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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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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個騙子!

再說長安戰局這邊,李重雪一睡醒,就把陸援剛才留下的戰報書冊匆忙瀏覽了一遍:江星若生死不明,蠻軍的士氣銳減。春明門光覆以後,江南軍與長安軍會師乘勝追擊,喜獲全勝,奪下了都城正中的朱雀門。

至於雍州城那些聖河鐵衛,因為主戰場不在雍州,縱使他們驍勇也於事無補。

蠻兵們如今已經有預感大勢將去,戰鬥實力明顯不如往昔。城中正在打算對剩餘的蠻兵進行剿滅。

李重雪從床上起來,眼看局勢日漸好轉,他的身體好像也在康覆。這還是他頭一回能夠在坐直身體時,不用緩一緩,而是起來就可以下地。

當時他在餘杭有段時間毒發特別厲害,竟然得靠著推車代步,現在他試探著走了幾步,腳下沒有發飄,他感覺舒坦極了,於是對蕭少遠說:“我們去園子裏走走,這裏的早春我還沒有見過,後園那麽多花草都返青了吧?”

李重雪難得有此雅興,蕭少遠當然配合。按理說蕭家現在是罪臣,他不該公開出現,但這裏是安然王府,府邸如今全都由軍隊接管,還有誰敢向外說出什麽?

柳條兒嫩芽綠得養眼,梨花如雪,桃花好似煙霞,玉蘭花婀娜多姿,在李重雪與蕭少遠經過時,落英紛紛,好像就連這花園都知道戰事即將過去,開始試探著爭艷。

一陣熏風吹過,春風已經吹面不寒。

李重雪揚手勾了勾眼前的游絲,滿面盛著陽光道:“我感覺自己好多了。”

他一偏頭,耳垂被人揉弄:“你感覺身體好就行。”

“對,我從沒感覺自己有這麽好過,想……”

“想什麽?”

“我想著我也許再能多活幾年,帶你去江南,煙花三月下揚州,蘇杭揚皆是人間天堂,我要帶你去看畫船,游河堤,還要在靈隱寺許願,六月入荷塘,八月搖桂花,九月吃閘蟹,十月賞杭菊,我還要……”

李重雪一激動,竟是完全忘記了陸援剛才還教育過他要註意儀態,堂堂親王殿下,竟然像是棵小樹似的貼在蕭少遠的胸膛,擡起眼睛:“反正你也不能當官了,今後就跟我回去吧。”

“好啊。”蕭少遠笑,摟緊心上人在額前親了口,答應得從善如流,“王爺不恨我家了,還願意養我吃閑飯,我開心死了,現在就想跟你飛回餘杭去。”

他兩人走在石橋,橋下正是丁文賞春景吟詠詩文,丁文不文不武地佩刀持書,對著河面,一首“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調子剛起,擡頭瞧見李重雪,忽然有感而發改吟《洛神賦》,卻被蕭少遠精準地投了枚石子砸中腦袋:“哎呦!”

丁文捂著頭。

蕭少遠打個哈欠:“一個好的近衛,怎麽能對主子吟這種不敬的文章,還不快改誦別的?”

丁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武功輸給此人還算罷了,沒成想自己也算是個有功名的,竟然還要被武將來指點文才,他不由撇撇嘴,卻沒敢露出不服氣,小聲道:“吟、吟哪句?”

蕭少遠不假思索地曼聲道:“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於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於嗟麟兮……”

這是《詩經》裏對品行端良貴族子弟的讚美詩。

丁文徹底傻眼了,仰首看石橋上的蕭少遠,覺得他形象越發高大且覆雜:“我說蕭、蕭將軍,你還是個通才啊?”

“我弘文館出身的好嗎?”

想那弘文館乃是長安公卿後裔才能進入的學塾,當然與民間私塾、地方官學都不相同,學子們離開弘文館就會被直接授官,教書先生們更是當世博學鴻儒。

丁文對蕭少遠的敬意更上一層,畏懼當然也更進一步,他不知道該怎麽誇獎,但是這情形如果什麽也不說,似乎使蕭少遠這通得意洋洋落不到實處。

於是丁文真誠地讚許道:“將軍能文能武,不僅作戰萬夫莫開,而且還對王爺忠心耿耿,就說配合白神醫放血換血給王爺治病這事兒,那三大碗血可不是誰都舍得給出來的,將軍高義啊!!!”

——那是白思行曾對自己提出過的換血之法!

李重雪豁然開朗:難怪他這次醒來毒性見輕,原是蕭少遠這回為了喚醒他,動用了這等法門。虧他剛才還認認真真地說,要從此再不拋開自己涉險,他就是個騙子!

李重雪頓覺怒火頂上心頭。

再看蕭少遠,他聽到這話,一臉被揭穿之後的心虛,春風冶然之中的兩人,卻宛如同時墜進寒冰。

李重雪握緊拳頭啟唇:“蕭少遠,你……”

“聖旨到,安然王李重雪接旨——”

※※※

李重雪剛要發作,人就被宮廷內官的公鴨嗓子打斷,李重雪回眸,正瞧見一名黃門太監持著旨意靠近石橋,他有意掩護蕭少遠,連忙擋住太監視線趕緊迎上。

自己醒後不久,按說該給宮裏遞個消息,再抽時間前去覲見,怎知素來不管事的廣德帝,這回卻如此惶急,他怎麽突然給王府下了旨?

說話間,那宣旨太監已經展開黃綢,李重雪連忙下拜:“皇兄宣我入宮?我一個人去?”

“是。”

傳旨太監非是安和順,乃是個叫不出名字的新面孔。此人將旨意擱下,照例收了王府的打賞錢,正要離開,被李重雪叫住:“公公可知何事宣我?”

“不知。”

“那可是正好發生了什麽事,才讓陛下降這道旨?”

“未曾。”

傳令太監沒提供半點有用的信息,安然王免不得有些郁悶,他於是湊過去,將佩玉不著痕跡地取下塞在傳令太監的掌心,面上就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果然這塊佩玉的質地,直接將那小太監砸得招架不住,他低聲道:“王爺這回進宮千萬不要帶兵,連穿內甲也不行。”

“怎麽?為何?”李重雪一怔,簡直覺得這人把話給說反了。不帶兵不穿甲,那麽皇帝平白無故召喚他進宮廷裏幹甚?難道就只是廣德帝覺得這個千裏奔襲營救自己的弟弟值得褒獎,讓他入宮接受表揚?

怎麽看也都不是廣德帝能做出來的事情。

更何況,雖說戰局正在往好的地方發展,但城外依舊有蠻兵虎視眈眈,敕令各地方奉詔討賊的詔令下發,觀望的州郡不在少數,如何都並非是個封賞的好時期。

廣德帝到底想幹什麽?

傳令太監自以為仁至義盡,朝李重雪拱了拱手,背影逐漸消失在王府後園。

他走後,沈周南適時地現身,也不知沈先生在這座花園裏待了多久,看沒看到剛才兩人在石橋上溫柔相擁的畫面。

李重雪臉有點熱,話題隨即轉移:“我不知陛下召我做甚。要說他忌憚我,現在也不該動手,他得等我將長安城外頭收拾幹凈了,再向我興師問罪才對。”

沈周南問:“那便真的不帶兵,也不穿甲?不如就讓小陸跟那個誰喬裝改扮隨你入宮,他們倆人雖不多,但每個都能抵千軍。萬一糊塗皇帝再來個鴻門宴,他倆還能夠抵擋一陣……”

“不,反而落人口實。”

時間緊急,外頭接他的車駕早就已經準備妥當,王府門外,馬車夫侍立在師徒倆旁邊。

李重雪登車。

沈周南突然截住徒弟:“安然!”

李重雪回眸,因為記憶中沈先生從未如此喚過他,他感覺沈先生那聲呼喚,在一瞬間與印象裏的母妃重合,他想仔細觀察沈先生的臉,卻一撥馬頭,匆匆疾馳在通往宮廷的長街。

車駕抵達皇宮城外那會兒,方才還春風柔冶的天,不多時就下起了雨。

春雨淅淅瀝瀝的,莫名給皇宮點染上許多陰森之氣,滿地水痕倒映宮墻懸掛著的鮮紅燈籠,像暈染成片的殷紅的血。

城上羽林郎早已換了一批,但夏侯喜還沒有變,他那張娃娃臉在見到李重雪入宮時並沒有依照慣例展開笑容,而是揉了揉眼,濕冷的雨水沿著金甲滴進眼睛裏面。

“宣安然王覲見——”

“宣安然王覲見……”

縱使外頭已經經歷過很長時間的戰事,宮裏的規矩沒有變,還是在盡心竭力粉飾太平。

李重雪觀察左右,他發現廣德帝似乎在自己離開以後,驕奢淫逸更上一層,勤政殿裝潢大有改變,尤其是墻壁被重新粉刷過,那新調配的塗料裏面不知道加了什麽,明滅交錯,閃花了自己的眼。

李重雪被刺得收回目光。

帶領他進去正殿的宦官,並沒有停住腳步,還要領著他穿堂入室,往深宮內室裏面再走。

這使李重雪不敢僭越,連忙詢問:“公公可有聽錯,難道不是讓本王在外頭候著?”

太監幽細的聲音道:“不。陛下有旨,宣您進寢宮相見。”

上一次在帝王寢宮,他就見到了皇帝衣冠不整地在屋裏剛醒,這一次又去寢宮,李重雪背後雞皮疙瘩炸開了一大片,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大皇兄還能作什麽妖。寢宮雕花門打開,隨著吱嘎聲響,眼前呈現出的是片昏暗的內室。

屋內熏香膩人。

那香氣裏似乎摻著歡場才備有的情藥,李重雪猛咳了幾聲,覺得勤政殿比以往還要不正經千八百倍,這時他試探著往黑暗處呼喚了一句:“皇兄?臣弟前來覲見……”

接著身後卻是砰地一聲!

雕花門形成那道光亮的細線完全封閉,他被關進了寢宮,眼前一片昏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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