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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從皇命,遠征求勝,是我作為大陳將領必須要履行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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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從皇命,遠征求勝,是我作為大陳將領必須要履行的使命。”

陸援發現用自己僅有的語言,根本沒法形容莫蘭草場的貧瘠程度。他站在一片就快要被牛羊啃禿嚕了的高地,提著壺莫蘭王帳裏寡淡發酸的沙棘酒,對遠方極目眺望。眼眶瞬間變成了血紅。

可是他不敢露出悲色。

他害怕自己會影響大陳所有平安轉移至莫蘭草場的軍士,陸援繃緊唇。

參將道:“發往長安給陛下報喪的書信,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勤政殿了。”

陸援:“嗯。”

他鼻梁發酸,這時已經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連他都尚且如此,更無法想象噩耗傳回勤政殿,皇帝那邊又該如何接受?自己回長安又如何向李重雪交待?

這會兒他無比希望死得人是自己。

打開酒壺,整壺酸酒傾瀉而下,在顆粒感十足的沙地澆出渾圓的小小沙坑。然而水柱突然中斷,有人從背後奪了他酒壺仰首就喝。

陸援大怒:“這是我祭奠友人的酒?哪裏來的毛賊?”

怎知毛賊搶過酒,仰頭大灌了一番,陸援這時定定神一看,仿佛三魂七魄全都歸了位,瞬間爆發出一陣驚呼:“蕭少遠,你還活著!?”

這問得幾乎等同於句廢話。

蕭少遠順手牽羊了陸援身上帶著的牛肉幹。一邊吃,一邊笑嘻嘻地說:“當日我闖出沙暴找到個水源地,誰知是莫蘭部取水的地方,本來以為又該有場惡戰,誰知道陸兄還真被公主給瞧中了,那一群人見了我們身穿大陳服色,都把我們稱作是‘駙馬爺的朋友’……哎,駙馬爺,你說說看,你是怎麽讓人家公主對你一見鐘情的?”

“無聊。”陸援臉垮下來,轉身要走。

“慢著,”蕭少遠還在後面拉了他一把,順勢繞到人前面,“哎,陸兄,你怎麽比小姑娘還靦腆?你這樣可不行啊!人生大事就此落定,我覺得你該高興才對啊?”

“什麽人生大事,那赫麗緹不過是……不過就是……”陸援在腦海中更換了好幾個措辭,到最後才勉強選擇了個合適的形容詞,“她不過就是幼稚罷了。”

莫蘭部的明珠赫麗緹,年僅十五歲,還正是對英雄最盲目崇拜的時候。

當時陸援率領陳朝大軍轉移至莫蘭部的草場,莫蘭派出四五名勇士輪番向陸援挑戰,結果不出意外地全被陸援打敗。

不過陸援謹記了大陳要聯合莫蘭軍的戰略,他在與莫蘭部作戰時,並沒有下狠手,所以這就給觀戰的小公主赫麗緹留下了個極好印象。

然後赫麗緹拍馬揮刀向陸援挑戰,又哪能是陸將軍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小公主敗了個徹徹底底。

可是陸援並沒傷害她,就勢向居於下風的莫蘭部提出聯盟。

莫蘭不是大陳的對手,當然得滿口答應,誰知這時赫麗緹忽然提出條件,那就是陸援想要跟她的部族聯合,那就必須得當她的駙馬。

小公主一直是莫蘭部的明珠,所以無論陸援答不答應,部族裏的所有人都對他以駙馬相稱,這群部落族人遠走到水源地取水時碰巧瞧見落難的大陳人,於是就把蕭少遠給帶回來了。

陸援在前面走,蕭少遠在後面跟著鼓舞:“好兄弟,你娶了她,我們再把坤烈部拿下。等到莫蘭死後,赫麗緹繼承王位,他們歸順了大陳。你再跟公主多生幾個,這樣再過幾年,赫爾薩貴族都混合著我們大陳的骨血,兩國血脈交融,再也打不起來啦。”

蕭大人拍了拍陸援的肩,為淳安皇帝日後的戰略有了清晰的規劃。

可是陸援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自己就像是個被送去和親的,陸援掙紮道:“那可是個異國公主,從小被千嬌百慣,像我等行伍之人行事粗糙,豈是能輕易應付來的?”

其實陸援的意思是:這小公主太嬌貴,我沒經驗,怕娶回來伺候不動,反誤了朝廷大事。

但是這話落在蕭少遠耳朵裏,就變成了給他個經驗交流分享的機會,蕭少遠輕車熟路道:“不要緊,公主又怎樣,就算陛下也出不了這個圈兒。總歸小事得哄,大事處處寵著罷了。”

“那要是她不占理呢?”

“你幹嘛要跟她計較?”

“難道陛下不會無理取鬧嗎?”

“會呀。”蕭少遠認真地回憶起他在離開長安遠征之前的那個夜裏,他兩人□□過後,李重雪就是要鬧自己,一會兒嫌他擠得自己熱,一會兒又嫌他壓住了頭發……但是他其實只是想,互動多一些,博取自己的註意罷了。

然後那晚他意識到這點,便任由他鬧,配合得不得了,讓開窗就開窗,讓挪走就挪走。直到最後李重雪倦了,這才過去擁著他做了個美夢。他在半夢半醒時,感覺到李重雪緊緊地攥著他胸口的衣服。

於是蕭少遠感慨:“只有像你這種不解風情的木頭疙瘩,才會覺得依賴你是一種困擾。”

陸援只覺得完全沒法溝通。

※※※

因為要在莫蘭父女跟前,保持陸兄高大偉岸的形象,蕭少遠一行人至今依舊沒恢覆身份,只是對外宣稱是大陳遠征軍走丟在沙暴裏的殘部。

夜晚星河如洗,莫蘭在王帳舉行宴會。

莫蘭年紀不算太大卻已然駝背,眉眼下垂,他哪怕坐在王帳,卻看起來一副苦相,也只有在面對活潑生動的女兒赫麗緹時,才會將嘴角微微翹起,這才多少顯得他褪去膽怯,有了些慈父的模樣。

赫麗緹不斷地給陸援倒酒,她會說大陳官話,只不過語氣很生硬。

陸援坐立不安地向後挪了幾挪。

赫麗緹:“以前星若大君在時,他很會做事,總能把草場跟牛羊分得很均勻。不過哪怕稍有族人存在意見,也會懾服於他的聖河鐵衛,不敢再多說什麽。可是……”

“可是什麽?”蕭少遠問。

赫麗緹氣憤地一拍桌子:“坤烈卻不一樣,他仗著自己有幾分勇武,在星若大君死後占據了王庭,還強行霸占了聖河附近最豐美的地方,阿爸打不過他,我們族中的男人也不是他的對手,他厚顏無恥地威脅父親,想要草場可以,他要娶我。”

赫爾薩的風俗區別於中原,哪怕坤烈與赫麗緹有親緣關系,並不妨礙兩人能夠聯姻。

但是,赫麗緹從小備受寵愛,縱使莫蘭再懦弱,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得到兩情相悅的良配,他又怎麽能容許自己的寶貝女兒,受到坤烈這種野蠻人的玷汙?

說到這兒赫麗緹用淺琥珀色的眼睛,投過去含情滾燙的目光,直言道:“陸將軍沒有殺誰,也沒有動我族裏一分一厘的錢幣。我願意把自己當做謝禮贈給陸將軍,相信陸將軍有能力保護我們父女倆,還有我們的族人,我們願意跟大陳合作,臣服於淳安皇帝麾下,殺死坤烈,重新回到我們走失的故鄉……”

莫蘭不善言語,說著也舉起酒杯,指甲蘸進酒盞,然後彈向半空。蘸甲禮代表赫爾薩人對來賓敬酒時最誠摯的敬意:“對對,陸將軍請,諸位將軍,請——”

見這父女倆舉杯,王帳內其他貴族也都敬酒道:“駙馬請,諸位將軍,請用!”

雖說沙棘酒又酸又苦,王帳內氣氛也是熱鬧起來。

蕭少遠和夏侯喜端起酒杯,之後如果能有莫蘭這個本地人相助,就可以省去遠征軍探索赫爾薩地圖的許多精力,打坤烈事半功倍。眾人對目前宴席達到的效果非常滿意。

可是陸援將酒杯放下,道:“赫麗緹公主,我覺得你誤會了什麽,我不能娶你,沒法做你的駙馬。”

“什麽?”赫麗緹楞住了。

莫蘭也頓時因為這句話變了臉色,他把酒盞壓下,困惑地凝視著陸援道:“大陳將軍,你不肯娶我的女兒,是因為我的赫麗緹不漂亮麽?”

這問題讓陸援麥色的臉孔表情一凝,竟然泛起些微紅:“不是。”

聽到陸援委婉地誇自己,赫麗緹的臉也紅了,嬌俏地更宛如草原上方飛揚的晚霞:“那是因為你害羞了嗎?是你家中還有妻子嗎?還是你們大陳人婚娶時要由父母同意嗎?”

赫麗緹連續說出了好幾個猜測。

陸援卻搖頭全部都否認,他正襟危坐,眉目端莊宛如雕像:“遵從皇命,遠征求勝,是我作為大陳將領必須要履行的使命。與貴部結盟,並引薦貴部向我大陳君主。這些都是我分內職責。公主無須把自己作為謝禮獻給我。”

他話一說完,赫麗緹才紅起來的臉冷了八分,揚起聲調問道:“難道在陸將軍眼裏,我這個赫爾薩的公主,不過就是個敵國狼女,配不上你,難道我赫麗緹還不配做個獻禮嗎?”

她這一發難,王帳裏聽不懂大陳官話的貴族們紛紛放下杯盞,場面從賓主融洽,變得驟然似弓弦緩緩緊繃。

有不少赫爾薩人操著好奇的口音,嘰裏呱啦地問:“怎麽了?”“發生了什麽?”“難道是這個大陳將軍欺負了公主?”“……”

蕭少遠立時察覺有所不對,他剛想圓回來。

陸援卻打斷他,這是也漲紅著臉解釋說:“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能為大陳促成聯盟我已心滿意足。至於婚事,乃是我的私事,與公主配或不配,漂亮與否,這些都無關緊要——公主不是我的戰利品,而我也不能做事公私不分明。”

“嘶。”蕭少遠給自己重重地壓了一口酒。

這段對話,絕對符合陸兄那一身正氣、滿身風骨的格調。

但是那赫爾薩小姑娘又如何可以接受?

果然赫麗緹腦子根本轉不過來這個彎,她的腦海裏聽見的就只是陸援的前半句話:公主配或不配,漂亮與否,這些都不重要。

赫麗緹:“這些怎麽能不重要!?難道我在你眼裏,就這般無關緊要嗎!你這個人,怎麽能夠這樣羞辱我!你比坤烈還討厭,你比草原上爭吃牧草的旱獺還可惡!”

說完起身,赫麗緹砰地一聲放下酒盞,甩開王帳簾幕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陸援則是完全被她這種反應給弄懵了,怔怔地呆坐在原位,腦海中閃出了一連串的莫名其妙,登時便不知所措。

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被惹惱,赫爾薩首領莫蘭明顯面色不虞,王帳裏那些剛才還起哄呼喊駙馬的貴族們,聲音陡然變冷:“怎麽,這個大陳人還沒有娶咱們的公主,就已經待她不好了嗎?”“坤烈欺負咱們,大陳人也欺負咱們,哪怕豁出去這條性命,也要給咱們的公主報仇……”

赫爾薩的男人們挽起袖子。

這宴會眼看就要變成全武行了。

蕭少遠放下酒盞嘆了口氣,胳膊肘戳陸援道:“哎,我說陸兄,人家小姑娘因為你被氣跑了,這情況你難道不應該追一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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