能氣成什麽樣了。

我問他,他是不是傻逼。他先是咕噥著說日子久了小妮子都學會罵人了,過了會兒又抹了兩把臉,說自己也覺得自個兒是個傻逼。

我擡手指了指還放在桌子上的鐵盒,鐵盒裏的信已經多的有些放不下了,郵戳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我問楊叔看了沒有,他搖頭說想也知道白師傅怎麽罵的他,他一封都沒看。

06

大概一年之後吧,我接到了楊叔的電話,那天他很高興,三十好幾的人了又活蹦亂跳起來。

他問我最近有沒有空,過幾天自己要結婚。

我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瞬間巨大的難過包裹了我,就好像是要告別一個故人,告別一段過往。我沒由來又難以自抑的難過,為楊叔,為白師傅,也為自己。

但我還是答應了,掛了電話,我向醫院請了兩天的假,回到了縣城。可誰又能想到這哪兒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婚禮,是楊叔向白師傅求婚,喊我來撐場子的。其實也算不上什麽場子,攏共也就四個人,其中一位還是楊叔以前提過的那個漂亮妞。漂亮妞確實漂亮,短發利落,皮膚挺白,不過楊叔偷偷跟我說,這人長得一般,沒有我好看。我懷疑他徇私。

我問他不是和白師傅分手了麽,而且這妞不是你情敵麽。他說他倆早八百年就和好了,這妞現在和他化敵為友。

這場婚禮也沒有多正式,只不過是白師傅打發楊叔去做飯的時候,楊叔抓著圍裙進了裏屋,出來時圍裙沒了,改抓一只裝著戒指的小盒子。

楊叔用方言咕噥著說了句什麽,白師傅先是沈默,然後小聲地罵他是傻逼。楊叔笑了笑,破天荒的沒還嘴,低頭幫他把戒指戴上,又湊過去親了親他。

一切都很平淡,平淡的像昏黃燈光下的柴米油鹽和醬醋茶。

後來我問白師傅是不是楊叔去找他了,白師傅搖頭說沒有,是他自己從部隊裏跑回來的。

楊叔以前說過,這人倔起來的時候三頭騾子都拉不回來,我現在算是信了。

我又問他回來時動沒動手,他說動了,只不過楊叔沒還手,被他單方面摁著揍了一頓。

我點了支煙慢慢抽著,很久之後才又問他們之後有什麽打算,白師傅想了會兒告訴我,他這幾年在部隊裏也攢了些錢,他打算把表店改成小賣鋪,把修表當成娛樂活動。

我看著遠處的落日和連綿不斷的山峰,笑了笑說挺好的。

夏至盛時,蟬聲愈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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