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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歲長安

“陛下相貌與吳王七分相似,當年南北和談選在靈隱寺,會談地址就定在九龍璧之後那間密室,老僧那時候既送飯又兼做醫者,與南北兩位會談代表都見過面,又怎會認不出?”

說著他仿佛為確證自己的話,把目光挪向蕭少遠:“這位郎君,可是蕭大將軍的獨生子,遠征去赫爾薩的蕭少遠將軍?”

如此當年南北和談的兩位主要人物,他們的兒子可都在這裏了。

可是玄隱顯然是對李重雪與蕭少遠如此要好有些接受不能,道:“老僧當初還以為,陛下認祖歸宗之後,一定會對蕭氏闔族有意見,如今看來是老僧多慮,陛下很好,蕭家的新任家主,也很好。”

傳說南北和談時,是蕭雲揚不擇手段毒殺了李玄英,然後江南軍才輸給北方。

如果李重雪認可吳王是自己的父親,那麽他與蕭少遠之間,橫亙著一樁家仇,又如何能夠親密和睦地出行,還並排坐在一起?

李重雪與蕭少遠一陣默然。

其實要說他們兩個之間的糾葛,又豈知這一條?若是真算個清清楚楚,他倆不知要把對方殺死多少回。兩人為了上一輩的事,已經糾結輾轉了許多回,分分合合,距離最遠拉扯到大江南北,實在連半分都再折騰不動。

索性就這樣不算了吧!

無論前塵怎樣,兩人能把握住的只有現在。

李重雪:“禪師說得對,蕭家這一代的主人很好,武功很好,打仗很好,待朕也很好。”

他說完看向蕭少遠,蕭大人立時得意地坐直身,咧嘴綻開笑容,背後似是長出條看不見的尾巴,搖啊搖的。

玄隱禪師合掌欣慰道:“阿彌陀佛。”

李重雪:“朕一心為國聚財,可東海國卻鉆了餘杭的空子,私藏火藥軍械,打算刺殺朕顛覆朝綱,現在這樁事已經解決。禪師有先見之明,朕親自做和事佬給您與方丈調節,免得您在密室受牢獄之苦,您看可行?”

哪知玄隱立時惶恐拒絕:“請陛下千萬不要,千萬莫要如此暴露身份!”

他怕李重雪不明白,忙不疊解釋:“老僧失之清高,師兄處事功利!方丈師兄若是知道禦駕就在敝寺,今後靈隱寺就恐怕不止有‘登臨處’‘龍淵池’……還會有‘天子取水處’‘天子觀魚處’‘天子下榻過的禪房’‘天子踩過的石磚’……方丈師兄,他必然不可能放過任何造勢賺錢的機會,屆時靈隱寺清靜地就更加難以踏足了。”

玄隱說得焦急萬分,使得李重雪也不好意思再強人所難,但又害怕玄隱再關在密室無人問津出事,有點茫然失措:“難道我們待會兒還要把您再送回九龍璧之後麽?”

玄隱合十:“阿彌陀佛。”

見他心意已定,李重雪自是沒法阻攔。他隱隱覺得在這老僧身上還隱藏著什麽,然而對方不說,他透過皮囊當然也看不出此人的心思。遺憾越發浮現心頭:“大師保重。”

玄隱:“陛下保重。”

“等等。”哪知蕭少遠這時冒出個圈外的主意,“其實要讓玄苦把玄隱放出來,也很簡單嘛。等會兒老和尚先回去,明早我再以替父還願的理由,指名邀請玄隱大師做幾場法事,看在香火錢的面子上,玄苦肯定會動心,這幾場法事下來就能把老和尚放出去許多日。”

等到法事做完,風頭過去,玄苦必然不至於再關回去玄隱,老和尚這就等於是自由了。

這倒不失為個絕妙的辦法,李重雪點頭。

得到了皇帝的首肯,蕭少遠就要動身,先將玄隱背回密室。

豈知一剎那,玄隱忽然回轉身,老僧深深凝望李重雪,眸光顫抖片刻以後,情緒陡然失控:“陛下!!!”

老僧的兩行濁淚頃刻滾落,突然聲音揚起來,字字句句令李重雪聽得清清楚楚:“——天順元年南北和談第三日,赫爾薩侵犯蕭關邊境,消息傳到靈隱寺,吳王正與蕭雲揚密室商議和談細節,南北僵持不下,內憂未平,舉國即將面臨外患,殿下當晚跟我要來了一枚毒丸!”

李重雪豁然起身。

可能有預感有什麽驚天秘聞即將現世,李重雪屏住呼吸。

這時背起玄隱和尚的蕭少遠,也輕手輕腳轉過身來,讓那老僧繼續面對李重雪道:“吳王向我討要的毒丸,非是見血封喉,吳王沒有當場死亡,而是在江南軍軍營之中離世。”

老僧繼續道:“江南軍憤怒無比,皆以為是蕭大將軍殺了殿下,但其實殿下死於自盡!”

“自盡……”李重雪啞然。

堂堂皇子,江南之主,極有可能北伐成功問鼎中原的豪傑,按說他如何都不該自尋短見,但聯系到當時的局勢,以及李玄英本人。淳安皇帝恍然大悟,似乎他的父親產生了一種相隔數年的默會,他理解他父親為何要做出這個決定:

——因為敵國入侵。

大陳如果繼續內戰,赫爾薩人勢必趁亂傾覆舉國。

倘若時間有夠長,南北這場和談,似乎也還能談出個結果。

然而敵國破關,這邊依舊雙雄並峙,父王與蕭雲揚之間,誰也討不到誰的便宜。想要結束這場戰鬥,就只有一個人先做出犧牲要死。

父王便以這種方式,成全了山河無缺。

玄隱和尚連嘴唇都在打顫:“吳王殿下死後數日,北方軍大肆搜捕吳王殘部,江南逃難者無數。有名貌美女子來到靈隱寺,她自稱就要背井離鄉,但在離開餘杭之前,要為亡夫祈福,可是她卻不慎昏倒在靈隱寺的大雄寶殿。老僧親自接診得她,發現她那時已懷了身孕。”

李重雪屏住呼吸。

玄隱和尚道:“那女子姓沈。荷包上繡著她的閨名,素舒。”

母妃!

李重雪愕然,那她肚裏的孩子,不就是自己嗎:“你救了她,那女子後來怎樣?”

“她的行李裏有吳王的靈位,我得知她是吳王遺孀,大為震撼,為了感念吳王殿下舍身為國的壯舉,老僧給她診治完畢,知道她從此前路必然艱辛無比,還要送給她幾枚假死藥,讓她得以在關鍵時刻脫身。”

李重雪默然聽著,目光一瞬不瞬。

玄隱道:“王妃謝過老僧的好意,卻把假死藥退還給我,換成了安胎藥。因為假死藥藥性猛烈,封住渾身經脈,可能對胎兒有害,她不肯吃。”

“王妃說,一定要把這孩子生下來,她說要讓這孩子看到,觸目所及,萬裏河山,都是他父親所守護過的。她不後悔愛上這樣一個人,但只是遺憾,他們一家三口,此生從未團聚。”

哪怕她後來被強搶入宮,侍奉逼死自己的夫婿的男人,度日如年,她還要強顏歡笑,被天順皇帝算計到死,也一直沒有在孩子面前表現出半分痛苦,她便是靠這點兒念想活著。

“陛下的父母,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人。”

“陛下屢次化險為夷,一定是殿下與王妃,在天有靈眷顧著您。”

玄隱和尚一番話說完,斂起情緒,慢慢消失於即將亮起來的天色。那禪房變得格外寂靜,李重雪凝立不動,然後淚水把雙頰沾濕。

他長久地沈浸在剛才那個故事帶給他的震撼,直到晨鳥啁啾,窗邊東方既明,心緒仍然是起起伏伏的,他不知對親生父母該愛還是該怨:他們分明是無比地優秀,無比地愛自己,但是他們又那麽令人生氣,明明這兩個人,可以再自私一點兒,為何要把本該平安喜樂的一生,過得如此坎坷悲慘?

一盞茶工夫,送走了玄隱,蕭少遠回禪房,將李重雪擁在懷裏:“我家安然怎麽了?剛聽老和尚講了個故事,這是想爹了還是想娘了?”

他鼻端鉆進蕭少遠身上淡淡的金屬味,溫暖幹燥,安心無比。

李重雪擡眸回抱他,道:“我家蕭皇後啊,也不知這次給娘親遷骨灰時,讓她看到你,她會不會直接托夢給我,讓我換個更溫柔點兒的休了你。”

“我不溫柔嗎?”

“有點兒,但不多。”

“那你會休嗎?”

李重雪想了想,把頭埋在蕭少遠懷中,呢喃道:“雖然你不溫柔也不友好,小心眼還脾氣差,時常惹得朕擔憂,又氣得我要命——但我就是最喜歡你。”

他現在已經沒有其他人了,身邊就只剩下這個人,這個人會陪他一輩子,他們的關系就像母妃跟父王那樣,同守江山,生死相許。

從此山河永寧。

你我餘歲長安。

2023年7月5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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