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萬國皇後博覽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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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萬國皇後博覽會（下）
游船套間奢華舒適，薄紗徒增暧昧，穆坤丹坐在一張虎皮椅，踩著老虎頭正在玩刀，瞧李重雪背對陽光進門，身形絲綢包覆，與當地風格迥然。
穆坤丹感慨，用粗暴的力度將李重雪拉過來：“怕嗎，命在我手裏，你端著姿態給誰看？”
“閣下想跟我算賬，我也想跟你單獨談談。”
“跟我談？”穆坤丹說，“好啊，先伺候好了，我跟你談。”
與這海賊距離太近，李重雪鼻腔充滿砂礫味，很嗆人，他退了半步：“首領若對我沒那個意思，不用強裝出來嚇唬我，閣下就是想報覆，我能看得出。”
“這也能？”
“公狐貍也沒自信吸引所有人啊，”李重雪自嘲，“更何況你是個海上討生活的，剛挾持萬國皇後，不趕緊寫綁票信，反而忍著厭煩折辱我，虧不虧呢？”
“哈，哈哈……”穆坤丹當場笑得滲人，獨眼漏出精光，他放開李重雪，卻依舊居高臨下，“陳朝皇後，你沒有籌碼，想來跟我談什麽？”
“我如何沒有籌碼？”李重雪反問，“伊麗茲與我有仇，她的話你總該相信。皇帝對我言聽計從，所以東方航海路線圖，列國通商口岸與開放時間，各地海防官員名單，如何制造最先進的羅盤，這些都精準裝在我的腦海，你難道不需要麽？”
穆坤丹語氣危險：“我逼問你同樣能得到。”
“那你的收益就沒有了。”李重雪耐心解釋，“當初與外子結緣，正是因為他好色，看上了我的臉，若你□□我，他索性不贖我了！江南美人眾多，他另立新後，你還能得到什麽？”
果然穆坤丹聽罷此話，暗中掂量。
李重雪趁機又講：“我朝國庫有得是錢，江南航運生意我清楚得很，但我也知曉水上生意很不好做，你風裏來雨裏去，何苦為了跟我置氣和錢過不去？”
這番話精準擊中穆坤丹。
由於李重雪如此精於談判，竟使得穆坤丹由衷評價了句：“看來你們皇帝確實膚淺，他應該把你放在六部，而不是關進後宮。”
“當皇後不好嗎？”李重雪反問，“皇後是主，尚書是臣，孰近孰遠，我能分清。”
說罷李重雪輕點一點穆坤丹的胸口：“海盜首領，你先敲外子一筆巨款，消消氣，然後我們再長期合作，從此我透露給你即將入口至大陳的船只，你就在途中把它們劫下，貨物折價賣給朝廷。錢我給你，物你給我，你我雙贏，還有個白白跑腿搬運的冤大頭，這樣不好麽？”
穆坤丹聽楞了，到此，他確實以為大陳皇後乃是唯利是圖，精於享受的投機者，然而他並不知曉，這位青年才是皇帝，是既富有又英明的東方君主。
那些談判手段，不過是陛下料理朝政積累的經驗罷了。
穆坤丹獨眼中閃出貪婪的光，他這邊滿懷憧憬，李重雪就輕握住他的彎刀擱在桌上，刀鞘和刀柄拼成個狹長的形狀：“你看，這處海峽就是爪哇國與陳朝海上商道的必經之路。”
穆坤丹睜大了眼睛，他仔細聽李重雪每一個字。
“閣下知道嗎，在這片商道之中有處逼仄的水域，航船經過頻頻遭遇漩渦，要是你能把人引導那裏守株待兔，至少能減少折損許多弟兄……”
“有那片水域當真如同神助！”
“在這裏。”
沒有人不好奇這種機密，穆坤丹循著李重雪的指尖，低頭在桌面尋找，健碩的身軀彎下，接著，大陳天子對準海賊顯露出來的大片後頸，驟然間擡起捏緊瓷片的右手——
擒賊擒王，只要殺死海賊核心，其餘略加威嚇，便能夠不攻自破！
“停止！”
東讚的嗓音從套間內部傳出，他現身，身後還有各國君主，出手阻止的正是蕭少遠，力度拿捏得剛好，既能搶救下穆坤丹的性命，又不至於傷到李重雪的手。
見此情景，李重雪頓時明白了七八分，想來這場登船出海根本就是套路，是主辦方設定了海賊，考驗得也不是禮儀形體，機變能力，才是最後一個考核項目！
李重雪握緊的瓷片丟下來，抱歉地對穆坤丹一笑。笑容卻使穆坤丹心有餘悸，因為若無意外，自己本該是個死人了。
東讚邊拍手邊對李重雪的表現進行點評：“大陳皇後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既能保全個人，又沒能損害國家利益，甚至於反守為攻，實在令人佩服……”
東讚說完，列國皇帝又親眼見證，如何能不附和？反正好聽話不要錢，一車接一車地說。
接下來，全靠同行襯托，穆坤丹繼續挨個試探諸國皇後，表現尚佳者寥寥無幾，大部分都在測試之中暴露出不同程度的自私與軟弱。
於是李重雪從不會養蠶繡花的外行，倏然劍走偏鋒，逆襲成為本屆博覽會“最受歡迎的皇後”熱門人物，最終票選排名第三，事跡卻傳遍列國，大大提升了陳朝的知名度。
此番互換身份出行，也算是完美收官吧？
不，若說遺憾，倒還真是有。
李重雪眼前忽然浮現出伊麗茲的面孔……
※※※
博覽會結束，眾位來賓踏上歸程。港灣白帆獵獵，李重雪送走許多新交的朋友，陳朝的船只整裝待發，他讓其他人先行登船，站在碼頭一直等到最後。
“東讚國主。”
李重雪走近東讚。
因為這位東方皇後有制伏穆坤丹的“前科”，爪哇護衛們慎之又慎，同時他們也很奇怪，皇後直接與別國元首交談，身份就不對等，但是前者溫雅從容，竟使得他這舉動像是正常的。
仿佛兩國君主會晤！
“皇後何事？”東讚揮退護衛，含笑對李重雪點頭，見四下無人，於是他又改口，“或者我該稱呼您的真實身份，大陳國的皇帝陛下？”
身份被對方識破，卻早在李重雪意料之中，畢竟東讚不同於其他國主，他是這場萬國皇後博覽會處心積慮的組織者，也是劍指爪哇權柄的野心家，更何況，如今此人已得償所願了。
李重雪直問：“伊麗茲呢？”
“內子與皇帝閣下心存隔閡，苦丁茶的事還未忘記，她不想來送您。”東讚說。
“恐怕不僅是她，整個漢達尼亞家族，都已在爪哇境內被抹殺了吧？”李重雪問。
這是聰明人之間的對話，雙方都無須掩飾。
東讚直言：“對呀，她德不配位，因為她像阿珈，我對她千依百順，可她禁不住試探，竟在白頭號內，萬國元首面前詆毀我！她還在船上招認出自己家族的累累罪行，足夠危害整個爪哇！”
“那不過是誘供！”李重雪揭破，“剛進船穆坤丹就給予暗示，他放松了伊麗茲的警惕。東讚，你這場博覽會的真實目的，是你想除掉漢達尼亞家族。你永遠縱容伊麗茲犯錯，就是為了捧殺她，然後以她為切口，誅滅她的全家！”
根據崔丞相資料顯示，漢達尼亞家族，至少千餘人，可謂流血漂杵。
東讚未置可否，審視李重雪說：“故事很好，可是漢達尼亞家族固若金湯，我如何下手？”
“歃血為盟，你帶了死士，定是借由陪伊麗茲探親，敲開你岳父的家，先殺人，再定罪。”
李重雪推測，東讚手腕的那些傷，正是起誓時所割破，他虎口的繭子，則能證明此人能作為兇手執刀，大肆屠戮他的妻族。
這番還原合乎東讚心意，爪哇國主撕掉溫吞的偽裝，終於露出獠牙，面目猙獰地狂笑。
“哈，哈哈哈……”
“孤為得到漢達尼亞家族支持，娶個了刁蠻愚蠢的瘋婆子，強忍惡心對她甜言蜜語，在她全家男女老幼面前做戲，把她捧得像顆星星，其實我夢裏都想一腳踹開她，我終於做到了！”
如此看來，東讚應當極其貪慕權勢，他對伊麗茲的態度令人齒冷，並且，李重雪細想，竟不禁又引發出一個恐怖的猜測，後背整片雞皮疙瘩起來，寒聲道：“——阿珈也是你殺的！”
“阿珈是詩人之女，你利用她宣傳自己。然後殺了她，博得癡情的名聲。”
“猜對七八分吧。”東讚說，“主要是她不如伊麗茲價值大，而我必須平穩過渡到下家。”
“你……”
李重雪凝視東讚，俊朗皮囊之下，仿佛已不是人，而是被權力支配的惡魔。
這樣的枕邊人，曾躺在兩位女郎身旁，若知人知面能知心，她們還能夠睡著嗎！？
同床異夢，不過如此。
李重雪搖頭，登臨這片國土所遭遇的一切疑竇，統統得到解答。但是東讚畢竟是別國首腦，身份相若，自己當然無法審判他。
“你縱容伊麗茲與我為敵，說到底也是利用了我，如今伊麗茲已死，我無法和死人計較什麽，東讚，往後好自為之吧……”話畢他往航船方向舉步。
哪知這句話竟莫名惹惱東讚。
東讚忽然對陳朝天子大吼：“我也調查過你，李重雪，你同樣身為庶子，為登基委身於軍權在握的蕭家家主，你討好他，連皇帝的位置都肯交換給他，你有何資格規勸我？”
李重雪止步。
東讚不吝於繼續猜測：“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別以為我不知曉，你和我一樣忍辱負重，你在等待機會卸了蕭家的兵權，廢了蕭少遠的武功，拔掉他的全部爪牙，然後啖其血肉！”
李重雪聽得震撼，他怎會如此認為，剛才這番假設，簡直連聽到都會心痛，權欲鐫刻進東讚的骨髓，讓他認為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東讚質問：“大陳天子，我說得對嗎？”
李重雪不知如何向他描述，只好問了句不太相幹的話：“爪哇國主，你會做噩夢嗎？”
“什麽？”
夢是內心的關照，做噩夢是每一個人在所難免的。尤其像東讚心思深沈內斂，他在外人面前矯飾，如何能在夢中都做到自我欺騙。
“貴國有句名言，‘最是無情帝王家’，我做噩夢，但不害怕。”
“可我害怕。”
海風習習，海面傳來陣長而悠揚的響聲，南陳吹響了起航號角，李重雪與東讚不約而同扭頭，有人正站在甲板上，應是蕭少遠不放心，他朝碼頭方向大幅度招手。
李重雪招手回應，步步趨近航船，其實那晚噩夢以後，天子就曾在思索，若是自己被權力欲望熏染，想要殺死睡夢中防備薄弱的蕭少遠，收歸虎符，從此大權獨攬，倒是未嘗不能。
“我怕往後會寂寞，長夜開眼，衾被冰寒，再無人肯護我平安，哄我入眠。”
“皇帝是朕的工作，皇後乃是朕的家眷。”
李重雪話畢，消失於東讚的視線。
……
——《萬國皇後博覽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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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套間奢華舒適，薄紗徒增暧昧，穆坤丹坐在一張虎皮椅，踩著老虎頭正在玩刀，瞧李重雪背對陽光進門，身形絲綢包覆，與當地風格迥然。
穆坤丹感慨，用粗暴的力度將李重雪拉過來：“怕嗎，命在我手裏，你端著姿態給誰看？”
“閣下想跟我算賬，我也想跟你單獨談談。”
“跟我談？”穆坤丹說，“好啊，先伺候好了，我跟你談。”
與這海賊距離太近，李重雪鼻腔充滿砂礫味，很嗆人，他退了半步：“首領若對我沒那個意思，不用強裝出來嚇唬我，閣下就是想報覆，我能看得出。”
“這也能？”
“公狐貍也沒自信吸引所有人啊，”李重雪自嘲，“更何況你是個海上討生活的，剛挾持萬國皇後，不趕緊寫綁票信，反而忍著厭煩折辱我，虧不虧呢？”
“哈，哈哈……”穆坤丹當場笑得滲人，獨眼漏出精光，他放開李重雪，卻依舊居高臨下，“陳朝皇後，你沒有籌碼，想來跟我談什麽？”
“我如何沒有籌碼？”李重雪反問，“伊麗茲與我有仇，她的話你總該相信。皇帝對我言聽計從，所以東方航海路線圖，列國通商口岸與開放時間，各地海防官員名單，如何制造最先進的羅盤，這些都精準裝在我的腦海，你難道不需要麽？”
穆坤丹語氣危險：“我逼問你同樣能得到。”
“那你的收益就沒有了。”李重雪耐心解釋，“當初與外子結緣，正是因為他好色，看上了我的臉，若你□□我，他索性不贖我了！江南美人眾多，他另立新後，你還能得到什麽？”
果然穆坤丹聽罷此話，暗中掂量。
李重雪趁機又講：“我朝國庫有得是錢，江南航運生意我清楚得很，但我也知曉水上生意很不好做，你風裏來雨裏去，何苦為了跟我置氣和錢過不去？”
這番話精準擊中穆坤丹。
由於李重雪如此精於談判，竟使得穆坤丹由衷評價了句：“看來你們皇帝確實膚淺，他應該把你放在六部，而不是關進後宮。”
“當皇後不好嗎？”李重雪反問，“皇後是主，尚書是臣，孰近孰遠，我能分清。”
說罷李重雪輕點一點穆坤丹的胸口：“海盜首領，你先敲外子一筆巨款，消消氣，然後我們再長期合作，從此我透露給你即將入口至大陳的船只，你就在途中把它們劫下，貨物折價賣給朝廷。錢我給你，物你給我，你我雙贏，還有個白白跑腿搬運的冤大頭，這樣不好麽？”
穆坤丹聽楞了，到此，他確實以為大陳皇後乃是唯利是圖，精於享受的投機者，然而他並不知曉，這位青年才是皇帝，是既富有又英明的東方君主。
那些談判手段，不過是陛下料理朝政積累的經驗罷了。
穆坤丹獨眼中閃出貪婪的光，他這邊滿懷憧憬，李重雪就輕握住他的彎刀擱在桌上，刀鞘和刀柄拼成個狹長的形狀：“你看，這處海峽就是爪哇國與陳朝海上商道的必經之路。”
穆坤丹睜大了眼睛，他仔細聽李重雪每一個字。
“閣下知道嗎，在這片商道之中有處逼仄的水域，航船經過頻頻遭遇漩渦，要是你能把人引導那裏守株待兔，至少能減少折損許多弟兄……”
“有那片水域當真如同神助！”
“在這裏。”
沒有人不好奇這種機密，穆坤丹循著李重雪的指尖，低頭在桌面尋找，健碩的身軀彎下，接著，大陳天子對準海賊顯露出來的大片後頸，驟然間擡起捏緊瓷片的右手——
擒賊擒王，只要殺死海賊核心，其餘略加威嚇，便能夠不攻自破！
“停止！”
東讚的嗓音從套間內部傳出，他現身，身後還有各國君主，出手阻止的正是蕭少遠，力度拿捏得剛好，既能搶救下穆坤丹的性命，又不至於傷到李重雪的手。
見此情景，李重雪頓時明白了七八分，想來這場登船出海根本就是套路，是主辦方設定了海賊，考驗得也不是禮儀形體，機變能力，才是最後一個考核項目！
李重雪握緊的瓷片丟下來，抱歉地對穆坤丹一笑。笑容卻使穆坤丹心有餘悸，因為若無意外，自己本該是個死人了。
東讚邊拍手邊對李重雪的表現進行點評：“大陳皇後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既能保全個人，又沒能損害國家利益，甚至於反守為攻，實在令人佩服……”
東讚說完，列國皇帝又親眼見證，如何能不附和？反正好聽話不要錢，一車接一車地說。
接下來，全靠同行襯托，穆坤丹繼續挨個試探諸國皇後，表現尚佳者寥寥無幾，大部分都在測試之中暴露出不同程度的自私與軟弱。
於是李重雪從不會養蠶繡花的外行，倏然劍走偏鋒，逆襲成為本屆博覽會“最受歡迎的皇後”熱門人物，最終票選排名第三，事跡卻傳遍列國，大大提升了陳朝的知名度。
此番互換身份出行，也算是完美收官吧？
不，若說遺憾，倒還真是有。
李重雪眼前忽然浮現出伊麗茲的面孔……
※※※
博覽會結束，眾位來賓踏上歸程。港灣白帆獵獵，李重雪送走許多新交的朋友，陳朝的船只整裝待發，他讓其他人先行登船，站在碼頭一直等到最後。
“東讚國主。”
李重雪走近東讚。
因為這位東方皇後有制伏穆坤丹的“前科”，爪哇護衛們慎之又慎，同時他們也很奇怪，皇後直接與別國元首交談，身份就不對等，但是前者溫雅從容，竟使得他這舉動像是正常的。
仿佛兩國君主會晤！
“皇後何事？”東讚揮退護衛，含笑對李重雪點頭，見四下無人，於是他又改口，“或者我該稱呼您的真實身份，大陳國的皇帝陛下？”
身份被對方識破，卻早在李重雪意料之中，畢竟東讚不同於其他國主，他是這場萬國皇後博覽會處心積慮的組織者，也是劍指爪哇權柄的野心家，更何況，如今此人已得償所願了。
李重雪直問：“伊麗茲呢？”
“內子與皇帝閣下心存隔閡，苦丁茶的事還未忘記，她不想來送您。”東讚說。
“恐怕不僅是她，整個漢達尼亞家族，都已在爪哇境內被抹殺了吧？”李重雪問。
這是聰明人之間的對話，雙方都無須掩飾。
東讚直言：“對呀，她德不配位，因為她像阿珈，我對她千依百順，可她禁不住試探，竟在白頭號內，萬國元首面前詆毀我！她還在船上招認出自己家族的累累罪行，足夠危害整個爪哇！”
“那不過是誘供！”李重雪揭破，“剛進船穆坤丹就給予暗示，他放松了伊麗茲的警惕。東讚，你這場博覽會的真實目的，是你想除掉漢達尼亞家族。你永遠縱容伊麗茲犯錯，就是為了捧殺她，然後以她為切口，誅滅她的全家！”
根據崔丞相資料顯示，漢達尼亞家族，至少千餘人，可謂流血漂杵。
東讚未置可否，審視李重雪說：“故事很好，可是漢達尼亞家族固若金湯，我如何下手？”
“歃血為盟，你帶了死士，定是借由陪伊麗茲探親，敲開你岳父的家，先殺人，再定罪。”
李重雪推測，東讚手腕的那些傷，正是起誓時所割破，他虎口的繭子，則能證明此人能作為兇手執刀，大肆屠戮他的妻族。
這番還原合乎東讚心意，爪哇國主撕掉溫吞的偽裝，終於露出獠牙，面目猙獰地狂笑。
“哈，哈哈哈……”
“孤為得到漢達尼亞家族支持，娶個了刁蠻愚蠢的瘋婆子，強忍惡心對她甜言蜜語，在她全家男女老幼面前做戲，把她捧得像顆星星，其實我夢裏都想一腳踹開她，我終於做到了！”
如此看來，東讚應當極其貪慕權勢，他對伊麗茲的態度令人齒冷，並且，李重雪細想，竟不禁又引發出一個恐怖的猜測，後背整片雞皮疙瘩起來，寒聲道：“——阿珈也是你殺的！”
“阿珈是詩人之女，你利用她宣傳自己。然後殺了她，博得癡情的名聲。”
“猜對七八分吧。”東讚說，“主要是她不如伊麗茲價值大，而我必須平穩過渡到下家。”
“你……”
李重雪凝視東讚，俊朗皮囊之下，仿佛已不是人，而是被權力支配的惡魔。
這樣的枕邊人，曾躺在兩位女郎身旁，若知人知面能知心，她們還能夠睡著嗎！？
同床異夢，不過如此。
李重雪搖頭，登臨這片國土所遭遇的一切疑竇，統統得到解答。但是東讚畢竟是別國首腦，身份相若，自己當然無法審判他。
“你縱容伊麗茲與我為敵，說到底也是利用了我，如今伊麗茲已死，我無法和死人計較什麽，東讚，往後好自為之吧……”話畢他往航船方向舉步。
哪知這句話竟莫名惹惱東讚。
東讚忽然對陳朝天子大吼：“我也調查過你，李重雪，你同樣身為庶子，為登基委身於軍權在握的蕭家家主，你討好他，連皇帝的位置都肯交換給他，你有何資格規勸我？”
李重雪止步。
東讚不吝於繼續猜測：“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別以為我不知曉，你和我一樣忍辱負重，你在等待機會卸了蕭家的兵權，廢了蕭少遠的武功，拔掉他的全部爪牙，然後啖其血肉！”
李重雪聽得震撼，他怎會如此認為，剛才這番假設，簡直連聽到都會心痛，權欲鐫刻進東讚的骨髓，讓他認為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東讚質問：“大陳天子，我說得對嗎？”
李重雪不知如何向他描述，只好問了句不太相幹的話：“爪哇國主，你會做噩夢嗎？”
“什麽？”
夢是內心的關照，做噩夢是每一個人在所難免的。尤其像東讚心思深沈內斂，他在外人面前矯飾，如何能在夢中都做到自我欺騙。
“貴國有句名言，‘最是無情帝王家’，我做噩夢，但不害怕。”
“可我害怕。”
海風習習，海面傳來陣長而悠揚的響聲，南陳吹響了起航號角，李重雪與東讚不約而同扭頭，有人正站在甲板上，應是蕭少遠不放心，他朝碼頭方向大幅度招手。
李重雪招手回應，步步趨近航船，其實那晚噩夢以後，天子就曾在思索，若是自己被權力欲望熏染，想要殺死睡夢中防備薄弱的蕭少遠，收歸虎符，從此大權獨攬，倒是未嘗不能。
“我怕往後會寂寞，長夜開眼，衾被冰寒，再無人肯護我平安，哄我入眠。”
“皇帝是朕的工作，皇後乃是朕的家眷。”
李重雪話畢，消失於東讚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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